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诺没有离开太远,他就在休厄尔看不见的树丛中待着。日头渐高,他听见那里传来了吼叫,像人,也像龙。泽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把那件湿漉漉的衣服抱得更紧了。
九年前,他还小的时候,他的舅舅,艾维斯·怀特二十五岁,恰逢发情期。他知道那三天伯爵府上发生了惨剧,因为怪异的消息封锁,那三天中的第二天,他偷偷地跑过去,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他看见了满院子的狼藉,还有屋子里似人似龙的身影。他那时候胆大,偷偷靠近房间看了一眼,看见他的艾维斯舅舅身上长出了翅膀,身上还有浅浅的鳞片痕迹,双眼通红,没什么焦点。但他还是吓哭了,不过恐惧让他下意识地没有发出声音,一个人摸了出去,那个时候他满脑子想的是,他的舅舅变成了一个怪物。
小时候,艾维斯对泽诺很好,泽诺也对他很亲。但是那次之后,泽诺对他就躲闪起来。一开始是愤怒的,只不过那种愤怒带着极强的恐惧。
而今天,他又看到了相似但并不是完全相同的情景。他的影子骑士身上冒出了鳞片,长出了翅膀,双眼通红,让他离开他。可是他坐在这里,冻得瑟瑟发抖,心里却还会考量,他还好吗?
两天之后,水潭再也没有传来嘶吼声。前两天他听着水潭那边的声音,也是百感交集,今天一直到了中午都没什么声音,泽诺有些担心,他把不准是休厄尔恢复了还是情况更糟糕了,踌躇着想去看看。
这几天泽诺只吃了点野果子,加上时不时在身体里窜来窜去的疼痛,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穿过树丛,那片小潭映入眼帘,潭水愈加地红了,泽诺的心颤了一下,这得放了多少血?他沉默地走过去,休厄尔正艰难地从潭水中爬上来,泽诺过去搭了把手,休厄尔抬头微笑致谢,泽诺惊了一下——那双眼还是红色的,只不过比之上回所见的鲜艳妖异,暗沉了很多。
“你还好吗?”泽诺忍不住问道。
休厄尔看着泽诺,笑容温煦,“还好。”只是泽诺怎么看都觉得他的眼神有点飘,而且休厄尔的语气也让他觉得怪怪的。
“殿下,”休厄尔看着泽诺眼睛,“我恐怕不能护送你去巴塞洛缪了。我刚刚才意识到一件事,我可能……不是半龙,我可能,就是……龙。”
安静了一会儿,休厄尔继续笑着说:“但是我目前的身体情况恰好允许我带您回国都,您可以召集之前的特训队,和您一起,前往维瓦得王都。”
泽诺看着休厄尔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庞和他□□的上半身,他说话的语气轻柔,却让泽诺觉得十分地寒冷。泽诺咽了口口水,“如果……我不嫌弃你的身份……”这话泽诺没说完,因为他知道自己其实很在意休厄尔的身份,龙也好,半龙也罢,他都不太能接受。
不过休厄尔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提出了一种可能性,说明泽诺并非完全不在意休厄尔,只是……如同休厄尔那四个月的试探所得出的结论一般,这种在意只是浮于表面的占有欲和依赖感,跟爱情无关。所以尽管休厄尔心中微酸,但表面还是笑着,“抱歉,殿下。非常遗憾没有办法继续陪着你走下去。”
泽诺没有说话。
休厄尔却开始隐隐觉得不对,明明今天早晨他就发现自己能够克制自己,可以不再身上冒鳞片,也压住了龙翼,除了拿这双红瞳毫无办法之外,他分明已经可以保持理智。可是当泽诺站到他面前,他所有的忍耐和克制都开始被溶解,压抑住的情绪蠢蠢欲动。他知道——出于某种灵光一闪的直觉,他意识到了自己与一般半龙的不同之处,就在昨天,他还亲眼见了一回自己变成龙的样子,潭水照的他的身影不甚清晰,但是他看得很明白,那是龙,不是人。他也隐约察觉到自己大概将要进入发情期,几天前没控制住自己把泽诺拉下水可以算是一佐证,可是将要毕竟不是已经。他不明白为什么未到二十五岁就会经历发情期,但是眼下还有能够克制自己的时间刚好够他把泽诺送回国都找特训队,如果再有时间,还能再护送他们一程。
但是眼下的局面让休厄尔对自己没有信心起来。
泽诺垂眸思考了一会儿,抬起头已经完全平静——至少表面如是,“那就这样,现在就走吧。”他说。
他们出了那片树丛,薄云还笼罩在头顶,但是间隙有阳光洒下。
天刚蒙蒙亮时,埃尔莎跟着小安在城门口被拦住了,目光瞥向城墙边的那张纸,埃尔莎心中生出荒唐和愤怒。她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个穿米黄色公主裙的女孩,女孩与卫兵谈笑自若,全然不关还贴在墙边的通缉令。那张纸上画的正是自称小安的女孩模样,尤其是那双猩红的眼睛,无人可冒。
小安先是像和和气气地讲了两句话,守城的卫兵不为所动,她便笑了笑,声音还是那样温柔:“滚吧。”
话音刚落,埃尔莎便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魂力以小安为中心往四周荡开,周边除了埃尔莎所有的人的心脏都遭受了重击,卫兵们捂着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女孩,睁大眼睛缓缓倒了下去。卡洛琳·安回头朝埃尔莎微笑,“走吧,姐姐。”埃尔莎被她苍白的笑容晃了一下,下意识上前扶住了她。卡洛琳低声道谢,然而说:“快走。”
出了国都,两人往御辉山走去。卡洛琳虽然在那一下之后脸色白得不正常,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行走的速度却没有慢下来过。埃尔莎虽然受了伤,但到底心性强悍,一路咬着牙,也没有拖后腿。她们抵达御辉山时,太阳刚刚完整地从云翳中露出,天光正好。
“姐姐,等会儿我抱着你,我们从悬崖跳下去。不要害怕,我会飞。”卡洛琳靠在埃尔莎身上,身体柔软。
埃尔莎支撑着她,心里还有些尚未挥去的荒谬感。她现在这么虚弱,能做什么?
卡洛琳看着她,微微一笑,搂住了埃尔莎的腰,“等会儿别乱动,相信我,姐姐。”
休厄尔正无从下手不知道怎么抱着泽诺飞上去好的时候,卡洛琳搂着埃尔莎扇动龙翼缓缓落到地上。四人相对,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