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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作者:我歌玉扇
内容简介:
短篇,一发完。竹马竹马,今夜适合回忆。
简介:
_(:зゝ∠)_没什么简介。
是完结短篇。嘿嘿嘿。
一
2003年夏天,我第一次见到阿宁。那时以“宁”为名的同学很多,卫宁张宁刘佳宁,所以我对阿宁的印象也不是十分深刻。
人们对转学来的伙伴都抱有一些好奇,但很快就会因为共同的兴趣爱好而玩到一起去。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男生们的普遍爱好就是踢足球,和阿宁一起转来的同学大壮很快和我们打成一团,因为他身高体壮,和他一起出去不用怕那些高年级的男生,倍儿有安全感。而阿宁就因为成天待在教室里,渐渐失去了和我们打成一团的机会。
我是在六年级的时候被迫注意上阿宁的。在那之前,我们只是偶尔提几句他,并且伴随着许多类似玩笑的话。比如“像个女生”,又比如“小宁妹妹”。
因为他一年四季都穿着我们最最讨厌的鸡屎色厚重校服,红领巾永远干净整洁,刘海柔顺,乖乖巧巧地坐在窗边,同学叫他出去玩,他也只是礼貌疏离地笑着摇头。
好几次我们看见他给女生们抻皮筋,从背后看还以为是班上又来了新的姑娘,并且那个时候,甭管男生女生胸几乎都很平,打远一看,谁也不敢保证阿宁是个男孩儿。
在最讲究“哥们义气”的年代,谁也不希望出去带个“娘们”,阿宁不是娘娘腔,说话也一点儿不娘,只是让我们一群急于验证自己是男子汉的孩子们觉得他太弱且太需要保护,但同时又瞧不起这样的人。
我们打赌,谁输了就去和阿宁说话,求他帮忙写作业,然后剩下的人坐在角落里围观好戏,彼此目光交汇,嘴角上扬,更有甚者躲在角落里无声大笑,以此来嘲笑输的倒霉蛋和看起来特别无辜的阿宁。
有一天我输了。
我拿着作业本表现得很淡然,耸耸肩觉得这些都无所谓,给始作俑者杜晓磊一个白眼儿,嘲笑他们一群人的无趣,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们,“这些都是小意思,做这点儿事儿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瞅你们一个个那怂样。”
“那你别怂,上啊。”杜晓磊说。
我不怕,坐到阿宁旁边,把作业本放在他的本子上,本子被我捏出了痕迹,和他干净的本子相比,我那卷了边儿、上边还有我前一天晚上吃辣条留下的红油的本子显得特别埋汰。我心说,“你丢不丢人?你看看别人本子多干净?你还是不是一个作业本?”,面上对他一笑,看着他近乎陌生却很白净的脸道:“温宁儿,帮我写下今天作业呗。”
他耳朵上的皮肤很薄,且一定很软,上面有细嫩的像绒绒一样的毛,我能看到他皮肤下的血管,想伸手去捏捏他耳朵。
因为我没捏过女生的,而男生中最像女生的就只有他一个了。
他扭头看我,随后露出了一个微笑,说:“好。”
我有些于心不忍,今天周五,每到周五我们的刺猬老师留的作业就特别多。一篇周记,十首古诗,抄写一百个词组,心狠起来这些词组抄个十遍也是有可能的。
我回头看见杜晓磊和大壮交头接耳、抱头捶着桌子、捂着嘴笑得跟个猴子,就站起了身说了一句“谢了”,潇洒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行云流水地完成了当年认为是“耍帅”如今看来是“装逼”的一系列动作。
杜晓磊在我后座,捶了下我的肩膀,“行啊哥们儿。”
我呵了一声,“那你不看看我是谁?”
陆言,民主小学六年级最帅的男生,所到之处`女生议论纷纷,男生纷纷想打我的脸,可我依然我行我素,潇洒地在走廊里乱跑乱跳。
不因为啥,我二舅是教导主任,而已。
二.
