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烬当然没有死。三四天后他们到了江陵,这中间他可以说非常不适,骑在马上有时候都摇摇晃晃,竭力不去注意体内淤积的一滩。冷还是很冷,天公几日不见好脸。他几乎吃不下饭,但又不好意思靠酒过活。但他也还没有死。
他实在看着孟芳回,求生欲望就变得很强烈。
他的欲望和任何一个凡人没有二致;力量,财富,情人。跟凡人不同的是,凡人只能想想,他却基本上都能达成。至于这中间付出了数倍于常人的代价,那在他是微不足道的事。他如此专注自身,以至于缺乏支配他人的兴趣,反倒时常闭着眼被他人支配支配。而到手的东西又很容易使他厌倦,四个月前在京城的赌场一夜就输掉全部家当。
孟芳回作为一个跟以往类型完全不同的目标,可想而知,难度很大。正是这挑战的感觉叫他热血沸腾,跃跃欲试,简直有种回到十八岁的错觉。
当然对于孟芳回来说,这就有点恩将仇报。他和韩烬也曾两肋插刀,也曾几年没音讯,但他性子总归平易,以不变应万变,往好的那面去想。而且韩烬那脾气他太知道了,完全不矜持,来往本的是个忠告而善道,再多他是不肯说的,信孔夫子教诲。但韩烬突然要啃窝边草,就孟芳回也很难给他开脱。更头疼是以前两人本来时常勾肩搭背,如今偶尔碰一下都不得不防。两人一前一后进客店,上了二楼,小心翼翼保持七尺距离。孟芳回跟伙计说:“烦请先上些茶水。”
韩烬屏住呼吸专注茶水,没点用处,只觉得孟芳回洁白手腕,照的他两眼发花。他定一定神,选个离孟芳回十万八千丈远的角落坐下来,要不是店里僻静,说话都得用喊的。孟芳回皱眉:“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韩烬压低声音,实话实说:“因为现在我一旦靠近你,就会忍不住的想上你。”
孟芳回眼皮跳了几跳,再开口就有点悲愤。“你以前没这样。”
韩烬道:“废话,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忍不住起身,自远而近逡巡到孟芳回跟前,孟芳回抬头看着他,左手搁在桌面上,一脸的无欲无求。韩烬突觉事到如今再欲说还休也嫌晚了,反正他已经无形象可维护,干脆铤而走险:“说真的,小孟,你真不要跟我试试?我保证会很爽……快。别的不说,这个你要信得过我。说不定你一试就喜欢上了,欲罢不能!试一试又不会掉块肉。你要真不喜欢那咱们再说……”
孟芳回眼皮又跳了几跳,这回不止是眼角,嘴角都在微微抽搐,半天挤出几个字来。“今天在这跟我说这话的若不是你……”
韩烬听他上半句就知道下半句,赶紧替他续上。“必然被你一剑砍死。”
“也未必会死……”
“但跟你说话的不是别人,偏偏是我。”韩烬是一窍通,百窍通,心思活络,直奔重点。“小孟,你不觉得这意味……”
“意味什么?我不杀你,因为我杀不了你。”孟芳回打断他。“你知道我既然杀不了你,又不会真的拂袖而去,所以你非要对我说这种话不可吗,韩烬?”
他眼圈有些发红。韩烬慌了,不及细想,立刻指天画地说自己虽然提出了不敬的要求,但绝无半点不敬的意思,这狗屁不通的话天底下要还有一个人会理解,那估计只能是孟芳回。孟芳回也未必是理解,但孟芳回毕竟不会跟他过不去。方才那股猛然充斥胸臆的酸楚已经被压下,反过来回味可能还有点小题大做了,孟芳回只得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你见我,只是图新鲜。”他又恢复老妈子谆谆善诱样,韩烬一听就头大如斗。“这样说也未必对?因我们完全不新鲜。我也不管你搭错哪根筋,总之你一时兴起,我不敢奉陪。”
韩烬咀嚼了一下最后那意思,霍然醒悟,一拍桌子,觉得自己聪明到前所未有。“小孟!你怕了是不是?”
孟芳回瞅着他,真是心灰意冷。“我怕什么?怕你霸王硬上弓?”
“我岂是那样人!”韩烬叫苦,他流连花丛一向讲究你情我愿,但就最近的表现而言这个底线守得不是很严格。“小孟,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我想把心抠出来给你看。”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我想把你从窗户里扔出去。”
“那好吧。”韩烬大笑。“小孟,你要后悔的!”
