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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作者:徐蓬 当前章节:3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1:03

柳恣没想到,杜韵是真的找他钓鱼。

入夜山中万籁俱寂,皎月照着一汪静湖,身后的黛山白雪皑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湖中泊着一只竹筏,筏尾横着一根长蒿。

杜韵裹着狐裘大氅躺在竹筏的一侧,他身边,柳恣握着长杆,背对着他坐在交椅上,嘴里呢喃个不停。

杜韵极少做违背本心的事。

大雪封城的这些日子以来,杜韵常常坐在窗前望着屋外一片苍茫发呆,一坐就是一整日,每每夜深了,忽然惊醒,思绪所止之处,却都是这些时日以来与柳恣相处的点滴。

一来二去,杜大人沉默了。

最初不过是念他年少不经事,好心为他重指明路。而如今,自己却在日夜相伴中,动情至此,既然是两情相悦,那便要重新谋划了……

杜韵勾勾嘴角,打断道,“罢罢罢,过生辰而已,絮叨半日了还没完,鱼都让你吓跑了。”

柳恣把长杆一摔,撤下交椅,盘腿坐在杜韵身旁,“这冰天冻日的哪来的鱼,先生又是那根筋打错了,发这般疯。”

杜韵心情颇佳,望着一轮明月,感慨一叹,“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我有心拉子逸来感受一把独钓江雪,子逸却说我是发疯,唉——”

柳恣睥睨他一眼,“先生这么个大活人挺在旁边,我怕是体会不到独钓之趣了。”

杜韵侧头,一双明眸含笑,凝视着柳恣良久。

柳恣盯着那双灵动的招子,忍不住随他笑了。

杜韵笑笑,扭过头,望着开阔天空。

今夜山上雪皑,云中月皎,心中欢喜,突然开口,用家乡话唱了一支小调。

“献岁发,吾将行;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声;梅始发,柳始青;泛舟舻,齐棹惊;奏《采菱》,歌《鹿鸣》;风微起,波微生;弦亦发,酒亦倾;入莲池,折桂枝;芳袖动,芳叶披;两相思,两不知。”

歌声清扬,空谷传响。

柳恣静静的听着,眼睛一亮,喜道,“下江官话!先生是江南人?”

杜韵一愣,笑了,“在下杜韵,字清极,江宁府人。”顿了一下,轻笑出声,“虽长满七尺,而无心雄万夫矣。”

柳恣大喜,脱口而出,“你不回京当官了?”

杜韵看着他,宠溺的笑笑,“从哪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天地广阔,我不敢长守一处。”

柳恣认真的看着他,“小道消息倒是打听了不少,可我觉着没几个靠谱的,就说人人都夸你如何君子,我就觉得假的很,什么时候持才胡为也成君子了?我看先生不过是娇惯轻狂的无法无天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这样的性子惹了人被贬也是正常,不过却也潇洒,我喜欢!”

杜韵听罢哈哈大笑,笑了许久才停下来,“子逸真我知己也。”

柳恣眯眼一笑,手肘抵着膝,手掌支头,一转话题,“我没去过江南,先生给我讲讲呗?”

一夜,冷夜清风,夜语喃喃。

爆竹声响,辞旧迎新。

柳恣的长兄柳毖休元日节假,回凤翔府省亲。

柳毖一回柳府,第一件事就是把幼弟柳恣叫到跟前来训诫一番,柳恣在柳大人面前是装乖到了小柳大人面前那可是真乖。

柳毖言语说教完毕之后,让柳恣更衣,随他赴城东周家的宴。

周家是凤翔府的望族,宴上请来作陪的大都是府内的有志之士,这些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都带着规矩,柳恣坐在席上吃不是,喝也不是的,别扭极了。

席间惯例提到了杜清极,柳恣喝着小酒,听一干儒生大赞杜韵如何如何,心里不以为意直摇头。

柳毖与杜韵毕竟曾同朝当过官,想起昔年同日转对之谊,更是感慨万千,“唉,想到年,杜兄何等风流的人物,如今尚正是风华正茂,却早早隐居山野,唉,可惜了啊。”

这些文人说话爱咬文嚼字,夸人都夸的晦涩难懂,让人听不出来是在夸人,柳恣一向对此嗤之以鼻。杜韵也是文人出身,可他不,他大白话说的就比唱曲还好听,他还不冠也不衣……

柳恣想着想着,没忍住,噗呲笑开了。

最近每每思至杜韵,他就不自觉的想笑。

只是,席间正是悲痛惋惜气氛最浓烈的时候,柳恣欢乐的笑声就显得非常突兀。众人神色古怪的看着他,柳毖一清喉咙,有点不高兴。

“子逸,我听爹说,你与杜推官已是知己好友,怎么,你觉得我等谈论的杜推官失真,还是关于杜寒梅,你有什么高见?”