那时候小升初需要考试,但还是由于同一个原因——我二舅是教导主任,所以我升学也方便。我们学校是旁边那所中学的附属小学,除了家里原因要转学,或者是成绩实在是太差且在校期间有不良记录,剩下的基本都直接升上了初中。
那年暑假我和杜晓磊大壮去初中那大操场踢球,偶尔和初一的人因为抢场地干起来,阿宁带着一妹子在旁边走圈,走累了就看坐一旁小心翼翼地看我们打架。我们打架的基本流程是这样的,别人来挑事,杜晓磊上去逼逼几句,他们忍不住开始揍我们,我因为全身上下脸最值钱,小小年纪就比他人提前知道了长着一张好看的脸的重要性,首先就保护好自己的脸,不会先上前去和他们干,杜晓磊冲在前面打得最凶,挨揍得也最狠,对方人多打不过的话我们剩下人就先撤退,大壮身体壮实最禁打,所以垫后,杜晓磊趁乱踹几脚,拔腿就跑,比我们谁跑得都快,然后停下来弯腰喘着气骂我们是孙子。
另一种流程是别人不来挑事,杜晓磊上去和对方逼逼几句,他们忍不住开始揍我们,剩下的情节就和第一种基本一样。
除非遇上比我们小的,那我们的实力就完全碾压了对方,大壮一站在那儿,那些小屁孩就吓得屁滚尿流,撒腿就跑,但没巅峰时期的杜晓磊跑得快。
夏天踢足球那段时间,我们总看见阿宁带妹遛弯儿,杜晓磊拿着从家里偷来的烟分给我们哥几个,用荧光绿色的打火机打出火儿,差点烧着自己眉毛,骂了几句我`操,终于点好了烟,把打火机扔给我们。
他眯起眼睛吐出白色烟雾,看着升旗台下坐着的阿宁和那姑娘,满面忧伤地说:“那不是宁妹对象儿吧?”
“我看你他妈像对象儿。”罗定个儿矮,刚开始我们叫他小萝卜头儿,后来叫他小罗哥儿,说话也不留情面。那时我们普遍的想法是谁说脏话越多越他妈像大人越他妈牛逼,小罗哥和杜晓磊就经常坐在一起对骂最后骂急眼了,扭打在一起。杜晓磊仗着身高优势往高了爬,吐着舌头摇头尾巴晃地说:“小萝卜丁来打我啊,打我啊傻`逼。”要么就是用胳膊搂住小罗哥的头另一只手捶他肚子,小罗哥就用两只手抓杜晓磊的板寸。
有一次他指甲留长了,给杜晓磊眼睛下面抓了个道子,再后来他们就不打架只互相骂人了,省着还得我们去拉架。
也不是纯拉架,顶多是拉开小罗哥的时候再踹杜晓磊几脚,因为杜晓磊这人有时候实在是太他妈烦人了。
但烦人怎么整?也是光屁股长大撒尿和泥的兄弟,谁也不能抹开面子去和晓磊说,“哥们儿你太像傻`逼了以后咱俩别他妈鸡巴处了。”更何况后来初二时我就已经摆正了观念,再也不说脏话了。那句断交的话在心里荡了几次,没说出口过。
这个夏天有哥们儿,流过泪打过架流过血,也有阿宁在,挺好的。
三.
大家都知道上学的日子是很漫长的。暑假是很快的。老师的作业是怎么写也写不完的。新学期是崭新的。
还好这个假期没有作业。
分班那天我们在学校见面,一个个班级找过去,看黑板上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就在阿宁后边,和他并列,后来我知道是因为我入学考试比他少一分。
我刹那间就觉得自己特牛`逼,杜晓磊也夸我说,“你他妈是不是抄着了?”
