一直到大二一整个学年结束,丁敏都没能等来处理好事情的蒋超。
法学专业的学生一般会在大三就试水参加一次司法考试。丁敏暑假留校,也没时间再去外面打工,他与陆远秋结伴一起自习,进入紧张的复习备考阶段。
丁敏心底对于不来看他的蒋超有些气闷和担忧,然而日常的通话里蒋超又还是那么喜欢他。他只能乖乖听蒋超吩咐,把心思先放到学习上面。
丁敏的学习方法一直有问题,低效率没成果,花的时间多却比不上别人短短几个小时。陆远秋带着他整理了一套清晰的步骤和应试技巧,让丁敏迅速地进入了正常人的学习节奏。
陆远秋觉得丁敏不是笨。大家智商都差不多,差的只是学习和思维的习惯。
暑期的学校没什么人,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回家了,一个报名了考前的集中训练营,不住在本校。丁敏和陆远秋两人住一间宿舍,感觉上空间都宽敞了很多。
陆远秋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后,终究还是接受了丁敏是个gay的事实。他待人接物没什么问题,对于不理解的新事物也能保持宽容的态度。自习过后,夏夜晚风徐徐,两个人坐在宿舍区附近的冷饮店喝绿豆汤,丁敏有时也会和他说两句蒋超的事情。
陆远秋很意外。丁敏这个人封闭内向,大学与人交往两年间从未提及过往。陆远秋与他走得最近,也只能从偶尔的询问中探听到有关丁敏过去的只言片语。
可能对于丁敏来讲,生活现在才算得上是变好了。两年时间,不多不少,那个因为少年时期饱受欺凌而垒砌起与世隔绝的砖墙的人,通过被喜爱,被认同,在广阔世界的善意与鼓励中,打从心底里获得了一小部分缺失的安全感。
他终于愿意和人谈及自己不堪的过去。哪怕只是简短的一两句话,都是他愿意再度敞开自我面对复杂人世的证明。
等到他有一天能和人肆意谈笑过往,他才算是真正放下了那些他曾经想在十八岁离开家乡的那一夜全部抛下的记忆。好的成长不该是越经历越脆弱的姿态,人活于世,还是要有一腔孤勇。
“你喜欢他什么?”
陆远秋不经意地问丁敏。他也好奇,丁敏喜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丁敏想了一会儿,最后只能说:“我也不知道。”
懵懵懂懂尚不自知,就一脚踏入毫无规则可言的感情漩涡。
反应过来时,已经情根深种。
这以后也有人问过丁敏类似的问题。丁敏从没给出个认真的答案。他为什么要喜欢蒋超?为什么要包庇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蒋超是在犯罪,是一个罪犯。你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清清白白大好前途,为什么要和蒋超搅一起,毁了名声也断了未来?
少年无知的喜爱,成年清醒而深爱。有的人杀人也杀得不太清楚明白,被关进去的时候流泪后悔,悔的也不是杀了人,而是悔自己因为杀人被抓要处死刑。
蒋超是千千万犯罪的人里面难得清醒的人。蒋超知道他在做什么。
成年的丁敏也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公安的人审讯时碰到这种难得清醒明白的人,也会在心底生出唏嘘。
人的命,真难说。
在所有人以为矿难会让蒋超一蹶不振的时候,他反倒以一种破而后立的速度更迅速地崛起了。短短两年的时间,蒋超名动西南。成为当地出了名的黑老大。
资金的暗流在他名下的餐饮酒店娱乐业顺畅转移,等到丁敏快毕业的时候,蒋超已经不再回县城,常年往返于省城与邻近的省市。一条完整的产业链逐渐成形。网越织越大,黄赌毒,他也只差最后一样。
丁敏第一次司法考试没通过,那年批卷标准有些不寻常,很多人卷四分非常低,要求复查也没个结果,最后只能愤愤不平归咎到运气不好。丁敏虽然也是分被打得异常低的一部分,但他并没觉得不公平。他本来就抱着自己笨,肯定不能一次就通过的心态,现在周围有很多平日里学得好的人也和他一样无辜被打了低分。丁敏反而有种隐隐的庆幸感。
现在不是他一个人要考第二次了。他也可以把第一次考不过的理由说成是评分标准的原因。陆远秋属于运气好打高分拉高均值的那一批,大三上他就靠着家里关系找了个知名外资律所的实习,为了交通方便不再住学校。丁敏恢复了一个人默默上自习的状态,相比于周围人的快和急,他的时间好像是停滞的。
陆远秋看他大三下的暑期也没找实习,就问他以后什么打算。丁敏说他想回他家那边,考一个公务员。
那确实是没有实习的必要。陆远秋大四准备申请留美的硕士。丁敏考完司考又准备国考。在他以为蒋超再也不会来看他的时候,蒋超来了。
邻近毕业,同年级的人都各奔前程,找工作的找工作,实习的实习,出国的申offer,考研的奋战图书馆。
