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云岂能不认识这枚穆宗赐给的和田玉坠。这是赵宁八岁上头穆宗皇帝御赐之物,正面上嵌八宝,用阳文篆刻“如意”二字,衬着云龙双凤纹式,背面则雕刻着大片的牡丹图案,更用阴文在边上小小的刻着御赐四公主宁赏玩八字,端得是精致无匹,世上无双之物。
“此乃公主心爱之物,又怎能平白给了这么个小人儿。”,绮云心中感激万分,却赶忙连声阻止道。
赵宁笑着拨了拨楚九卿胖嘟嘟的小脸,含笑道:“既然认了这小人儿当义女,自然得给一份见面礼。昔日父皇将此玉赐下来时,本宫亦不过二三岁光景。更何况,她既为本宫义女,本宫赏的物事,她自然承受得起。”
绮云尚要再辞,赵宁笑着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去了一趟辽邦,莫不成你反而与我见外了不成?昔日里你要了我多少宝贝去,我什么时候与你小气过?如今年岁大了,倒反而拘束了起来,这又算什么事?”
绮云被她这么一说,细细一想,忍不住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昔日年纪小,加之公主宽仁,纵容着绮云没上没下的不懂规矩。如今绮云开始讲规矩了,却不料想公主非但不赞赏,反而责怪绮云起来。”
赵宁见她恢复了几分当日的伶牙俐齿,不觉也开心的笑了起来,笑着指着她对楚清溪道:“你看看,刚刚还说要讲规矩了,转过头立马就编派我的不是起来。”
楚清溪见其二人亲如姐妹,不觉也有些感动,含笑道:“你二人此般情谊,倒也确是难得。”,绮云这时已将楚九卿抱了起来,姗姗行至赵、楚跟前,郑重下跪道:“如今九卿尚小,不能独自给公主和楚姑娘磕头,就由绮云带着她行了这个礼,待过几年她能走能跑了,再让她自己正式给二位磕头。”
说笑归说笑,礼数不可废。当下赵宁和楚清溪便不再辞,任由绮云抱着楚九卿,正儿八经地行了认干亲的大礼,待得礼成,赵宁笑着起身相扶道:“好了,好了,快起来吧。”,接着她又含笑望着楚清溪道:“既然当了人家干娘,你又有甚么好东西赠给我的九卿儿?”
绮云听到赵宁开口向楚清溪讨要见面礼,又是欣喜又是忐忑。欣喜的是既然是赵宁开口讨要,楚清溪拿出来的礼自然不会敷衍,忐忑的是之前赵宁的那枚和田美玉已是稀世之珍,若再得楚清溪的一份厚礼,她着实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楚清溪闻言笑道:“我可没有你这种金玉宝贝。”,说着她上前抱过楚九卿,仔细向她头脸上端详了一番,又伸手摸了一回她的根骨,方笑道:“这丫头倒是个习武的好胚子。若是绮云舍得,待她长大一些,我倒是可以替她洗髓炼骨,传授些武艺与她。”
绮云闻言,愈发是大喜过望,忍不住哽咽道:“绮云代九卿先谢过楚姑娘。谢过公主。”,楚清溪含笑阻止她将要行礼的身子:“绮云莫要多礼。你与安泰既情同姐妹,便着实无需虚礼。我与安泰既认九卿为义女,自然定当倾囊相授,不会藏私。待这边诸事善了,咱们再细议此事。”
绮云见她二人真诚相待,便愈发多了一分感恩之心,当下便也索性省去了那些虚礼,含笑道:“楚姑娘的话,绮云铭记在心。如今天色不早,公主和楚姑娘还是早些安置吧。”
她正要上前抱起楚九卿,忽听屋外有人笑道:“看来我们是来得不巧。”,绮云赶忙上前打起门帘,笑盈盈站在屋外的,可不正是执扇和唐情二人。楚清溪慌忙起身相迎,含笑嗔了执扇一眼道:“什么叫来得不巧?”
执扇拉着唐情的手,嘻嘻笑道:“刚到门口,便听见你们要安置了,可不是来的不巧。”,她的语气有些调侃,任谁都能听出来她的言语之间带着调笑之意。
赵宁顿时飞红了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楚清溪亦有些羞恼地瞪了执扇一眼,笑骂道:“从小到大都不正经,如今倒好,连我都敢取笑了。别以为现在年岁大了我就不会揍你,仔细着那块皮痒了,姐姐我帮你好生整治整治。”
执扇吐了吐舌头,禁不住缩了缩头。她自恃艺高胆大,从来都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唯独却偏偏只服楚清溪一人。楚清溪比她稍年长几岁,相比楚歌楚铮等人,她二人的年龄相差的恰到好处。
是以当时这两个年岁相仿的二人没少打架,只不过小孩子之间,越是打架的,感情便越好,是以这执扇虽说当时整天挨楚清溪打,两个人的感情却是越打越牢靠。只是她们之间的感情不同于楚清溪之于楚歌,只限于纯粹的同袍之谊。
“楚姐姐,我们此番来,主要是想再商议一下阿四的伤势。”,唐情见到她二人感情这般深厚,当下亦不由得对楚清溪产生了一些亲近感。
楚清溪自然知道她们所为何来,如今见唐情亲口提起,不免亦甚为感动:“有劳唐姑娘了。”,执扇在一边吃吃笑道:“你对她倒是客气,你咋不也谢谢我呢?”