我已经听不见他说的话了,我觉得我快上天了,阿宁是谁,老师天天夸月月夸年年夸的好学生啊,曾经六科考试满分六百,他就考了六百分。虽说那时试卷挺容易的,但考成他那样儿的,不多。
老实说我们初中在区里不是最好的,也称不上好,聚集了大多坏学生,警车隔三差五往门口跑,听说学校里还死过人,所以小学老师劝过阿宁,让他和他家里人说让他多拿点儿钱也好,去别的学校考试也好,就别考我们初中。
我当时在办公室写检查,偷摸地听到了对话,那几天格外注意阿宁,又觉得他和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点儿去别的学校也好,同时心里又觉得很不舒服,想让他和我一个学校才好。
一个学校,一个班,一个高中,一个大学,甚至以后也要看着他,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还好上天还是听我的话的,我和阿宁分到了一个班,并且还是同桌。
初中老师是个面相很凶的女老师,和我二舅关系不错,因为我有一次去我二舅家时看到他们在小区楼下聊天,本来老师看着很凶,一笑起来更是凶得没边儿,幸亏我胆儿大。
这老师不知道怎么想的,排座时非要男生和男生坐一起,后来我在二舅家住时和他说过,他说那是因为怕我们早恋。
我心想,我要是想早恋,三年级的时候就恋了,现在再早恋都有些晚了。
主要是我长得可能是小女生口中说的那种“帅”吧,小时候就经常收情书,还莫名其妙地被杜晓磊敌视。走在路上听到有人喊“陆言”,我一回头,就见好几个男生向我跑来,把我堵在墙边或者是随便哪里,问我认不认识谁谁谁,或者直接动手,一边打一边告诉我离谁谁谁远点儿。后来我学聪明了,从不自己一个人出去,但因为厕所在外面,偶尔一个人上厕所时还是会被人问上那么几句。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提的那些名字究竟是哪个女生。
我也不想长这样,后来总被人说长得真好看啊真帅啊,就不自觉地关注起了自己的外表,有段时间还特喜欢照镜子。
当然,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后来我长歪了,再也没有那种烦恼。
话说回来,上了初中后一个班学生也多了,洋洋洒洒五六十个,女生三十八,其中总有那么一两个的目光是黏在我身上的。
我也不傻,值日时主动说要和我一组,放学后留在教室里装作看书,这样的女生一看就是看上我了。
哥有经验。
但哥不想早恋。
毕竟班主任真的挺凶的,万一被她发现了,我二舅就知道了,我二舅一知道,我全家也就知道了。
暗恋就暗恋吧,对我也没什么影响,但后来有俩女生因为我打了起来,这事儿就有些闹大了,别的班的都听说了,走过路过对我指指点点,杜晓磊远在六班,都能在上厕所的时候把我堵在那问我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勾着我的肩膀对我说:“阿言,这事儿吧,你得注意点儿影响,要学会拒绝女生,实在拒绝不了,还有哥们儿呢,哥们儿帮你分担几个。”
“你撒完洗手了吗?”我问,然后把他撇在了厕所。
回到座位上洗过的手还没干,阿宁递过来面巾纸让我擦手,我早习惯了。一边擦一边问他:“上节课你听了吗?”
“没。”他说:“帮忙传纸条来着。”
我们前后坐着的都是女生,女生之间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不像我和阿宁,认识了这么久似乎也没说上几句。
每天最常说的就是“老师来了叫我一声”和“第几页来着?”