丁敏其实和蒋超已经有些生疏了。没办法的,异地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蒋超又忙。丁敏一开始就强压着那份刚热起来的感情,之后习惯了,每隔几天发发短信,一个月打一次电话,两个人步入聊也不知道聊什么,彼此好像变得陌生的阶段。
然而亲眼见到蒋超的一刻,这种因为时空远隔而生出的疏离陌生刹那便消散。
丁敏扑到蒋超怀里,感受着久违的拥抱。
他一见到蒋超,记忆就自发地从十八岁贫困山城的夏夜开始翻,他在繁华的东部沿海学习生活了将近四年时间,按理说已经大概适应了新的生活。但他毕竟前十八年都生长生活在那里,根在那里。二十岁过后人会因为变化太快,很难再把以前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记清楚。但那些没被忘掉的、活着残留下来的片段会和当时的感觉与味道一起,成为一个人一生都难以忘怀的过去。
蒋超抽烟的气味,夜里烧烤摊鼎沸的人声,放学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出来,被嘲笑被侮辱,KTV震耳欲聋的歌声响在耳边,他窝在蒋超的怀里,看着蒋超敞开的衬衫领口露出的一小块胸肌。
小学路口被他撞飞的小孩子在他背后一下子就哭了出来,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那片街区,永远都要绕着派出所那条路走。
他在乘地铁看到穿着类似包臀裙的女人,总会想起第一眼见到丽丽时那抹艳红的颜色。
蒋超就像一把钥匙,一个开关,他在接触的一刻就能把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晦涩不明的黑暗里埋了不堪的泪水,也镌刻下了最深的印记。
丁敏不可能对蒋超生疏。一个人可以觉得他的少年记忆遥远,却不能把过去变没了。没了过去的人是没法站在现在的。
蒋超带着丁敏去大学附近的酒店开房。两个人躺到床上就迫不及待地接吻脱衣服。
“敏敏,敏敏……”
蒋超爱不释手地揉捏丁敏两瓣臀肉,低哑地叫着他的名字。
这个原本被丁敏恨过诅咒过的像女孩子一样的名字,现在叫得他耳朵发热,腰肢酸软。
“敏敏的屁股想不想超哥,嗯?想不想?”
丁敏红着脸,低垂着眼,骑坐在蒋超结实的腰腹上,相较于寻常男性更为瘦小白嫩的手撑在蒋超的胸口,臀胯轻摆,发出猫儿一样软绵的叫床声。
蒋超把他稍显肥厚的臀肉掰开又放,半躺在床上把玩得舒爽不已,听着他淫荡又羞涩的声音,说:“敏敏唱歌好听,叫床声音更好听。”
丁敏强忍着羞意,感受着体内炙热坚硬的物体摩擦过敏感的内壁。蒋超的那里那么大那么硬,把他全部填满,撑着他在游离不定的命运里摇摆前移。
他低下头,伸出舌头舔蒋超厚实性感的嘴唇。蒋超近距离看着他挺直浓密的眉毛。
这还是当年KTV听话窝在他怀里唱歌的那个人。
蒋超不是不想来看丁敏。他是不敢来看。
每个人都有软肋。常年命悬一线生死难保的人心里头都需要有个皈依的温软之处。所以很多黑老大都有着一个死到临头最爱的情妇,反倒是做官的人不愁身家性命不见血,有妻有子外面养得再多也没一个真正在意的。
丁敏已经被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蒋超不可能再把丁敏推开。
他现在终于是一个被人拿捏了致命弱点的人。
重感情的确也没什么不好的。丁敏才是那个放风筝的人,有线牵着,蒋超才要知道怕,才知道人一条命不能随随便便死。一个没有后顾之忧又手握巨大权势的男人不能成为上位者手里一把好掌控的刀。现在的丁敏像刀鞘一样,包住了蒋超锋锐尖利杀人流血的刃。蒋超十几岁位低言轻拿着水管上街去讨债,碰到各种骨头硬的他都能比别人更硬气。
现在他愿意为了丁敏,成为别人的一条狗。
丁敏与蒋超一同下楼吃饭,进了一家川菜馆。肌肤相贴水乳交融的亲密让丁敏和蒋超两个人走在路上看上去就黏糊又暧昧不清。丁敏被蒋超狠狠操弄过后的白皙肤色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红晕,眼角眉梢看蒋超都带着一股媚意。
原来那就是他的男友。
有好事者拍了照片,私底下流传。镜头有些晃,灯光也不好,照片有点糊,不过还是能看出,丁敏的男人是个形貌带点凶悍之气的中年男子。
——看到他们从酒店里出来,一定是开房了
——好奇那个男人的身份。看着很凶
——谁,快发个给陆远秋,来一发修罗场
——这样看陆远秋就不够格了啊。感觉气场上差了不止一个段位
丁敏与蒋超又依存了一夜,第二天有陌生的几个人来和蒋超碰头。丁敏才知道原来他们酒店隔壁房间一直住着蒋超的人。
蒋超穿上整齐的西服坐进本地牌照的一辆车,丁敏站在车门边看着蒋超,很舍不得:“就要走了吗?”
