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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作者:徐蓬 当前章节:26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1:03

杜韵走后,柳恣在院子转悠了两圈,最后从右间屋檐下找到了一个铁锹。

柳恣拖着铁锹走出院子,想起杜韵临走前揶揄他的几句,冷笑一声,挑了两个好地方,挥锹开挖。

仲冬景气肃,碧草犹萋萋。

杜韵院子周围热热闹闹开了三季的杂花野草衰败凋谢光了,老槐树也只剩光秃秃的树枝,虬枝峥嵘,盘虬卧龙。前几日鬼哭狼嚎个不停的老北风,把孟冬时落了厚厚一片的枯叶扫了个干净,小枣马没了厚实的地方卧着,倔强的站在□□的土石路上。

柳恣忙完之后,拍拍手上的沙土,欣赏了一番自己的大作。

杜韵在西面搭了个草棚耳房,平日里专做烧饭用,柳恣进去寻了些滚烫的热水洗了手。

掸掉衣衫上的灰尘,柳恣一撩暖帘,进了草屋。

认识杜韵这么久了,柳恣还是头一次进他的一味庐。

杜韵的一味庐是间土墙隔三进的叠间,进门的这间放了张粗糙质朴的木桌,两张圆凳,做堂屋。墙壁上没有挂中堂画,但用石子刻了一副对联。

食不二味,坐不重席。

桌子上除了杜韵惯常用的油滴盏,还有一个用厚毛毡温着的瓷壶,想必就是杜韵煮的竹叶茶了。

土胚墙冬暖夏凉,杜韵只在堂屋里烧了个炭炉,整个草舍就已经暖烘烘的了。

柳恣在堂屋里转了转,觉得热,解开袄扣,伸手撩开了西偏房的暖帘。这间稍小许多的屋子应该是杜韵的书房,屋内只南墙顶上开了一个小窗,光线射进来也就将将照亮靠西架起的土桌一片。桌上空荡荡一片什么也没放,还落了不少灰,看上去杜韵很少进这间屋子。除去土桌,整件屋子里就还剩下靠北墙堆着的五个巨大的木箱。

上等楠木制的箱子上落得灰比土桌更甚,似乎自打被抬进来,主人就再没动过。五个箱子中的四个都落了锁,只有最西边顶上的那个盖子随意的耷拉着,柳恣掸掸空气中的细灰,轻轻掀起木箱盖子。

前段时间还见杜韵在用的紫毫被随意的丢在里面,除此之外,箱子里还有错落摆放着不少做工精巧,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的笔挂、笔筒、笔洗、臂搁、墨床、镇尺、砚台等文房用具,合上盖子,柳恣又开了眼眼前这些贵重精致却被人随意弃在这里的箱子,默默地退出了西偏房。

既然西偏房是书房,那东偏房就该是杜韵的寝室了。柳恣好奇心大起,径直撩开暖帘探了进去。

如果说杜韵的这间草庐,堂屋质朴,书房荒废,那么眼前的这间寝室就是地道的富家子弟的卧房了。

房中陈设虽然从简,但是却在细枝末节出体现了主人的生活情趣。

铜制穿衣镜上稚子蓬头卧钓的图案生动可爱;窗前的梅花凳上摆了一个天青色汝窑瓷缸,缸中清水上漂着三朵夏天湖边摘来的鹅黄睡莲,莲花被屋中暖气烘着,竟怒放不败;一张小巧的雕花圆桌摆在屋中央,桌旁配了两张梅花凳,桌后素帐交垂,帐后想必便是杜韵的床榻了。

乳白色的罗纱帐上一侧画着翠竹寒梅,笔触温润,画面生动。另一侧则提着两句诗,“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柳恣笑笑,这诗中竟藏了杜韵的名和字。