他数学很好,我语文经常全年级第一,我们成绩越来越好,关系似乎也越来越好了。就连有时看见杜晓磊对我招手,约我出去打球,我都说我要回去看书,其实我觉得和阿宁坐在一起看书挺好的。
杜晓磊说:“陆言你他妈学傻了吧?”然后呼朋唤友带着同学出去踢球去了。看着他在操场上跑得汗流浃背,湿透了背心,也看坐在窗边,扭头望向他们的阿宁。
阿宁转过头,目光回到课本上,做初三才学到的数学题,我看不懂,但特佩服他,问他是不是暑假在家就看书了。
“也没什么其他玩的,除了看书,还能做什么呢?”阿宁说。
这种思想境界我是一辈子都领悟不上去了,我不爱看书,除了语文成绩好,其他一切都乱七八糟,凭着小聪明上课不认真听讲,等到考试前才发愤图强,一开始成绩很好,但后来越来越差,班主任找到我说如果我成绩再这样退后,就只能坐在后排,从那以后我才开始想着认真学习,可怎么都学不进去。
夏天容易烦躁,也经常和人吵架,甚至上升到肢体冲突,五百字检查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一千字也不在话下,除了写检查和扣分儿,老师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招儿对我,以至于我初一下半学期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每次闹了事儿都一言不发,提前回到座位上写检查,几次后阿宁递过来一直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静心”两个字。我扭头看着他,他扭头看着窗外,同样一言不发。
除了值日,我放学后也会多留在这一会儿,看看书,同时要求阿宁也在这陪我,随时为我讲题。我问他上个暑假都干什么了,为什么总在这儿的操场上看见他。
他说:“晚饭后出来散步。”
“和你小女朋友?”
他摇头:“不是,是我堂妹。”后来我发现他的耳朵尖红了。
他的耳朵特别爱红,和我说话时红,回答老师问题时红,他说他很少紧张,每次上台在班级前讲话时就会紧张,等下台时,我看他耳朵,还是红的。
可是和我说话紧张些什么呢?
像个小动物似的。
四.
初二时原初一六班被打散了,也是有缘,杜晓磊分到了我们班。过了一年,我很少和他出去踢球,所以见到大壮啊小罗哥他们,也只是匆忙地点个头打个招呼。现在杜晓磊又重新和我聚在一起,我却觉得他有些吵。
人们接受新知识很快,他学脏话也因此很快,我平日里和父母,和阿宁还有班上女生说话居多,很少说脏话,突然间听到杜晓磊骂我,很不适应。
杜晓磊说我变了,不是从前那个阿言,然后说:“你看宁妹就一直没变过,还是那个宁妹,你咋变得这么快呢?”
“可能是我成熟得比较快吧。”我装逼道,也不管杜晓磊听不听得懂。他骂骂咧咧,我自顾自的继续研究我的二次函数,听那些听不懂的英语。
英语老师是个身段妖娆的大美女,班上的男生猜她罩杯有多少,我在座上说:“无聊。”
阿宁笑了笑。
我见阿宁这么久,见到的最多的也是他的笑。他笑起来如冰雪化掉,暖阳高照,可他对别人不怎么笑。
班主任说他内向,知道我小学和他一班,问我他的情况,我不怎么熟,站在那里第一次感到十分尴尬。我攥紧拳往班级里走,路过一班,看一眼二班,停下来时走到了三班。看着里面陌生的脸,我默默退了出去,回到我的初二一班。
我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关于阿宁的过去,他在我心里一片空白,除了那些说他像姑娘的话,剩下的竟没有什么。我想我坐下后脸色有些难看,以至于过了好久,阿宁问我,怎么了。
他很少关心别人,待女生彬彬有礼,却尽是疏离,可和我也没说过几句交心话。我以为我和他关系不错,现在想来,原来是他不知道我,我不了解他,谈何不错?
我凭空升起一股怒气,是对自己的不满,最终我将迁怒于阿宁身上。我记得我冷冰冰地问他:“温宁,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不交心,不想把别人当成你的朋友?”
我没看他脸色,我懒得看他目光,我握紧双拳最后松开,却觉得心中火越烧越炽热。
他过了好久,才说了一声:“对不起。”
声音那么小,以至于我到现在都在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听到过这句话。
自那以后,我发现自己变得话唠一样,话特别多,有时候回家也会烦这样的自己,但阿宁说我最近开朗多了。
我说屁,哥一直很开朗。
他摇摇头说:“你以前和杜晓磊他们踢球,在一块玩儿,但是看起来不那么快乐。”
“以前?你说小学啊?你小时候就这么关注我?”我笑,伸出手指划过他的脸,触感比想象中更美好,我开玩笑似的说道:“阿宁,你是不是早就看上我了?”