“柳恣不敢有。”柳恣赶忙低头收声,然而低到一半又猛然抬起,瞪着双眼看着他的长兄,“诶?杜寒梅?”

柳毖睨着他嗤笑,“无知小儿,连杜清极旧号都不知道,还敢在满座名士面前卖弄!”

冷哼一声,“杜清极在隅谷老农之前有一个叫了七八年,全天下人尽皆知的号,号寒梅居士。”

柳恣愣了,恍惚失神,“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寒,寒梅!”

寒梅,梅始发,柳始青;两相思,两不知!

柳恣蹭的站起,动作之剧烈,撞到了身后的椅子。他管不得这些了,撂下满座皆惊的宾客和目瞪口呆的长兄,慌慌张张抬腿就跑。

杜韵放下手中的书,捏捏眉心,起身吹灭蜡烛准备休息,突然屋外传来一阵异响,紧接着就是急促的拍门声。

声音急且不断,杜韵微微皱眉,披上大氅,出了东偏房,开门一看,月光下站着的红着脸只喘粗气的小青年却是柳恣,心里一顿,吓了一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跑来的?”

杜韵着急问的三个问题柳恣一概全做没听见,弯腰扶着膝盖喘了一阵后,抬头瞪着杜韵,狠狠的瞪着。

杜韵皱着眉,正要领他进屋细问,柳恣却直起身,一手按住门框,一手撑着木门,仰头瞪着杜韵,“先生诓我!”

杜韵先是莫名其妙,接着又不觉有些失笑,这大半夜的折腾是在为了哪一件陈年旧事耍小性子?

他笑笑,正要张口,柳恣向前一步,抢道,“先生明知道我不知道先生旧号寒梅,还拿梅始发,柳始青来戏弄我!”

杜韵一怔,目瞪口呆。

柳恣再向前一步,“先生喜欢我,却不把话说清楚,让我晓得,唱那般隐蔽的曲子,还敢应我的话,称自己万事随心,先生诓我!”

再近一步,瞪着杜韵,咄咄逼人,“柳恣虽然文才比不上先生,但却比先生了解什么万事随心。我喜欢先生,我想见先生,我日日脑海里念着的都是先生,与先生在一同我就喜不自禁,与先生分别我是万万不舍,三山四海若没有先生,于我便再无瓜葛,我心思不大,只一个先生而已!”

杜韵看着少年倔强得发亮的眼神,怔怔的出神,随即莞尔,“说出了我的心声,是我知己。”

柳恣寒天腊月,凭着一腔热忱,从城东跑到城北郊,出了一身汗,寒风中一冰,就抖得有点受不了。

此时已经午夜,城门早已关闭,柳恣又没骑马,不能再赶他回去了。而且杜韵也不舍的再让他走了。

杜韵烧了一桶热水,让柳恣去泡泡,驱驱寒气。

柳恣沐浴之后,穿着杜韵的中衣,披着杜韵的罗袄,披头散发,盘腿坐在杜韵那张曾经看一眼就让他面红心跳的床榻上。

青铜连枝灯上燃了一只红烛,题字题画素帐迤逦的垂着,香炉上依旧青烟袅袅,杜韵掀开素帐走了进来,抬眼看着帐中人,双眸含笑,尽是温柔。

随手从身边的三屏风镜台上捏起一把木梳,走到柳恣面前。

柳恣仰头满心喜悦的瞧着他,他微微一笑,撩起一缕青丝,为他理发。

“洗了光擦不理,可惜了三千秀发。”

柳恣盯着他,笑笑不说话。

烛火一晃,映的床上人暧昧。

杜韵眼神一动,笑了,坐到他身边,抬手将梳子插入发中,认真的从头梳到尾,口中呢喃,“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柳恣侧头看他,明灭烛火中,眼神闪烁,口中怔怔道,“这套规矩套我俩身上用处不大,不守也罢,撒帐、合髻免了吧,不如……?”

杜韵笑了,“正有此意。”

起身吹灭红烛。

道是,“夜深交颈效鸳鸯,锦被翻红浪。”

又道是,“两人躺着鸳鸯枕上,相偎相倚,温情脉脉,软语切切,不觉朦胧睡去,耳畔四鼓声敲,惊醒了这对鸳侣,于是重整旗鼓,再续前欢,第二次佳会,更觉情浓如醴,彼此|欲|仙|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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