蒋超朝他伸手,丁敏一下子就钻进了车,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
丁敏抓着蒋超粗硬的手臂,想到那次泥石流过后告别的机场,他们也像这样,匆匆一夜,就又要分离。
丁敏眼底涌上泪,带点哭腔求蒋超:“不要走,不要这么快就走,我一直很想你……”
蒋超抱着丁敏,又是心疼又是喜爱,他压抑着情绪,哄丁敏:“我还没走。今天只是去和人一起吃饭。”
丁敏眨着眼睛,巴巴地问:“那你晚上还能来看我吗?”
蒋超搂了搂他的腰,想了想,让人把车门关上,开了车。把丁敏带到了他晚上吃饭的地方,先安置进了酒店房间。
“乖,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在这里等我。”
“嗯。”丁敏点头,听话得不得了。只要蒋超愿意带着他,他乐意一直守在床上,点亮一盏橘黄昏暖的床头灯,一直等着蒋超来宠爱他。
蒋超很爱他这样柔顺听话的样子,缠绵地亲了好久,才关上房门离开。
丁敏咬着唇一个人待在房里,想到不久前蒋超抱他时有力的胳膊和狂野的动作,又是一阵面红耳热。他觉得自己每次被蒋超这么一弄就头脑发昏,其他什么事情什么学习一点都想不起来,满脑子都是他光着身子被蒋超抽插的画面,那些蒋超在他耳边说的淫词浪语比什么都要好听。
谈恋爱让人智商下降这种说法原来是真的。丁敏暗暗羞恼,掏出手机想转移一下注意力,看到微信里收到了陆远秋的消息。
“在干嘛?”
丁敏不想透露自己和蒋超开房的事情,只能回:“在寝室里学习。”
谎言在已知真相的人眼里,拙劣到被戳破的必要都没有。
陆远秋那边收到消息过了一分钟,直接发了一条:“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丁敏慌了慌,陆远秋怎么会这么突然问起这件事。
是蒋超这次来找他,其实背地里还有其他的事情吗?陆远秋又是怎么和蒋超扯上关系的?
丁敏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他好像现在在做生意。”
多年后陆远秋在万里之外的异国,通过新闻知道了丁敏的男朋友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
那个时候他已经硕士毕业进大律所工作了好几年,准备跳转投行法务,从昔年同学口中听到丁敏消息的时候,他隔着时差,在清晨人来人往的咖啡店里呆坐了两个小时。
为什么当年不多问一句。他质问自己——
为什么不多问一句?!
然而多问一句就有用吗?就好像他毕业前夕,知道丁敏成功考入他家那边省城的法院,面试的时候还被问到唱歌方面的特长,陆远秋由衷地恭喜他有才艺真好。
自此一别天涯,知交零落,半生歧途,夕阳山外,今宵梦寒。毕业的照片被翻找出来,丁敏穿着一身租借的黑色学士服,照片上的笑容看上去青涩又阳光,与法学院大门口标志性的题字石碑一起,刻入不可挽回的青春过往。
“丁敏,你这是在知法犯法,你知道吗?”
面对公安厉声带着恐吓的逼问,从小懦弱胆小的丁敏面色如常,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的缄默陪伴着他的一生。他真挚的声音只说给了蒋超一个人听。他会哭,会笑,也会放声大喊,会生气地和蒋超吵架。这个时候他的话就会变多。蒋超也喜欢看到他碎碎念的样子,因为别人从没见到过。这是丁敏仅仅在蒋超面前展现的独特一面。
除了蒋超,再没有其他人能让丁敏开口说话。
丁敏迷迷糊糊睁眼,蒋超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抱起他,压在他身上,“敏敏……”
昏黄的床头灯静静勾勒出两个人相交的剪影。丁敏爱蒋超。在后来蒋超入狱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仍然保持着床头留灯的习惯。
他知道蒋超不可能回来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习惯和想念又是另一回事。
丁敏再舍不得蒋超,蒋超也还是要走的。走之前,丁敏和蒋超手牵着手在车流繁华的街道上逛,蒋超带着丁敏去商场里买衣服。蒋超看到二楼那些漂亮可爱的女孩子穿的小裙子,硬要丁敏去试。
“怎么可以?你脑子进水啦!”
