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温沅皱眉,一击不中,她已然是强弩之末,比起天草二人好不到哪儿去,与几个时辰前那威风凛凛的模样相去甚远。当然,这一切都拜金坎子所赐,要不是金坎子安置在床榻的符惊,她又如何落得这般狼狈?以至于不得不支开手下独自前来江边疗伤。
发现刚才那道攻击也不过是虚架子后,天草和金坎子镇定下来。
此时夜色正浓,乌云不知何时出现,遮去大半月光,黑暗中燃起点点幽绿的鬼火,而温沅正站在数点鬼火之间,一手提着一具死透的尸体,一手掰下断臂正往嘴里送,“咔嚓咔嚓”的咬着骨头,嘴角流下暗黑浓稠的血,原本艳丽的容颜显得狰狞可怖。
这毫无形象可言的进食场景着实让人反胃,金坎子惨败着脸色,手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倒不是被吓着了,而是用法过度。原本一身病骨,今晚更是耗费过多的法力催动符咒,早就透支了体力,现在还能勉强站着,甚至想要与温沅一战,尽管天草不认同,但他是打心底佩服金坎子的心志坚定。
按下金坎子闲不住掏着药包的手,天草回头冲他一笑:“这次我来。”
在旁人没注意的情况下迅速吞下一颗大还丹,涌往四肢百骸的力量让天草兴奋不已。这种掌握一切的感觉实在是不能更爽,难怪那么多人对名与利趋之若鹜。
你来?你来什么?金坎子只觉心里有股无名火在窜,这个人手脚筋被他挑断,就算陆医师如何的妙手回春医术高明,这短短几年功夫就能恢复如初了吗?头一次,金坎子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用在天草身上的手段。只有经历过从云端跌入深沼才能体会那种刻骨铭心的、如万蚁噬心般的绝望。
天草不知金坎子心中所想,他握着手中剑,心情一阵激荡。多少年了?有多少年没再使过剑了?然而再一次执剑对敌他一点生疏感也没有,一扫这些年憋在心中的积郁,诚然,他不再是弈剑听雨阁的萧逸云,但他仍旧是一身傲骨铮铮的孤鹜剑客天草!
手起,“唰”的一声闪过一道白光,剑出鞘,直指温沅。
金坎子一时看的愣住,这架势,真不像多年未摸过剑的人。再一看,金坎子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天草的法力是支撑不了他长时间战斗的。
天草显然也是知道这点的,从陆医师那里讨来的药丸只能维持几分钟。手腕一动,火光无声在温沅脚下铺开,一时间将她定的死死的。温沅恼怒,将尸体的整只手臂扯下塞进嘴里,原本可人的樱桃小嘴越张越大,嘴角裂到耳根处,咀嚼两口连肉带骨一并吞下,身形暴涨,露出她原本可怖的模样,青面獠牙,这下再浓烈的香味也盖不住从她身上传来的恶臭。
战斗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金坎子正估摸着天草恢复了几分,就听见一声惨叫,叫声怨毒无比,令人毛骨悚然,天草带着一身血污御剑飞回。
默默打量了一番御剑自在的天草,红发飘逸,那血污当真半点没溅他脸上,眉目俊朗的不可言说,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活像只要抱抱的犬只。金坎子哼了声:“出息,一个化生魔就值得你得意成这样?”
知道金坎子嘴利,天草也不在乎,收了剑将那残破不堪的尸体重新埋进坑里。
金坎子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突然说道:“你走吧。”看着天草顿时僵住的身子,金坎子有些恶劣的勾起嘴角,“这次事,算我欠你……”
“你没有欠我什么,是阿蓁拜托我的。”天草出声打断金坎子的话。
阿蓁……再次听见这个名字,金坎子不禁微怔。那个云麓仙居的少女,陪着自己度过了少年时光的少女,是自己亲手埋葬了她的未来。天草低沉的嗓音念道“阿蓁”二字时,总与平时的轻佻不同,像是用尽了一生的温柔以待。这让金坎子不由嫉妒,凭什么?明明都是玉玑子师父的徒弟,明明攻陷云麓仙居秦蓁也有着不小的功劳,为何这些人仍旧愿意舍弃生命去保护她?
眼看金坎子面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似喜似悲,带着不易察觉的愤恨和委屈,天草有些担忧,轻唤了声“汐风”。这一声将金坎子从回忆里惊醒,他不禁好笑,自己这是在计较些什么?他是金坎子,玉玑子坐下最负盛名的徒弟,手里握着多少权势?又何须去嫉妒一个尸骨无存的女子?他仰头,声音恢复惯有的清冷:“顾汐风已死,如今只有金坎子。”
“呵……”天草笑了,眼里却无半点笑意,声音有些冷,“你说,谁死了?”
“顾汐风早唔……”
天草一把捂住金坎子的嘴,盯着金坎子惊疑不定的眼,一字一句道:“顾汐风死了,那这些日子和我一起的谁呢?”
金坎子想说些什么,奈何被天草钳住下颚,只能鼓着腮帮子拿眼瞪他。
“别说我不爱听的话。”天草盯着金坎子看了一会,这人一如当年风姿不减,这些年时光似乎并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而他知道这只是表象,金坎子的手段如何,就如他人有多美一样,心就有多狠。
“你究竟,有没有心啊?”天草轻声呢喃,松开钳制住金坎子的手,反而像儿时金坎子常对他做的那般,将人搂在怀里。
金坎子闭嘴不答,这个答案,就他连自己也不知道。
俩人沉默着坐在树下,却再无交谈。直到天边泛起白光,将一条洛水照的波光粼粼,金坎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走吧。”
天草闭着眼没动静。
金坎子抬手照他脑袋上就是一巴掌:“我让你滚!”
天草不恼,反而拽住金坎子在他头上作乱的手,盯着金坎子的视线灼灼,再次问道:“你究竟,有没有心?”
金坎子指尖冰凉,此时被天草握在手心,只觉得从对方手心传来炽热的温度快将他融化。
“如果没有阿蓁的嘱咐,你还会这样一次又一次不顾性命来救我吗?”金坎子有的是办法让天草闭嘴走人,偏偏选了最令两人难堪的一种。秦蓁,永远是横在两人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金坎子轻轻一笑,抽出被握住的手,推了天草一把:“你快走吧,以后别来我家了。”
是的,我的家。金坎子不知多少年没再提过“家”这个字。自从他养父母也死后,他就再没家了。跟着玉玑子四处漂泊,那些屋子对他来说不过是个下榻的地方。如今兜兜转转,没想到再回平遥镇,他的家竟被人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