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门柱被火焰包裹,炭黑色自火焰摇摆处出现,一路顺延往上,然后门柱轰然坍塌。
兰克斯特国的宫殿门口,站着一名青年,他的脸颊两侧覆盖着鳞片,笑时脸色扭曲,显得面目狰狞。他的身旁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穿着黑色的长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灰白的头发从兜帽间溜出来,显示那是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老人有着淡若远山的弯眉,湛蓝的眸子像是宁静的湖水,她看着这个雪白的宫殿被火焰一寸寸蚕食,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事实上,正是她操纵着这滔天的烈焰,将兰克斯特国的王宫一点一点地变成废墟。
倒塌的门柱旁边,是一个拥有淡褐色头发和蓝色眼睛的少年,他是兰克斯特国的小王子,也是这个国家名正言顺的储君。此时的康内尔·兰克斯特王子睁大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眼中有怨恨与恐惧。
内森尼尔·伯格冲着少年笑,用温柔的嗓音问他:“白凤凰到底在哪里?”
康奈尔死死盯着那个恶魔般的青年,紧闭着唇,一言不发。
火开始燃烧他的披风。他能感觉到强烈的灼痛从他的脚后跟开始,慢慢游走往上,他的眼里因疼痛而泛起泪花。可他就像是被钉在了此处,没办法动弹。他只能忍受火焰逼近的恐惧,咬紧牙关,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就像是戏弄早已被关在笼中的幼兽,内森尼尔一点都不着急,老人似乎也是明白他的意思,引导着火焰轻轻撩着这位不满十五岁的小王子。予他疼痛和恐惧,却极有分寸地没有到伤害他性命的程度。
康奈尔也曾试图用自己体内微薄的魂力去冲击控制他的那股力量,但始终挣脱不开。
他有些绝望。半个时辰前,他的父王就在他眼前被杀死;此刻,他也落入了恶魔手中。
兰克斯特国是距离维瓦得王都最为偏远的一个王国,西北边紧靠雾兽森林和泰伦特山脉,白凤凰是兰克斯特国的国鸟,它每年只苏醒一天,就是因为其余全部的力量都在封印雾兽森林与泰伦特山脉后的绝密之境。早在维瓦得王朝建立之前,兰克斯特国便存在于此,他们与白凤凰共存亡,即便在一千多年前选择了归顺,也保持着与维瓦得其余二十二国完全不同的超然地位。没有兰克斯特在西北驻守,没有白凤凰的封印,雾兽森林中的魔兽轻易便能倾巢而出,泰伦特山脉背后的秘境也将暴露,传说中真正强大的的有智慧的恶龙会领导飞龙岛和恶龙谷的名为“龙”的野兽,倾覆这个已然有着一千多年历史的王朝。强大的魔兽和恶龙轻易便能撕碎人类,苏伊大陆将不会再有安宁。
作为兰克斯特国的储君,康奈尔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兰克斯特可以覆灭,白凤凰绝不可受到伤害!
他宁愿慷慨赴死!康奈尔年少稚嫩的脸庞因痛苦而微微扭曲,额上爬满汗滴,但眼神却逐渐坚毅起来。
王城之外,艾维斯·怀特被一名穿着兰克斯特国龙骑士护卫队服饰的男人拦住。
“弗瑞德。”艾维斯皱眉,叫出男人的名字,然后冷声道:“让开。”
弗瑞德笑了笑,“王城生死存亡之际,身为王妃唯一的亲弟,兰克斯特的怀特伯爵大人,难道要在此刻叛逃吗?”
“我不是……”艾维斯猛然住了嘴。他见鬼似地盯住了弗瑞德,这个曾经可亲的护卫队队长的笑容下是用力克制住的兴奋,让人倍感诡异。
他忽然意识到了,为何入侵者能够一路畅通无阻地直入兰克斯特王宫,不仅是因为对方都是半龙血脉的战士,更是因为不知何时,他们已经策反了护卫王宫的龙骑士们。每一个能够进入龙骑士卫队的半龙,都经历了相当严苛的教导和思想试炼,再辅以魔药控制,几乎不可能叛变!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更关键的时,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对方可能已经知道,白凤凰并不在王城内,而是在……自己即将要去的地方。
他与他的小外甥想法是一样的,白凤凰比这个国家重要!一旦白凤凰死了,西北边屏障破碎,整个苏伊大陆将会迎来的只能是生灵涂炭。
弗瑞德欣赏着艾维斯的神态,“你也是半龙,应当明白,我们这种怪物是贪婪的人类造出的,他们需要利用我们,却又恐惧我们。这种恐惧以轻蔑、谩骂、侮辱的形式存在。我们分明比他们要强大,为什么不能攫取这片大陆最高的权利?应该是我们统治人类,而非人类驾驭我们。”
艾维斯冷静道:“是你们。与我无关。”
弗瑞德无所谓地耸肩,右脚后撤一步,脸颊出现鳞片的淡淡印记,手指伸长,骨爪突破血肉。
艾维斯冷笑一声,他的背后衣衫撕裂,从脊背之上,生出一对四英尺长的青灰龙翼!