犹豫了片刻,柳恣还是伸手撩起纱帐,只是这次他就站在帐外探头瞧了瞧。

榻前博山炉中青烟袅袅,榻上罗衾随意的堆着,一本书被扔在软枕上,榻上还扔着杜韵换下来的紫檀色锦袄。

柳恣觉得屋里的暖气似乎有些过热了,烘的他没来由的红了脸。放下素帐退出寝室,柳恣摸过桌上的瓷壶,为自己倒了杯温茶去去火。

杜韵回到一味庐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他酒量一向很好,上次喝醉纯属意外。今日宴上,作为十里八乡备受尊敬的官大人,杜韵被附近的老乡们轮着敬酒,灌的比新郎官还狠,十六载的女儿红大半进了他肚子,不过杜大人除了高兴,微微有些上脸之外,半点醉态也无。

杜韵兴致极佳,沐着月光走在羊肠小道上,走到柴院门前,却被门旁两棵像镇宅护法一般左右栽着的小树给丑到了。

稍一发愣,他就明白这是谁的大作了,想起下午临走前小孩气鼓鼓的样子,不觉有些失笑。

然而笑容还没来得及挂到脸上,杜韵眼一瞟,笑不出来了。

东偏房里燃着蜡烛。

杜韵沉着脸掀开暖帘,青铜连枝灯上燃着两根蜡烛,灯下一个月牙白罗袄少年正伏在雕花圆桌上睡得香甜,少年粉雕玉琢,漆黑的睫毛微微颤动,稚气未脱的五官在烛火下乖巧安静。

杜韵才要叹口气,随他去,就看到被少年压在胳膊下的书的一角,顿时黑下了脸。走过去推醒少年,冷冷道,“醒醒,天黑了,还不回去。”

柳恣睡眼惺忪,揉了揉眼,就着烛火才看清是杜韵回来了,眯着朦胧的眸,甜甜一笑,对他撒娇,“我不想走了,天都黑了,外面好冷~”

他刚睡醒,懵懵懂懂,话里带着很重的鼻音,用的又是他对身边丫鬟耍赖时惯用的呢喃软语,又甜又腻。

杜韵冷笑一声,“柳兄看清我是谁。”

“嗯?”柳恣揉揉眼,醒了大半,见杜韵面色冷淡,怔了一下,还是勉强笑笑,“喜宴吃的不开心?”

杜韵心里无奈极了,脸上却依旧冷着,他负手低头,凝视柳恣良久,最后缓缓开口,“天色晚了,子逸回家去吧。”

柳恣心里不舒服了一下,咬咬嘴唇,摇了摇头。

杜韵拉过梅花凳,手臂搁在桌上,坐在他身旁,缓了缓脸色,耐心的看着默默低头的柳恣,“子逸,抬头看着我。”

柳恣慢慢的抬起头,一声不吭的盯着杜韵,一脸率真叫杜韵头疼。

“寒冬腊月,入夜了冷,我这里只有一床薄被,一张窄床,不好留你过夜,而且,就算你受得了冻,外面露宿的马儿也受不了。再说,你彻夜不归,柳大人要担心,趁着现在夜还未深,城门未关,快些抓紧回去,乖,听话。”

杜韵一番话合情合理,柳恣再想赖皮,碰上他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疲累,也就止住了。

“你今日累着了,早些休息,我……我走了。”

杜韵点点头,坐在原地,任由柳恣离开了。

他是有些累了。

有些东西正是所谓的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柳恣赤子之心,一时情起,便听之任之,一腔热情之后,情淡意消,过往的种种怕是也就成过眼云烟,抛逐脑后。

如今之计,唯有先晾他一阵,待明年开春,他一番悸动荡然无存了,再适时怂恿柳大人给他定一门亲。小孩儿都不长情,新鲜小娘子一来,注意力一转移,要不得三五月,这份麻烦的心思,也就消得一干二净了。

杜韵轻轻一叹,苦笑,自己空活廿七载,满腹经纶,不敢说世事洞明,却也是人情练达,到头来却拿一个小孩这般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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