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不累?”
二人来到山北野菜遍及处,杜韵照着朱三媳妇教他的,一锄子下去,正要给地送送土,就听见柳恣这样问他。心底一怔,正要回答,却见柳恣也不看他,面无表情的又开了口。
“端了那么久的斯文架子,累不累?”
杜韵嘴角一勾,“天性使然,不累。”
忽然又反问,“怕不怕?”
不等柳恣皱眉便将话补全了,“见着柳大人了,你怕不怕?”
柳恣脖子一梗,“亲爹慈爱,我才不怕!”
柳恣做好了杜韵要笑话他的准备,结果对方却只是温柔笑笑,“还是吓到子逸了,是我不好。”
不再多说,杜韵蹲下身,耐心讲解柳恣怎样的野菜入粥最美。两人说说笑笑,玩玩闹闹,一直到日薄西山,才收拾起锄具,拎着一小篮春末别人挑剩如今老的可怜的野菜叶子往回走。
还未下山,就碰见钱名利家的小斯带着帖子来请杜韵和柳恣到青云湖的画舫上,把酒赏月。
杜韵接了帖子,让小斯把他二人身上的东西送去桥头村朱三家,拉着柳恣欣然赴宴。
宴间一伙人就着山水月夜,残荷残叶,击鼓传花,颂千古赞月诗词,豪饮美酒,玩的十分尽兴。卓思君夙愿得尝,喜不自禁。借着酒性,大胆腆着脸向杜韵讨一幅他的字,杜韵不露声色的看了眼身旁玩累了,喝醉了,伏在案上睡得香甜的柳恣,笑笑,只说自己已然封笔,卓思君哀吁大失所望。
杜韵许久没有这般放纵豪饮,结果次日醒来,头疼欲裂,卧在床上起不来,最后还是来给他送野菜的朱三家媳妇,替他熬了碗白粥,照顾了他一日。
又过了一日,柳恣驮着一坛十二年的高粱酿到一味庐的时候,杜韵正盘坐在大禅椅上与村头小儿对弈。
柳恣下马,把酒坛放到老槐树下,见自己寻常坐的的椅子被小儿压在臀下,于是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拽出一张交椅,打开坐到桌前,手撑着头看杜韵逗小孩玩。
两人一本正经的捏着黑白子却在下五子棋。棋盘旁一张瓷碟里码着一粒粒裹着白糖的炸花生米。两人下上五盘,杜韵就捏一粒花生米放进小儿口中,小儿侥幸赢了一盘,杜韵就再捏一粒送去。
柳恣在一旁看的无聊,干脆撸起袖子,也不管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一手扶着小儿背,贴到他耳边指点山河。
杜韵抬眼看了他两下,也就纵容随他去了。
有了柳恣的捣乱,一碟花生米很快就吃完了。小儿赖着不想走,眼巴巴的盼着杜韵从屋里在拿出一碟来。
杜韵重新端正官老爷架子,假模假样的训诫他吃多了长虫牙,把他打发走了。
小儿一走,柳恣又重新占据他的椅子,帮着杜韵拾着棋盘上的棋子,想起正事,嘿嘿一笑,“给你带了坛好酒,十二年的高粱酿,我爹埋了好些年,宝贝的不行,我偷偷挖出来的。”
想起那夜画舫拼酒,笑的灿烂,“只知道你爱捣鼓些稀奇古怪的茶,没想到还嗜酒如命。”
杜韵懒懒的盖上棋奁,笑道,“说起来,杜康与我还是本家,自然要亲厚些。”
柳恣撇撇嘴,“之前也不见你喝,不是回回我走了以后你就自己一个人偷着喝吧?”
杜韵挑眉,而后摇头,“非也非也,饮酒易误事,我是真的许久不喝了,子逸年轻气盛,平时就捺不住心气,往后也少喝点吧。”
柳恣笑笑,“你现在散带横门的还能误什么事,放心喝就是了。”
杜韵却扭头,打量着那一坛老酒,沉默了片刻,“算了,待会挖个洞,就埋在树下吧。”
“不喝?我还打算向你讨一杯呢。”
杜韵摇摇头,“先留着,村头张家弄璋之喜,朱家的女儿于归,我最近有的是酒喝,不急这一时。你若想讨酒喝,就随我去喝喜酒,十六载的女儿红,可不是好酒嘛!”
柳恣突然探身,毫无防备的凑到杜韵鼻前不过毫尺,盯着他不动。
杜韵心底一颤,费了好大劲才稳住自己不动如山,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反盯回去,“干嘛?”
“你脸色不好,”柳恣眯了眯眼,仔细瞧着,“看来上回喝了不少。”
坐回椅子上,依旧盯着对面的人,“这两日先生还是少喝点酒好,凡事要适度。”
杜韵失笑,近来总是被小孩教育,他都快习以为常了。
那坛酒杜韵终还是没有启开,在老槐树下挖了个大坑,埋了进去。
日子一入仲冬,气温就急转直下,不过三五天,就冷的让人不愿出门。
孟秋的时候和杜韵博输了,答应给他栽两棵杏树,柳恣在凤翔府寻了好久,才找着两棵中意的,与主人缠磨了许久方高价购得。
柳恣选了个天高气爽,暖阳高照的日子,用马驮着两株树苗,去了一味庐。
杜韵披着件鸦青大氅,正要出门。
“来给我种树了?可叫我好等。”一看见马上驮着的东西,杜韵就乐了。
柳恣难得见他没盘在禅椅上,很吃惊,“要出门?”
“嗯”杜韵点点头,“朱家女儿出门,请我去喝喜酒。子逸同我一道去沾沾喜气?”
柳恣摇摇头,跳下马,人家出门又没请他,非亲非故的他不想去白蹭喜酒。
“你空着手去吃喜宴?”
杜韵停住脚,貌似苦恼了一番,“要不……我把酒挖出来带了去?”
柳恣一瞪眼,“你敢!”
“哈哈哈哈哈……放心,我自然是备了份薄礼的。”说着拍了拍腰带上的褡裢。
柳恣点点头,从玉带钩上取下自己随身佩戴的一枚执莲童子俏色玉佩递给杜韵,“你去吧,帮我把这个带给朱家娘子,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杜韵也不强求,推开柴门,接过玉佩放进怀里,“随便你。杏树苗就栽在院子外面,注意点距离,别长起来了戳着葡萄架子。我泡了壶竹叶茶,在屋里,你忙完要是觉得手寒,就进屋喝口茶暖暖。迎亲的仪仗黄昏才来,我怕是要留到好晚,你忙完就先回去吧。”
杜韵交代了一番,末了笑着又问柳恣,“真的不去,十六年的女儿红呦?”
“不去,喝你的女儿红去吧!”柳恣不耐烦,往外撵他。
杜韵被他赶着,不急不慢的往外走,“罢了,日后子逸要是想喝了,娶一门亲也就成了。柳公子要娶亲,多少年的女儿红没有啊,到时候莫要忘了请先生我也喝上两杯,哈哈哈哈哈……”
柳恣脸一黑,更卖力的赶他,“酒还没入肠,就开始说胡话!”
杜韵在心里苦笑,我说的是胡话?怕是不出两年,柳家就要张罗你的婚事了……
摆摆手,头也不回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