丁敏站在女装店门口拼命拦着蒋超不让他进,导购的小姐见多识广,微笑着拿出一条收腰露肩的粉色裙子,主动招揽:“来试一试吧。没关系的。”
丁敏羞得耳根发红,低着头不敢看其他地方,他第一次穿女孩子的裙子,下身没有裤子,空荡荡的漏风让他有种整个人都被脱光了衣服暴露在大庭广众下的恐慌感。
“蒋超你不要脸。”丁敏躲在试衣间里面,看着挤进来看的蒋超,捂着脸拼命伸手要把他推出去。
导购小姐又拿来几套别的款式的裙子,站在变态的身边使劲地夸丁敏:“看上去很不错。很可爱!平日里也有很多男孩子来买我们家的裙子。他们都办了会员,先生你要不要也办一个……”
蒋超拎着几大袋裙子满意地从店里出来,丁敏整个人都很崩溃,“我怎么可能穿这种衣服上街!你不要想了!”
蒋超临别时把衣服塞给丁敏,神色严肃:“下次穿着来见我。”
丁敏正要说话,蒋超就警告他:“你敢扔试试?”
丁敏不敢扔。蒋超知道的。
放寒假的时候蒋超给丁敏订了刚刚开通的东部到省城的高铁票,丁敏穿着裙子坐了十个小时。中间去上厕所的时候,看着镜中的自己,想到刚刚站在过道上的男人们都盯着看自己双腿的眼神,羞愤得一直骂蒋超。
“变态。大变态。”
蒋超在高铁站接他。看到他拎着行李箱穿着裙不敢大步走路的样子,下面一下子就硬了。他把丁敏拖上车后,手就往丁敏裙子里摸。
“啊,不要……”丁敏轻呼一声,紧张地看前排,司机和坐在副驾驶的人眼观鼻鼻观心。见得多了都很淡定。
丁敏只能捂着嘴,跨坐在蒋超身上任凭他揉圆搓扁,百褶裙摆下面光裸的两条腿又直又细,抖动的布料间隐藏了多少诱人情色的风光。
车子悄无声息地开进了一个高档住宅区的停车库,司机和副驾驶的人都走了。丁敏被蒋超留在车上狠狠操干,汁水飞溅到昂贵的真皮座椅上。
“上次怎么教你的?还学不会?”
丁敏流着泪,张了张嘴,在蒋超殷切的目光里说道:“超哥的大鸡吧好猛。敏敏被插得都流水了。”
“还有呢?就这么点?”
“敏敏喜欢吃超哥的鸡巴。敏敏很骚,就喜欢超哥用力插敏敏。”
蒋超越来越爱这样被他一手调教起来的丁敏。丁敏的清纯是为了他,骚也只在他的床上。
夜里,丁敏熟悉了新的家,穿着蒋超早就为他准备好的居家服和拖鞋,在厨房里洗手作羹汤。
刘阿姨也被蒋超带着到省城来了,但丁敏情不自禁地就想要给蒋超做饭。他很久以前就羡慕过别人幸福美满的家庭。现在他有了一个幸福的机会,他全身心地想抓住这个机会,认真地担负起烧饭做菜、整理内务的职责。
得知公务员面试结果的那一天,丁敏亲手做了一大桌子菜,蒋超在客厅沙发上等得无聊,跑到厨房捏丁敏系着围裙的小屁股。
“不要闹。”
丁敏面带笑意,打开蒋超乱摸的猪手,“晚上随便你摸,还不够吗?”
蒋超一脸痴汉猥琐的表情:“怎么够。为什么做饭的时候里面不脱光?”
丁敏也知道他其实只是等得无聊了,把没有下锅的材料放进了冰箱里,蒋超端菜出来,坐在桌上和他面对面。蒋超举杯庆他:“敏敏以后就是大法官了。”
灯光下丁敏的眉眼精致美丽到不可思议。柔和幸福的模样让人能一瞬间联想到白头偕老、阖家欢乐这样人间最美好的词汇。
蒋超觉得就为这一刻丁敏的笑容,什么都很值了。都说男人奋斗半生不就是为了让家里的女人能过得不愁吃穿,幸福过一辈子。蒋超爱丁敏,他想让丁敏就像现在这样,笑得简单又纯粹,他可以为了守护这个笑容做任何事。
丁敏赶回学校毕业,匆匆几面,陆远秋没能与丁敏再多聊几句,一切就都散场了。丁敏现在不像高中毕业那样,对毕业晚会有着本能排斥。散伙饭上大家依依不舍,丁敏也噙着泪,感谢每一个帮助过他,对他好的同学。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老家那边过得好好的。谈到丁敏的男朋友,知道他们已经同居的事情,女同学们都兴奋地嗷嗷直叫。
“人生赢家!”