他果真推开窗户,跳将下去,把旁边仅有的一桌客人和伙计都吓得目瞪口呆,觉得此人有病,纷纷拥到窗边向下张望。只孟芳回还坐在那,觉得茶苦不堪言。
其实韩烬也苦不堪言,他潇洒的一跳了之,半空中发现提不起气,暗叫不妙。幸好二楼不高,还不如上次潇湘的树高,落地后几个滚翻,暗淡的夜色中忍痛起身,马上闪进店旁的巷角,避免被人围观。他平复了一会,突然想起孟芳回的话:“你应该去找个女人。”
任韩烬说的天花乱坠,孟芳回只当他是搞错了发泄的对象。鉴于韩烬前科累累,这劝告绝不能说是讽刺。
他抬起头。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缓缓的从他面前经过,白马的步子又碎又匀,脖子上挂着银铃。从遮的严严实实的绸帘里散发出一股香气。
韩烬下意识的勾了一下嘴角。帘内人的影子如水流般在绸帘上重重叠叠的晃过,给眼睛一种清凉的触觉。
车和人都已经消失不见。马蹄踏过的街道上丢着一支孤零零的金盏银台。
韩烬上前拾起残花,感觉这动作他已做过一百次。
房间很温暖。整座小楼都昏暗又温暖,那香味并非熏香,而是有点委顿的花香,就如同韩烬手里这一支一样,刚好不喧宾夺主。帘子早已打起,在他走进的片刻又无声的垂下。
屏风只是为了绕过去。床上坐着一个女人。
韩烬一瞬间都不确定这算不算一个女人,因为她长了一张只有十三岁的脸。她的脸颊饱满而圆润,眼睛乌黑,嘴唇鲜红,几乎像个孩子。她衣衫下的肢体也像个孩子,肌肤丰盛,骨架却结实细小。
然而她的目光却是一种□□荡娃才会有的,极其妖媚又极其纯洁的目光。男人在遇到这种目光时,即使他自认雕梁画栋,都不免作扑火飞蛾。韩烬看着,心下感叹。
“抱歉,我没有带礼物。”他说,很规矩的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在圆桌旁坐了下来,仿佛要就着那一盏雁足灯,好好的将这尤物欣赏一番。
那女子好奇的看着他。“你是谁?”她问道。
“韩烬。”韩烬说。“你又是谁?”
“我是公主。”
韩烬笑了,走到床前,单膝跪下。“草民见过公主。”他说。
公主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急切神情;她倾身向前,似乎想把他拉起来。但韩烬避开了她那只鲜嫩的小手。公主疑惑的看着他。那种有些不可置信的受伤的疑惑,比之前那种动摇的冀求还能致人死地。
“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韩烬说,他已经退回原来的位置。“但我还没遇到过公主。”
“你不敢了吗?”公主倨傲的说。
韩烬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这机会很难得。”他真诚的说。“比起一会反正会做的、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我更想知道些其他的方面。比如……公主小时候,吃什么呢?也和我们平常人一样,早上吃粥和咸菜吗?住的皇宫宝殿,是这屋子的一千倍大吗?一天中要换多少件衣服,需要自己下地走路吗?”
公主看着他,一双孩子般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她两手放在膝盖上,那样子赫然很乖巧。过了一会,她目光慢慢低垂下去,陷入回忆之中。
“我们不吃早饭。”她慢慢的说。“日昳吃第一顿饭。总是很苦。宫殿是石头造的,很高,很大,很冷。日落的时候,有很多乌鸦。没有人帮我走路,只有嬷嬷教我认字。”
她突然轻轻的一蹬左脚,一只绣鞋掉落在地。没有穿袜子,露出的纤巧足踝,似乎是专为火烫的虎口而生。韩烬实在不能无动于衷了,他走投无路的又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拾起那只绣鞋,想要给她穿上。
公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韩烬只觉得天旋地转,瞬间就发现她已经躺在身下,一只手揪着他的衣服,导致他也喘不过气来。她眼睛已经闭上,稚气的面容很能够引发一种变态的□□。今天他几次出现这种评价性念头,假装自己不是当事人。
“你喜欢当公主吗?”他气喘吁吁的说,手支在她散开的鬓发边,避免自己整个压在她身上。“你喜欢从前……还是喜欢现在?”