他耳朵尖果真如我预料般泛红,然后一直瞧着我看,最后憋出一句,“别胡说八道。”就不再理我了。
说不理我还真的就不理我了,我怼他,上课戳他腰,碰碰他胳膊和手,在他作业本上写我的名字,还有他的书页上。他是真的生气了,放学后特别严肃地对我说:“陆言同学,你别走,我有话要和你说。”
值日生都走了,我见他要说话,过去把门锁上,回到座位上把他困在墙与我身体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要说什么啊?”
他指了指他的英语课本封皮:“你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儿了。”
“什么事儿?”
“在我书上写你的名字。”
“为什么不要?”
“……我的书要留给小煦的。”他说的小煦是他妹妹温煦,他对他堂妹太好,好到我都要嫉妒死了。
“你是不是放假也要给她补课,教她你学会的所有东西,拿着你的书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教她?”我问。
他想了想说:“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为什么不教我?”我求贤若渴,不耻下问,三顾茅庐,摆出一副谦虚请教的姿态:“放假去我家教我功课好不好?好不好阿宁哥?小宁哥儿?小宁宁?”
“你别乱叫了!”他板起脸似乎很生气:“我会自己考虑的!”
就这样我把他成功拐骗回了我家,我妈特喜欢他,一见他像看见了亲儿子似的,非要留他在我家吃饭。寒假天黑得早,吃完饭路上滑,我妈让他在我家住。
“妈,你儿子在这呢。”我举了举手,她瞪我一眼:“你还不留留你同学!”
后来阿宁也没住在这,由于吃完饭实在太黑,也不再吃晚饭,我妈把大餐挪到中午,每天我们吃得五饱六饱,吃完饭就回房间躺在床上拍着肚子嚎。
是我一个人嚎。
阿宁坐在书桌旁边等我过去做题,他哪知道我根本就不爱学习。
初三时为了考个好学校每个人也都是拼了,小黄书也收了起来,小说也不看了,当然这是指长心的同学,不长心的都坐在最后一排,时不时地来上课,除了睡觉就是叠纸飞机满屋子乱飞,杜晓磊也是其中一个。
他和我是邻居,住得近,我妈还问我晓磊怎么不来了,我说他忙没时间。她笑了笑说弄得跟大人似的,还告诉我和阿宁好好来往,多学学人家阿宁,并且让我多照顾阿宁一些。
我当然知道,这点小事不用说我都会懂。
五.
初三后期,女生们在传同学录,好几个女生偷偷把同学录放我桌上,我送她们一人一句“祝前程似锦。”再龙飞凤舞地签名,“陆言。”
阿宁说:“也给我留一句话吧。”
我瞪了他一眼:“留什么?以后有的是时间,你是不是要考省实验?我们省实验见。”
他笑得依旧像小太阳。
我们也差不多是竹马竹马长起来的,一路走到初三,我还颇为感慨。
中考前我对阿宁说:“要是省实验见不到你,咱俩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说:“不会。”
中考题我都忘了是什么了,也忘了当时的试卷,唯一记得的是出考场后我在人山人海里找阿宁,阿宁还是有些矮。
我都快看不见他了。
后来我看见穿着校服的他从一群花花绿绿中挤出来,面色苍白,嘴唇青紫,有些心疼。我拉着他到树荫底下坐着,跑去给他买冰水,他摇了摇头:“我坐一会儿就好。”然后给我挤出一个艰难的微笑。
我让他过几天去我家找我,他没去,等到返校时他出现了,那时我们都知道了自己的分数。
我用电脑查分时手是颤的,想先查阿宁的,最后觉得有些不好,还是把准考证号都删掉了,查的自己的。
分过了省实验录取分数线,好像做梦似的,我妈在旁边和我爸说:“就说让你相信咱儿子一次吧,你还说要找人,找什么人!”然后欢欢乐乐地去做菜,一边哼着歌一边问我:“小言啊,小宁考得怎么样啊?”