“我不吃我不吃!这波狗粮我抗拒!”
陆远秋记忆里最后是丁敏喝完酒,笑得温柔的模样。那个样子,没有人会怀疑他所拥有的幸福。二十几岁初出社会的毛头小子,谁又能想到数十年后的人生际遇呢?
丁敏入职培训过后,就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蒋超时常需要去外地出差。不过只要蒋超在家的日子,丁敏都会亲手给蒋超烧饭洗衣服,他和蒋超虽然没有结婚。但甜蜜的状态让所有人看了都要羡慕。
过年的时候蒋超带着丁敏回老家。丁敏去看望他的高中班主任。班主任聊起前几天刚开的同学会,问丁敏怎么不去。
丁敏穿着一身蒋超买给他的昂贵服帖的衣服,仪表堂堂,吐字文雅:“单位里年底还有点事,就没能及时赶得回来。”
班主任女儿现在已经上了高中。她去年被查出卵巢里有个肿瘤,从教学一线退下来,身体一直不好。丁敏走的时候在她客厅茶几的果篮下面塞了一个大红包。
数年未回,县城相比于记忆里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街边的店面换了几家,丁敏坐在车里面,看着车子驶过高中门口的修车摊。
放学的高中生和初中生骑着自行车挤在同一条路上,他们年轻稚嫩的脸映在丁敏的眼底。
车子驶远,瞄到丁敏的一个学生道:“坐那辆奔驰里的人长得真他妈好看。”
“是省城牌照,肯定是哪个过年回来的老板……”
丁敏回到当初他高中与蒋超一同居住的别墅,与他母亲坐着聊了一会儿天。晚上和蒋超一起出门,他低眉顺眼,坐在蒋超的身边听周围人对蒋超的奉承阿谀,像每一个小老板娶回的貌美娇妻一样,举止得体,令人生羡。
现在的生活算是好吗?丁敏觉得可能是好的。他有时午夜梦回,听到当初那个小学的打铃声,偎在蒋超的怀里,听着窗外绵绵的秋雨声,就觉得也不怕了。
那些屈辱的,难过的,黑暗而压抑的少年记忆早就离他很远了。他像每一个甘于平凡,行走在大街上的普通人一样,只想待在蒋超的身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蒋超很忙,看他总是一个人闷在家里,就劝他出去玩一玩,散散心。
丁敏说想和蒋超一起去。
蒋超自认出国不是很方便。这边的事情也都离不了他。丁敏最后和单位的一个同事一起去了趟帕劳。
单位同事和他是同年入的法院,家里面三代都是政府的人,资源雄厚,也知道丁敏是一个平日里低调隐形的小贵妇,两个人躺在沙滩的躺椅上,她问丁敏:“你和你家那位在一起多久了?我家里人逼着我相亲,可是结婚多可怕啊。”
丁敏算了算:“五年了。”
“加二就是七,你们就没个什么瘙痒之类的吗?你家那位外面没人?”
说实话,丁敏不知道蒋超外面有没有人。他也不会去追查这种事情。他天性敏感,蒋超如果心思不在他身上,那他会比任何人都要快地察觉到。
幸运的是,他到今天为止都不知道蒋超外面有没有人。他又想起了丽丽说的那句运气好。
“啊啊啊,你男人这么好。你命怎么就那么好。我有个小姐妹总是遇到渣男。现在结婚找了个家里没钱的小白脸。她把小白脸包装得玉树临风帅的一比,最后小白脸居然在她家公司里头找了个小三。你说气不气,那个男的,一穷二白进了家门,拿着她给的钱孕期出轨,真是白眼狼。”
丁敏柔和地笑了笑,应和她:“这种人现在挺多见的。”
“诶,你说出身还真挺重要的。我碰到的没钱的人里面总有很多不长脑子的……”
丁敏起身,下到海里游了一圈。他想起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末尾,班里同学讨论寒假去哪里玩。
“这么冷,当然是去海岛游泳啦。”
“不要跟我说你想去海南岛。”
“帕劳刚刚被开发出来,人还不是很多……”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不会游泳,上班之后找的一个退休运动员。一对一地在度假山庄的泳池里学。
蒋超来看过一次之后就辞退了这个游泳教练。他不乐意看到丁敏被一个女性亲密接触。估计换了一个男性过来他也不会乐意。但丁敏最后还是学会了游泳。
他坐头等舱回去,机场下来自然有人接。回到家,蒋超问他:“好玩吗?”
丁敏面露微笑,点了点头:“很好玩。我拍了照片,我们一起看。”
“怎么没有穿泳装的照片?”