楚清溪轻轻“呸”了一声,笑道:“你这个不要脸的,打小就是这副泼皮无赖样儿。”,唐情闻言不禁也“扑哧”笑了起来,悄悄瞪了执扇一眼,笑道:“楚姐姐所言甚是,她就是个泼皮无赖儿,咱们不要理她才是。”
说笑归说笑,唐情已经拉着赵宁,让其揭开了蒙面的黑纱。沟壑纵横的伤口再一次展现在众人眼前,即便是早已看过她的伤势,众人却依旧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唐情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赵宁的伤势,面色凝重的有些让人紧张。“唐姑娘,你看安泰的伤势,可有治愈的把握?”,楚清溪有些不安的询问道。她纵使久历江湖,见多识广,却亦免不了事不关己关己则乱的心情,事关赵宁的伤势,她不得不万分上心。
唐情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赵姑娘的伤,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楚清溪急道:“那能治么?”
唐情道:“治倒是能治,只是得受些罪。”,她有些不忍地看着赵宁,有些迟疑道:“我得用刀在你脸上重新塑形,再用昔日雄娘子留下的巫蛊药物覆在伤口之上用布缠住,三个月之内,你不能洗漱,不能见阳光,亦不得寻常吃喝,只能饮食我为你调制的疗伤药物,你可忍得?”
她有些担忧地望着赵宁,接着又道:“这些巫蛊药物傅在脸上,奇痛奇痒,然手不能抓,脸不可挠,亦没有其他办法可以缓解,你可忍得?你若是都能忍得,我便有把握使你恢复九层容貌。”
“九层?那还有一层呢?”,赵宁连忙问道。
唐情正色道:“为医者,不敢做百分百之承诺。我只能说会尽力而为,却绝不敢打包票说能恢复的纤毫不差。”
执扇笑嘻嘻地揽住了她的肩头道:“看看,又一本正经了,这样真的一点都不可爱呢。放轻松点,你这么正儿八经的,非但唬坏了赵姑娘,就连楚姐姐都被你唬白了脸呢。”
唐情一把拍开她的手,嗔道:“正因为是自己人,才得把真话说在前头。不然这牛吹出去了,事儿没办好,又怎么对得起赵姑娘和楚姐姐的信赖。”
楚清溪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地拉住了赵宁的手,肃容谓唐情道:“安泰的伤,就有劳唐姑娘费心了。不管如何,唐姑娘大恩,清溪都没齿不忘。”
赵宁紧接着也道:“只要能将我这张脸治好,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罪,我都能忍。还请唐姑娘施以妙手,早日将我这张见不得人的脸恢复了才好。”
唐情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待我回头准备好药物,咱们就着手治疗。”
赵宁和楚清溪正要道谢,冷不丁绮云抢先一步,郑重其事对着唐情深施大礼道:“绮云代公主谢过唐姑娘。”
唐情忙不迭俯身搀扶,口中连称:“不敢。”,执扇在一旁摇头叹息道:“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繁文缛节,自家人谢来谢去的,你们不累我都累得慌。”,说着她起身摇摇摆摆朝外头走去,口中犹自道:“你们要讲究这些礼数只管讲,执扇姑娘还是回房睡大觉来的舒坦。”。
唐情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嗔怪道:“人家宫里出来的,当然是有礼貌,哪里像你这个山野粗人,凡是率性而为,想干啥干啥,跟个野人似的。”。
众人听她如此数落执扇,不由得尽皆“扑哧”笑将起来,整个屋中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起来,方才显得愈发亲近起来。
执扇笑道:“如此这般才好。罢了,罢了,我们也不打扰二位安歇了。若是再赖着不走,恐怕不小心又得挨楚姐姐的窝心脚了。”,她口中取笑着,脚底却跟抹了油般,一溜烟地蹿出门去,只留下唐情和楚清溪、赵宁三人面面相觑,尽皆有些哭笑不得。
“哎,我说你走这么快干什么,等等我呀!”,唐情无奈之下只好匆匆与楚赵二人告辞紧紧追了出去。
目送着唐情和执扇离去,楚清溪和赵宁方才相视而笑。赵宁叹道:“这执扇姑娘真是一个率性之人,也难怪唐姑娘对她这般上心。”
楚清溪啐道:“这死丫头打小就是个惹祸祖宗,也就是她敢满口胡沁地拿我取笑。”,紧接着她又有些欣喜地凝视着赵宁,柔声道:“但不管如何,眼下你的伤能治,便是天大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