“我这就查。”我的声音有些颤,一查,544,这连我家旁边那高中的录取分数线都达不到,我心咣地一下沉了,方才的喜悦也消失得干干净净,我盯着544看了好久,想把“5”看成“6”,模拟考时都不止这些分,比这高得多得多得多,现在怎么会这样?难道我差错了成绩?
我关掉页面,妈妈在旁边又问了一遍,我说他考得挺好的,和我差一分,然后回了房间。
锁上门。
等到半夜时又偷偷出来打开电脑,看了他的分数一遍又一遍。
那时还不流行学霸这种词,阿宁就是我心中的好学生,班上学习最好的,他考这么点儿分,我不能接受。我妈打电话向所有人报喜,听得我心烦,她说还要请老师和班上同学吃饭,被我制止。
返校时我看见阿宁还穿着校服,不知道该不该笑,他脸色苍白,坐在我旁边一句话都没说,班上人有的听说我成绩,过来贺喜,被我冷着一张脸吓退了回去。
我碰了碰阿宁的手,冰凉。
“别难过,大不了和你一起上184。”一百八十四中学就是我们家附近那所,口碑一向不佳。阿宁皱了皱眉:“你傻了?好好上你的学,别胡闹。”
“那你怎么考这么点儿?不是说过和我一起去省实验?”
他笑了一下:“没考好就是没考好,很抱歉,我食言了。”
我心说你食盐什么食盐,我还味精呢。嘴上也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没有必要。
他都已经这么说了,我也不能去怨他为什么不多考一百多分。
回到家,我和妈说了阿宁的真实分数,她则叹了口气:“唉,可惜了。”摇着头说今晚不煮菜了,没心情。
我也没什么心情。
我妈为我办升学宴,她也想不到我会考这么高分,我们家就像被大糖果砸中似的,整个暑假都处在一种兴奋喜悦的氛围里。所有人都来祝贺我,我面上笑着,却不再高兴。
我上了高中,妈说让司机接送我就好,不要住在学校。
这个夏天我失去了阿宁的消息。
偶尔和初中同学联系时,大家议论纷纷谈天说地的同时,似乎共同忽略了阿宁这样安静的人,好像他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六.
整个高一我都在装逼如风中度过,上课睡觉,下课尿尿,对别人爱答不理,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直到我看见有中考生来看考场。在人堆里,我瞧见了阿宁。那天我负责准备考场,大部分人都放假了,我在二楼窗口看见了穿校服的人,心想这人好像阿宁。等到他前面的人走了,我看清了他的脸。
我在上楼梯的地方等他,他看见我,眼睛里亮着光,沿着楼梯上来,走到我面前打了招呼。
“陆言,我来了。”
“你重读了一年?”
“嗯。”
交谈平静,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而心中的缺口也被渐渐填满。
我比参加考试的阿宁还要紧张。
他在我家查中考成绩,那天很热,我在家习惯光着上身,但因为他在,就套了件T恤,后来越来越热,一边脱,一边看他握着鼠标的手在移动着。
我活了十好几年,喜欢过漂亮妹子,而从来没有和她们说过自己的事情。阿宁了解我,而我想更了解他一些。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见到他的成绩,我高兴得手抖,他呼了一口气,靠在电脑椅上说:“我答应过你的,晚了一年,也不算彻底食言。”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小学弟了!”我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回头看我,目光下移,然后板起脸说:“把衣服穿上。”
“有什么的,都是男的!”我笑着过去要扒他的衣裳,他满屋子躲,最后倒在床上,我朝着他扑过去,他翻了个身,避免被我砸中的命运。
我们并排躺在床上,畅想关于未来的一切,明明没有活多久,却摆出一副成年人的沧桑。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盼今后前程似锦风雨也同舟。我可以和阿宁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做好朋友,用点儿矫情的词来说,就是唯一。
“我是不是你唯一一个朋友?”我问阿宁。
阿宁笑着说是。
唯一赋予我一种使命感,如果我走了,就只剩阿宁一个。我不想看见他像小学时那样,靠着窗静静地看我们踢足球,他不喜欢玩儿,我就陪着他看书学习也好,趴在课桌上睡觉也好,本以为高中也能做同班同学,现在却阴差阳错,他成了我小学弟。
我越来越喜欢上学,会在校门口的食杂店逗留,等看见他时,和他一起走进学校。
他身体似乎很弱,可以不参加任何体能测试,做课间操时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我看见他在教室一排空窗里露出的小脑袋,好像一眨眼自己就已经到了高中。
以前他也是这么看着我。
高三那年试卷满天飞,我问阿宁,想考哪所大学,他反问我想考哪。
“是不是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阿宁想了想:“我尽量。”
晚上高三补课,八点半下晚自习,那是阿宁已经走了。我说我要自己骑车回家,从此不让人接。我妈不放心,拗不过我。校园里放着粤语老歌,路灯昏暗,周围是一个个推着车走的学生,偶尔有骑车的就会被教导主任吼,“给我下来!”。
我想等阿宁高考后告诉他一个秘密,想到这,我心神荡漾,不自觉地跨上了自行车。
教导主任在我背后吼:“那个男生给我下来!”