“……”
“敏敏穿三点式也一定很好看。”
“变态,不要脸。”
丁敏一如既往羞红着脸,任由蒋超脱了他的衣服,点燃小别胜新婚的热情床事。
毕业六年后,当初大学班里好几个女同学也都结了婚生了孩子,在班群里晒照片。丁敏看到也有些羡慕。但他知道,他和蒋超之间不会、也不能有孩子。
他对蒋超的事业保持着一份看得明白、却从未说穿的通透。这么多年来,意外只发生过一次,他从商场里出来,被人拉进面包车里劫走。事后蒋超把平日里保护他的那几个人撤了,又换了新的一批。丁敏的身子在挣扎反抗的时候被划了一刀,伤好之后留下一道明显的疤痕,蒋超脱了衣服低头轻轻地吻,良久之后丁敏感觉到一滴水啪嗒一下砸在他的身上。
丁敏屏了呼吸,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蒋超在他面前流过泪。
丁敏爱哭,蒋超却是个彻彻底底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男人。
丁敏看着蒋超低头在他怀里掉了一滴眼泪,他伸出双手抚摸蒋超的脸颊,柔声说道:“没事的,我没事的。”
蒋超闷声说:“我当年就发过誓,那是最后一次了。”
丁敏想,是哪一次呢?是他捅了人的那一次,还是李老板的那一次?
原来蒋超那么早开始就对他那么好了。丁敏抱着蒋超,安抚他:“以后都不会有事了。真的。”
这一行回报高,代价大。丁敏也知道这些事情是难免的。
丁敏从未劝过蒋超停手。家里的大事都是由蒋超决定。
明知他在犯法,为什么不劝他?你自己就是在法院工作,你难道不知道以他的所作所为,早就判多少次死缓都不够?
丁敏当然知道蒋超被判多少次死缓都不够。他眼睁睁看着蒋超这么多年,从一个小县城的帮派头目变成名动整个西南区域,甚至在全国都有分量的大哥。
丁敏都知道的。蒋超没有退路。
他或许当年年少懵懂,刚和蒋超在一起的时候想不透这些事情。但这些年他也判过这么多人,看过这么多罪案。
他清楚知道蒋超最后的下场。铃在那里响,他早就没了一辈子一个家的奢望,只希望过一天是一天,他陪着蒋超,多陪一天是一天。
丁敏不知道他具体是哪一天成熟,哪一天长大。他只知道自己一回头,就已经走过了那么多的路。
时间将人宰杀。
他曾经那么迫切想要看到的风景。正应了丽丽那句话。
不懂有不懂的好。等你懂了,反倒要怀念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
但是丁敏并不觉得他有多么怀念他那段迷茫未知的时光。他顶多怀念一下那个时候的他和蒋超,一个莽撞天真,一个隐忍克制。他讨厌那个时候蒋超的不主动。到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恨得牙痒痒。又庆幸自己终究还是得到了蒋超的爱。这是丽丽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得到了。哪怕他终有一天要失去,他也甘之如饴。
这一年换届,风云涌动,中央派系争斗,顶层角力,底层先遭殃。蒋超嗅到风声,深夜唤醒丁敏:“敏敏。”
丁敏看着他,从他的眼神中知道。终于到了这个时刻。
蒋超对于丁敏的镇定有些意外:“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丁敏抓着他的手。他想让蒋超不要逃跑。因为逃跑的大多一半被抓回来。另一半在被抓的过程中就被直接开枪打死了。
然而蒋超留下来,也是要死的。
丁敏吻了吻蒋超,只说:“我等你。我爱你。我爱你,蒋超。”
蒋超深深地吻了他一下:“我不在,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万一发生什么,你也一定活得好好的,不要想不开,知道吗?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你能过得好一点。等事情一过你就出国,我给你安排了那边照应的人和房子,你再也不要回来了。”
丁敏点头应下:“我爱你。”
蒋超看着他在灯光下如画的眉眼,事到临头,心里生出莫大的恐慌:“敏敏,你是爱我的对不对?我爱你。”
丁敏点头:“我爱你。”
蒋超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总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和朋友多聚聚……”
蒋超的声音居然有些发颤,丁敏伸手揽着他脖子,轻轻地吻他。
蒋超其实是后悔的:“敏敏。”
他走了之后敏敏怎么办?敏敏真的可以一个人好好的吗?
敏敏这么胆小,万一那些公安严刑逼供,敏敏被吓得哭出来怎么办?