“现在。”公主烦躁的说,感觉不到他气息的笼罩,她手松开了,掌心火热,冰凉的指肚抚摸着他的喉结。“现在……很暖和…有花…还有男人……”
她突然睁开眼,身上的压力完全消失。韩烬背对着她坐在床边,整理乱七八糟的衣衫下摆。
“公主不用做这样的事情。”他和气的说,站起身,仿佛感不到背后鲜血淋漓的目光。
他已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匕首刺穿的只是在视野里留下的一个残像。即使毫无停顿的继续向前,对上的却是韩烬不知何时转过来的胸膛。
韩烬的手指捏住了匕首的刀刃。公主下意识的想抽回,却发现那坚不可摧的刀刃仿佛已经铸在他手上一样,甚至开始扭曲。她踩在地板上的光脚突然传来一阵不堪忍受的酸冷。
“公主也不用做这样的事情。”
公主瞪着他。她眼睛很大,黑是黑白是白,这种瞪视更给人一种恐怖感,仿佛她不是一个真人,只是一个由坚硬的材料制造的、没有生命的漂亮娃娃。韩烬像被蛊惑一样放开了手。
“万崇岭上的魔教公主……你是来给你的父亲报仇的吗?”
他很久没梦到过万崇岭了。冰冷漫长的石头宫殿和惊飞的群鸦,两排无边无际向内延伸、然而那热度和亮度都不堪自保,挣扎着不想在黑暗中湮灭的红烛。剑不是第一次染血,但在尉迟连面前,都当不起一个不足挂齿的形容。
他像从天而降在那里的、一个无父无母无名无姓的异类,没有负担,没有经验,没有回忆来扰乱。没有退路,也不知恐惧为何物。当然他不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只是莫名落脚在海面上冰山的尖顶,如果他死在这里,就永远不会有人关心他经过了怎样漫长而窒息的攀爬。
他有剑。这就够了!
他现在没有剑。公主手里倒是有把短剑。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精确,即使是自幼就接受专以杀人为目的的训练的杀手,也不会有那种仿佛被控制般的精确。摒弃所有多余的角度、力量和试探,没入他胸膛的剑刃甚至都不会比必要的长度多一分。然而这一切都不能打动他;他眼前清清楚楚只有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万崇岭,和尉迟连倒在他剑下的模样。
“你父亲如果泉下有知,不会想你来报仇的。”
韩烬又从窗户跳了下去。
并非他已经开始爱上这种不走寻常路的感觉。只是经验教导他,此时此刻,这条路或许可以确保他遇到最少的危险,即:四个杀手。
这当然都是很好的杀手,已经是他在同行里可以遇到的最高水平,他看一眼就差不多能推断出他们的年收入。至于公主当然和他们完全不同。
她是一件只能用一次的武器,只能出膛一次的火药,在某颗注定的心脏里坠毁,可能就是她人生的全部意义。
这念头让韩烬觉得很不舒服,杀完四个人后并狂奔数里后,这种不舒服超过了他能忍受的极限。他蹲在水沟边开始不停的呕吐,一大口一大口的吐血和其他不明成分的混合物,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终于他吐完了,感觉嘴里满是恶臭。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把变形的短剑扔进水沟,很想漱一漱口。江陵比较繁华,还有不少人家透出柔和的亮光,但他丝毫没有跟人说话的力气。他蹒跚着走过黑灯瞎火的街市,胡乱的踩过那些凝着一层薄冰的水洼,湿透的裤脚紧贴在腿上的触感令人崩溃。以及血气和硝烟味道。那大概只是他幻觉。他成功的回到了客店,费了一些工夫才让掌柜的相信他不是要饭的疯子。
孟芳回果然还在那里等他。那姿态和韩烬跳下去时一模一样,就好像韩烬只出去了不到半刻钟。他一看到韩烬就皱起了眉头。
“你杀人了。”他说。
韩烬胸中涌起一股怒火。他很想立刻把孟芳回也打一顿,但想法刚起就头昏眼花,发软的膝盖几乎维持不住站立,一只手还扶着桌面。
“我不杀人,难道等人杀我吗?”
孟芳回忧郁的看着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也杀人了。”
韩烬这才看见他旁边□□的剑身。芳华仍旧一尘不染,很洁净。墙壁也很洁净,地面也很洁净,到处都很洁净。可能这里根本不是事发场所。但他走进来的时候,为何竟然没有注意到?
这无伤大雅的疑惑只在他心里停了一瞬。不足以集聚他流失的意识;他并不真的想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