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坎子病了,到晚间的时候已经浑身乏力,懒懒的躺在木板床上。闻着一股药味就知该吃药了。
天草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嘴里念叨着:“你这身子太弱了,太弱了。起来喝药了,别装睡啊我都看见你眯眼了……”
不情愿的起身喝药,苦涩从舌尖蔓延开来,金坎子半是演戏半是真心的委屈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天草不理会金坎子的抱怨,起身又端来了木盆帮金坎子洗漱。
水流过指尖,天草细细的替金坎子将手指擦拭干净,又将他按回床上:“乖,我去陆医师家拿药了,你休息休息,明天就没事了。”
月朗星稀,沉沉夜色让人看不到希望,天草叹了口气,裹着外衣出门去了。
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一层薄茧,右手虎口茧子更硬。摸了摸自己的右手,天草心想这分明是常年使剑和符诀的人才应该有的。顾惜,你究竟是谁呢?
天草出门去陆医师铺子里拿药了,听见关门声后金坎子“蹭”的一声坐了起来,由于用力太过,头昏脑涨。不过时间有限,他掀开被子在床上摸索起来。终于是在床尾处摸着了什么,金坎子长吁口气,裹着被子又倒下了,睡前还不忘整理一下床铺,以免被看出什么倪端。闷在被窝里捏捏自己的手指,金坎子想,被怀疑了。
天草回来的时候金坎子已经睡着了,简单的收拾一下也躺上床。脑袋里乱糟糟的,那双手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闭上眼,又勾勒出另一张脸,俊眉修眼,抿着淡色的薄唇,冷冷的一瞥,却是万种风情。
清晨浓浓的雾气还未散开,天草已经起床烧柴做饭了。金坎子赖在床上,裹着薄被懒懒的眯起眼,不自觉的嘟起嘴。起床气还挺重的,天草往屋里看了眼,心里好笑道,这么一个人物竟然还……还怎么样?天草怔住了,为什么会感觉这一幕如此熟悉?而顾惜,他又是个什么人物?怎么会觉得他如此了不得?
灶上的水开了,“咕咕”的往外冒着热气,天草摇摇头甩开莫名的思绪,倒入米饭,用铲子搅散,又放入备好的碎菜和调料,不多时,香味就飘进屋里了。金坎子是闻着味儿起身的,天草早就为他备好了热水和毛巾,待他洗漱后,随手披了件月白色袍子走到厨房,懒懒散散的倚在门边。
天草回头看了他一眼,挥手就要赶他走:“快回房里去,饭菜马上就好。”
金坎子瞪他,敢赶我走?是活的不耐烦了吧。但是由于眼伤,这一瞪倒显得他越发迷糊。
天草好笑的揉揉他的头,轻声哄到:“天凉了,快进屋呆着去,一会儿饭就好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话听着活像哄小孩。金坎子脸色难看,拍掉天草在他头顶作乱的手,带着一股冷气转身回了房。
天草端着饭菜回到房里,还没坐下就听到敲门声。
“奇怪,怎么有人来找……”天草嘟囔着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身后跟着两个眼熟的人做家仆打扮。天草想起来了,那是前些日子欺辱过顾惜的人。只是此刻的他们哪有半点盛气凌人的模样,毕恭毕敬地站在公子哥身后,提着包装精致的礼盒,笑的唯唯诺诺。
“在下康景仪。”公子哥对天草拱手,行动之间一股武人风范。
康景仪是镇上康家的大少爷,早些年外出游历习武,却不知是何时回来。
天草也回了礼:“我是天草,不知康少爷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康景仪露出苦笑:“实不相瞒,我这是来谢罪的。”指了指身后的家奴道,“都怪府上管教无妨,此前这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唐突了顾先生,我正是为这事来的。”
天草冷冷的瞥了眼那两人,他可记得那时顾惜身子弱的不成样子,这两人还欺辱他,若不是自己遇上了,说不定深秋的夜里顾惜就这样冻死路边了。
“不知兄台可否让我进去见见顾先生?”康景仪指了指身后的礼盒,“听闻先生身子骨弱,特地寻来些养身珍品。”
天草估摸着自家也没什么东西值得人惦念,虽然这人用心可疑,但还在他能掌控的范围,便侧身让了路。
金坎子端着土瓷碗坐在小马扎上,夹一筷子腌菜喝一口菜粥,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金坎子这幅模样本是想做给天草看的,但万万没想到来人竟然是康景仪,愣了一下,心里把天草骂了个百八十遍,面上却又端了起来,继续优雅的进食。
“顾先生?!”康景仪被眼前的场景和金坎子刚才露出的表情惊吓到,一嗓子嚎了出来。
天草进门时用力撞了他一下:“小声点,他身子不好。”
康景仪不好意思:“习武之人,难免、难免有时会失礼,见谅见谅。”然后一撩衣袍,“砰”的一声跪了下来。
金坎子和天草都怔住了,天草小声嘀咕道:“这不还没过年吗,怎么说就跪了呢?” 这话说的小声,就在金坎子耳边嘀咕,闻言,金坎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请先生,救救我父亲!”康景仪行了大礼,额头磕的“砰砰”作响。
“别磕了,有事直说。”金坎子不耐。
康景仪抹了一把泪:“先生可还记得两个月前替家父算的那一卦?”
金坎子点点头:“天阴云暗雨悲风,终日昏迷似梦中,人去案头萤已死,鹤飞林下帐成空。我替了康老爷解的签,他问自己是否能过这关。”
“对,那时候家父已是神志恍惚病的不轻,我二叔以为先生是骗子才做出那档子事。不过我前些天收到家书,说是父亲快、快不行了,让我快些回来准备后事。我从杏儿岭赶回来时,发现家父还残存一丝生气,却无论如何也唤不醒,可总有下人说夜间守夜时撞见老爷醒来,在院子里散步,想上去搀扶时却发现人又不见了,守在屋里的人却说老爷一直躺在床上……”
金坎子垂着头,长长的黑发遮住了眼底的暗涌,让人看不清他幽暗的眼神,然而也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并没发觉天草斟茶的手在听见“杏儿岭”三字时微微一顿。
康景仪还在絮絮叨叨,天草的思绪却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