他的敏敏,他的敏敏这么好这么听话……他不在敏敏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丁敏看着这个四十岁的男人额间的纹路,缓缓和他说:“蒋超,我长大了。”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人打,被人骂也不还口的少年。他怕过,胆小过,不懂事过,但幸运的是,在他又怕又胆小又不懂事的时候,蒋超一直守在他身边,带着他走过了那一段弱小的时光。
丁敏很认真地说:“我已经长大了,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了。你不要怕。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蒋超看着他,眼眶刹那就红了。他转过身迅速就走,怕被丁敏看到他没出息的样子。
丁敏听着蒋超离去的汽车声。披了件蒋超平日里穿的外套,坐在庭院里。
夏夜星空繁盛。从他第一次遇见蒋超,原来已经过了十五年了啊。
这真是一段匆匆短暂的时光。
……
黄志耀第一眼见到丁敏的时候,觉得丁敏的气质比他想象中的要更普通一些。
丁敏陪在呼风唤雨的黑老大蒋超身边数十年,道上的人都知道丁敏在蒋超心里的位置。
这样一个被传奇了的情妇坐在审讯室里的时候,真人看上去像个刚刚毕业,清纯无害的大学生。
但知道的人都明白,他年龄已经三十出头。不再是个青年。
丁敏从未插手过蒋超的任何事情。蒋超把他保护得干干净净,让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牵扯。他就像是长在污泥里的一枝白莲,穿着简简单单的衬衫,黑发柔顺而整齐,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品。甚至因为常年在法院里工作,丁敏身上还隐隐带有一种刚直的正气。
“蒋超去了哪里?”
“不知道。”
“你知道蒋超的藏身地点。”
“不知道。”
“他在中缅边境被打死了。”
丁敏停顿了一下,然后不再说话。
他之后再没开口。像个哑巴一样。黄志耀也觉得这个人硬气到让人愤怒烦躁。恨不得往那个一声不吭的脸上扇一巴掌,看他还是不是现在这个无动于衷的样子。
蒋超逃离之后的一周内,他就在一个藏身的山里被边境的武警给抓到了。
蒋超被关在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纪委的人也来了,问他:“你是不是常年利用名下产业给周洗钱?”
蒋超不招。丁敏还在外面。
他担心他一给出证据,丁敏就会被报复。
“我们会保障你的亲人在外的安全。”
蒋超不信。他愿意豁出一切去保护丁敏。所谓的坦白减刑期根本比不上丁敏重要。只要丁敏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天,他就是那个有软肋的蒋超。
山雨飘摇,新闻媒体连篇累牍地宣扬这起特大涉黑案件。黑老大蒋超的生平履历连带着他身边的情妇丁敏都被挖了出来。
丁敏处于被监视的状态中。他接到了来自美国的一个电话。
“丁敏。”
时隔多年,丁敏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辨认出陆远秋的声音。
“我是陆远秋。”
丁敏于是想起了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和陆远秋一起在教学楼后的小花园里,陆远秋坐在长椅上,手拿着笔记本放PPT,丁敏站在他面前,磕磕巴巴地讲。
丁敏至今都能背得出那个讲稿的第一段话。陆远秋笑他就是那种背书只背第一段,背再熟也背不完整本书的人。
丁敏拿着电话,面露微笑:“是你啊。好久没有联系了。”
陆远秋心中一痛。他问丁敏:“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丁敏回答他:“很好。没有什么事。”
是吗?陆远秋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听到丁敏拙劣谎言的晚上。
“我……”简短而干瘪的叙旧之后,陆远秋深吸一口气,“我想回国来帮你。”
丁敏讶异了一会儿,难捱的沉默过后,丁敏终于开口:“我现在过得很好。我发自心底,很感谢你当初的帮助。”
陆远秋突然就明白了,丁敏当年、现在对他撒谎,或许只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
客气的不麻烦,就是一种疏离。
丁敏当初没有和他坦露自己的性向。现在也不会接受他万里之外匆匆赶回的帮助。
那个让丁敏变成同性恋,让丁敏撒谎,让丁敏面露幸福微笑的人,始终不是他。
这真是个时隔多年才明白过来的绝望。拨通电话前等待那一刻的希望在对比之下,显得是多么的滑稽可笑。
陆远秋这一瞬间开始厌恶起这样从少年时就进退有度,成熟有礼,又实则胆小而不自知的自己。
明白得太晚了。什么都晚了。
过往不可溯,来者雾茫茫。