我飞快地蹬了几下,在《千千阙歌》的伴奏声中飞起来了。
七.
我透露过,我要等阿宁高考后对他说些什么。阿宁眨着眼,以前他紧张时耳朵红,现在毛病改了,改成了眨眼。
他说:“陆言,我也有话对你说。”
我没把他当成是兄弟,兄弟是杜晓磊大壮小罗哥那样可以打可以闹,我想我要是捶阿宁一下,他会倒在地上。我们看着彼此,一不留神就长大了,等到我站在穿衣镜前,穿西装的时候,阿宁升上了高三。
我考得还不错,足够我爸拿出去说,并且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是我自己考的,没利用自己身份把我随便塞进哪个大学混毕业证。在我爸一群朋友中,只有他的儿子考得最好,这足够光耀门楣。
阿宁似乎没什么变化,个子中等,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头发柔顺服帖,永远穿着一身校服。现在的校服比小学时好看多了,初中时最难看,鸡屎色,还是拉稀的那一种。
但无论穿成什么样子,阿宁似乎都没什么大的变化,他还是那个阿宁。
我想告诉他,我在大学等他,愿意照顾他,我不喜欢什么女生,没有对谁动过心,第一次梦遗后,醒后脑海中是他的脸。
他高考,我比谁都紧张,尽管那个时候我已经上了大一,我请假回家,在他考试的学校门口迎着烈日和其余家长站在一起,可我没有看到他。
我发短信问他是不是没来考试,过了半个小时,看到了回复。
他说:“抱歉陆言,我可能没办法和你上同一所大学了。”
我打电话,打到他关机,我想他是来考试了,也许进考场后就关了机,把手机上交,我以为他只是担心他的成绩,我以为得很好。
也那么不切实际。
晚上我睡不好,梦见阿宁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服对我招手,转眼间他长着翅膀,在云朵上弹竖琴,他笑得那么开心,我不想打扰他,醒来后心突突地疼,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我再也睡不着,坐在床上等天亮,我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胸口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天很阴,奇怪的是我们这里每逢高考都会下雨。
大约七点多的时候,初中同学QQ群不停地有新消息,我早就屏蔽了群,那时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机。
一个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我向来不接这种电话,可那时却按了接通。
“陆言,我是肖爽,你知道吗?温宁自杀了。”
我挂了电话,装作没有接通,谁自杀和我有什么关系,今天是高考第二天,我去考点等阿宁。
我要他出考场第一个看见我。
越来越多关于温宁自杀的消息铺天盖地,充斥在周围每一个角落,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自杀,班级群里关于他自杀的原因也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和他爸吵架,在他爸离开家后吞下老鼠药,他爸回家后发现了,把他拉去医院洗胃,可是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有人说他患有很严重的抑郁症,自杀了很多次,这次终于成功。
成功?我看着这两个字,想把那个口不择言的人从屏幕里揪出来打一顿,我失去了阿宁的消息,他切切实实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我妈过来叫我起床,见我坐在床上,急忙走过来摸我的脸,她担心得不行,忙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失恋了怎么这么反常难怪我请假回家……
我说我没事儿。
就是饿了。
“那你这是饿哭了?”