弗瑞德瞳孔微微一缩,内心巨震!没有半龙能够展开这样完全强劲的龙翼,这不可能!尽管震撼,但是他没有后退,而是迎了上去,他的目的只是拖住他,而非战胜他。
王城外有一座行宫,风景绝好,冬暖夏凉,王室子弟总会挑几个日子去行宫歇一歇。那里日常有军队把守,亦无人觉得不妥。只不过如今危急存亡之时,怀特伯爵却舍弃府中老小,甚至没有赶回王宫救当今储君,而是直奔城外行宫,其中意味自然耐人寻味。
而此刻的西北古堡,泽诺正在训斥一个女仆。无非是怀揣着浪漫幻想的女孩,对这个神秘的古堡与王子充满了好奇心,推开了一扇不能推开的门。
露娜低着头,眼中含着眼泪,还有迷惑和不解。她承认自己莽撞地做错了事情,可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座古堡里除了王子与管家,还有另一个男人。她想起那个男人散落至臀部的耀眼长发、光洁又隐约有红印的后背、修长有力的双腿,还有那一回眸的惊诧,红晕忍不住爬上了脸庞。泽诺训斥的声音猛然一顿,眼中寒芒一闪,露娜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泽诺一脚蹬下楼梯,长靴坚硬,泽诺的力道也没有丝毫收敛,露娜摔得一脸血,战战兢兢爬起来又跪下,低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反复道歉和求饶。
“滚!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上三楼!”
看着女仆连滚带爬地下了楼梯消失在拐角,他还嫌不解气,狠狠一脚踹向金属扶手,踹得楼梯扶手震颤起来。露娜最该死的就是在他和休厄尔的事后推开了那扇门,看到了休厄尔正准备穿上衣服却偏偏还没穿上衣服的样子!
长期待在这个阴森黑暗的古堡,没有同龄人说话,没有有趣的玩伴,他是少见的一丝魂力都调不出来的人,沉郁的环境更是让他敏感易怒,稍有不如意便会大发雷霆,有时候是拿女仆与管家出气,有时则是在床笫之间发泄。在古堡中能做的事情不多,他有时会让休厄尔教他如何使用长剑,如何骑马,更多的时候是读书,古堡的三楼有几个房间堆满了从大陆各地搜罗来的书籍,需要打发时间的时候,他可以在那些房间里呆很久。还有就是成年之后,他有些沉湎于和休厄尔肉体交缠的快感。
这段时间他的心情尤其不好。尽管明白情/事的频繁与对休厄尔难以言说的占有欲来源于每个男人的本能,他并不觉得自己爱他。然而这段时间休厄尔时不时透露出一点儿想要离开的意思,譬如假装不经意地提问能否送信给国都派来新来的影骑,问他对影骑的看法如何……太多的迹象表明休厄尔有离开这儿的想法,可惜他太笨拙,被自己看穿了意图,挑起了自己的愤怒。某次他没忍住,嘲讽了他,朝他发怒,狠狠地不顾他感受地近乎羞辱地干了他一顿,他好像才消停一点。可是这种消停让泽诺心中的不安更甚了。这段日子,他不断地占有休厄尔,比以往更频繁更激烈,希望他能乖一点儿,希望他能够明白,影骑的去留归属由他这个王子来决定,而不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休厄尔从他异样的举动里品出了其他味道。
休厄尔颇有自知之明地认为,泽诺的确不对他存有丝毫爱意。他和泽诺一样,认为他的试探带来的出乎意料的效果是“占有欲”造成的。他只是有些遗憾,也许自己的离去还是会使泽诺愤怒,可能也会有那么一丁点的难过,不过他想,性/爱伴侣并非真正的伴侣那样不可替代,等到泽诺找到新的合适的影骑,适应了新的伴侣,对他便不会再过于念念不忘。他得出这个结论,坚定了离去的决心。自己离开或许还能博得泽诺的一丝想念,暴露自己半龙的身份就只能换取怒火和嫌恶了。
泽诺回到房间,已然衣衫整齐的休厄尔正将金色长发束起,头微微低着,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两下,有几分恬淡温馨的味道。
在成年以前,泽诺对他的影子骑士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尽管他们身处同一城堡,但是休厄尔擅长使用隐匿术,泽诺也更多地是在书房中打发时间,送饭有管家,嘘寒问暖有女仆,休厄尔唯一要做的就是如果王子殿下看书看睡着了,他负责将他抱到床上,使他获得一晚安眠。泽诺在古堡中的规矩就是,太阳下山,下午的六点以后,任何人不能上古堡三楼。只有他的影子骑士,静默地守着他,真的如同极易被忽视的影子。
泽诺忽然有一种冲动,来源于此刻的静谧和回忆中模糊的美好,“休……”
大地猛地一颤!古堡剧烈晃动了一下,魔兽的嘶吼和恶龙的咆哮同时震彻天地!雾兽森林和泰伦特山脉的禁制在一刹的黯淡之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数条飞龙盘旋在古堡之上咆哮,魔兽则如同涌出巢穴的蚂蚁一般!
泽诺从尚未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窗口中看到了这样可怖的景象,他的脸色苍白,冲下去对着尚且茫然的管家和女仆大吼:“把所有门窗全部关上!全部锁死!”
这座古堡的确年代久远,但是城堡起初就是为了抵御魔兽和恶龙而建起的军事堡垒。他们只有八个人,城堡里储存的食物够他们支撑很久,他现在只能祈祷,这道被撕开的裂口只是暂时的,白凤凰会重新凝聚神力修复创口。他不敢去想白凤凰真的被杀死了怎么办,他不能去想。兰克斯特是为了保护神鸟而繁衍至今,兰克斯特可以灭亡,白凤凰不可以死!泽诺在这方面,相信他的幼弟,相信他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