蒋超最后还是把一切都招了出来。
丁敏永远是他的软肋。当年他被威胁着走上了第一黑老大的位置。十年后,他也被威胁着,供认他全部的罪行,给出所有的证据。
开庭的那天,丁敏作为相关人士,只能遥遥站在场外。
徐明站在他身边,丁敏在退场的时候突然闯入,被几个武警按压在地上。蒋超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穿着囚服,头发被剃得像秃子一样的蒋超。
蒋超和他两个人的视线就像被吸住了一样,直到丁敏被拉出去,蒋超被押下庭,两个人都没多说一个字。
这就是他们两个人见的最后一面。
丁敏被单位撤免了工作。他也没有如蒋超当初希望的那样出国。他先是去和丽丽碰了一面,丽丽早就不开酒楼,只是拿着积蓄每日与街坊邻居打麻将。她本来之前找了一个中年离异,开火锅店的男人,结果因为蒋超的事情,店被闹了两次,丽丽也就自发地离开了那个男人,远走他乡,换了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居住。
丽丽见到他时,还是叫了他一句“小朋友”。
两人相坐,静默良久,还是丽丽先开了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丁敏回:“可能出国。蒋超有安排过。”
丽丽点点头,也认同他,为了防止道上的人报复,出国是比较安全。
她看着这个被蒋超宠在手心数十年的人,眼里不自觉就浮现出丁敏少年时的样子。
她忍不住说道:“小朋友长大了。”
丁敏看了眼丽丽,抿唇,露出一个笑容:“当年也谢谢你。”
丽丽不知道他具体在谢什么。道别的时候,丽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丁敏身高这些年从未长过。容貌可能有些变化,但从背影上看,数十年如一日。丽丽看着他,还是当初那个一眼惊艳的少年。
她回到房间,发现为丁敏泡的茶水,他一口也没动过。
丁敏回到省城,他和蒋超同住十年的别墅已经被司法拍卖,他临时住到了一个快捷酒店里,晚上,有一个公安的人来找他。
丁敏想了一会儿,他们大概是在审讯的时候见过。
他和丁敏两人一起坐到了一家米粉店里,黄志耀说:“蒋超死前,喊的是你的名字。”看守所的人见多了临死关头面色发白,或者虚张声势大声吼叫又痛哭流涕的死刑犯,但蒋超到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蒋超只是在毒针被注射进去之后抽搐的几秒内,无声地喊了一句他这辈子一直心心念念的名字。
敏敏。
这是最后的道别了。
丁敏握着筷子吃粉,吃到一半眼泪一直砸到汤里,他也不管不顾,仍然默不作响地吃。
黄志耀看着他那个样子。想到那些听到的种种传闻,一顿饭后,和丽丽问了一样的问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种死刑犯遗留家属黄志耀见得很多。但他是第一次主动在结案半年之后还来私下见对方。
丁敏一生中碰到了三个愿意无偿给他做慈善的男人。黄志耀是最后一个。
蒋超说希望他离开之后丁敏能过得好,但其实这么多年,丁敏一直不太明白,到底什么才算过得好。
他少年时饱受欺凌和侮辱,过得好吗?上大学辛苦念书,追赶与同龄人的差距,过得好吗?他工作后和蒋超相伴十年,是真正过得好吗?
丁敏拒绝了黄志耀的帮助。他回到了出生的那个小县城,照顾他年迈老去的母亲。
他没有找工作,靠着蒋超给的积蓄度日。白天去菜市场买菜,背后能听到别人指指点点。
那个就是丁敏,蒋超养了十多年的情妇。
丁敏突然想起他当年有个外号叫敏敏郡主。现在听来,敏敏郡主也是个很好的称号。
被蒋超叫了十多年的敏敏。他觉得这两个字听上去就很幸福。
他母亲年纪大了身体毛病多,在医院陪床的时候遇到初中同班的小太妹,她后来初中毕业上了个卫校,现在是医院里的护士长。
她和丁敏聊了两句,还照应着丁敏去拿药。
“你变化真大。”她这样感慨。
丁敏点点头:“你也是。”
她笑:“都是当妈的人了。”她想起来了丁敏和蒋超之间应该没有孩子,问他:“要不要给你再介绍个。”
丁敏摇了摇头:“多谢好意,不用了。”
他把这辈子的感情全都回报给了蒋超。他再也没有多余的情感可以拿去分给别人了。
刘阿姨不再烧饭,年纪大了,就在县里的小学门口开了家文具店,丁敏常常去帮她看店,十年过去,小学早就迁了新校址,旧的教学楼被一个补习机构租用。
铃声也早就变了,不再是那个刺耳的打铃声。丁敏端着把椅子坐在文具店门口,看着三三两两跑出路口的学生。
他在阳光下的表情显得有些木楞。一个小女孩在远处和她的同伴说:“文具店新来了个长得很好看的帅哥。”
丁敏愣愣地收钱,找钱,看着一群早熟化妆的孩子讨论谁谁谁新交的男朋友。
之前说话的小女孩几周后站在他面前跟他说:“你做我的男朋友吧。”
丁敏看着她粗黑的眉毛,想到蒋超的眉毛也又浓又密。想到大学时同学都传他新交了一个男朋友的八卦。
丁敏蹲下身,笑着回答她:“你还不懂,等你长大了再说。”
他现在长大了,他现在在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