“嗯。”我求她快去做早餐,随后倒在床上想睡觉。
白天时有人敲门,是来送快递的,一个大信封,我妈看着寄信人问我:“温宁是不是你同学?”
我跑过去把信封抢过来,回到自己房间把它放在书桌上,手颤抖着想打开,却不想这么快打开。
如果第一句是什么“陆言同学,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这种话,我会怎么办,如果又是什么迟来的告白,或者是仅仅祝我前程似锦……
我胡思乱想了很久,撕开了信封。
八.
陆言:
我想了很久,终于决定给你留下些什么。正如你所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我的离去只能带给你伤感和失落,那么我也不配做你的朋友。
可当我真正开始写这封信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你陪了我九年,九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很遗憾不能再继续让你陪着了,我想我是时候该离开了。
也许阿姨告诉过你我有先天性的心脏病,那天阿姨盛情邀请,留我在你家吃饭,随后她与我母亲通电,知道了我的身体情况。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在操场上踢足球,但三年级时的我身体还处在做完手术后的恢复期。
正因如此我心思细腻敏感,越来越久的相处,不会不懂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意思。就算我理解错了,你也当是在病中的我胡言乱语吧,希望不会为你造成任何困扰。
可我想说的是,生活不是只有诗意和远方,你们能看见的未来我看不到。
你说你要告诉我秘密,我猜大概与感情有关,可人的感情无法支撑我活下去,我太累了,我已经活得够久了,我在有限的时间里解无尽的数学题,解来解去发现竟解不开自己。
太难了。
中考最后一天我突然感到心悸,我以为我会死在考场上,但我想你在外面等我,于是我握紧了手中的笔,看着冷汗滴在试卷上氤氲开来墨迹,想到你也在外面汗流浃背吧。
我早就想过要自杀了,但是遇到你之后,我又觉得人生似乎是有意义的。我的心里搁着天平,一边是你,一边是我对生活无尽的厌弃,它摇摆不定,有多少次你带给我求生的欲`望,就有更多次是我对生活的厌弃战胜了你。
我该期待你吗?我能期待你吗?我问过自己无数遍,得出的结论是我相信你,却不相信这个世界和自己。
我不想再走下去了。太累了。太累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住院,中考后的我住院检查,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借遍了所有亲戚,我只穿校服,除了不喜欢别的衣服之外,也是因为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供我追求外表上的光鲜靓丽。
穿着礼服的人会死,捡垃圾为生的人会死,死神是不会管人穿什么衣服的,哪怕它价值几何,哪怕它金线编织,穿着它的人一样会走入永恒的消亡。
我要走了,为学生十二载,为儿十八年,生没有带来喜悦,同样地,我希望我的离去也不会给人们带来任何悲伤。
该祝福我啊,祝福我下辈子也不再做人,也许是一棵树,也许是一只鸟,一道河流,向着你,奔流不息。
陆言,我的唯一朋友,你很优秀,但还不够,你有更好的人生,而我,也为你祝福。
为你祝福。
温宁
2011年6月1日
七.
阿宁留给我的信被我放在抽屉最底下,几乎没有再看过。那封信我闭着眼睛都能回想起他写了什么,说句句触目惊心也不为过。
我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对我笑,但我想如果我刨根问底,多问他的身体几句,再对他多些关心,是不是他心中的天平就会更倾向于我。
哪怕他最后的选择不是我,也好比这样离开要好得多。他的灵魂得到安息之所,而留给在世之人的,大概是思念,或者是折磨。
我如他所说,规避有可能产生的种种遗憾,努力做一个更优秀的人。可我同时深切地明白,终我一生,我再难圆满。
阿宁。
你看今天夜色正浓,我又想起了你。
晚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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