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韵是不是天纵之才柳恣不知道,但他知道,自打自己认识杜韵,文人爱做的那些个舞文弄墨的事,可是一样也没见他没做过,要不是每次和自己斗嘴的时候,总爱拽两句诗文古语,占点口头便宜,柳恣是真看不出来这厮是被孔孟之道里泡大的。
所以,当柳恣骑着他的小枣马,慢悠悠的晃到杜韵的破柴门前,看见他依旧不冠也不衣的伏在大青石上,搦管操觚,惊讶极了。
“你在做什么?”
柳恣栓好马,推开吱呀柴门,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他写字。杜韵写的过于专注竟然没有发觉他来,吓了一跳。
“哎!往后进来先扣门。”
柳恣懒得搭理他,歪着脖子继续研究。
杜韵写好最后一笔,搁下紫毫,身子往后退退,留纸摊在石桌上晾干。
他想起柳恣的问话,嘴角一勾,“村头朱三家小女儿相了户人家,送了二两羊肉来请我给写一封细帖子。”
“嘿,你可真好打发。”柳恣乐了。
杜韵笑笑,拿过油滴盏喝了一口。
前些日子卓君思死乞白赖的求他,托自己帮他讨一幅杜韵的字,柳恣没同意,他不晓得杜韵的脾气,怕他不写。
“这样,明儿我也带二两羊肉来,先生也给我写一幅?”柳恣拖过他的小木椅,坐在杜韵对面,手肘支着石桌,手托腮,斜眼去看墨迹未干的字。
哪怕是一张乡下人娶亲用的帖子,本应规整的小楷都让这厮写的一个个张牙舞爪,嗯,果然字如其人。
杜韵瞅着柳恣,眼神里全是戏谑,“呦,子逸也相中哪家女儿了?好事好事,说来与我听听。不过子逸啊,先生劝你一句,女儿再好,咱这规矩也是不能乱滴,可不能聘书一下,就把人家女儿给定了,咱得走流程不是,到时候猴急恼了佳人,那不竹篮打水,一场空嘛。这样,你要是实在等不及,就急着要娶,先生我好人做到底,全帮你写了!你先说个八字,我现在就拟草帖子。肉……你明儿再带也不急!”
柳恣年纪小,脸皮薄,被他说的呛了一下,皱眉红脸直咳嗽,急得连连摆手,“瞎说什么!”
杜韵眯眼笑了,把一盏刚沏的莲心茶推到他面前,“是我弄错了?不是子逸要娶亲?哦……难不成是令兄要纳妾?纳妾不用这般繁琐,只要……”
柳恣一拍石桌,怒瞪笑的何其猥琐的杜韵,“不要草帖子,也不要什么细帖子,三书六礼什么的一概不要!”
眼瞧着杜韵那张缺德的嘴张了张,又要气人,柳恣赶紧抢先一步,“不是要娶亲,就要你一贴字,不拘什么,你随便写一幅给我就罢了!”
“这哪能随便啊!”杜韵夸张的一摊手,“子逸要是别有他用,我随便写了一张,万一坏了事,子逸来怪罪我,我可招架不起。”
柳恣被他气的快吐血了,“那就抄经!你为我抄份佛经总可以了吧!”
“我不抄,”杜韵干脆利落的一甩手,“抄经必定不是送小娘子的,杜某一片冰心,不愿意落在哪个粗俗男人手里。”
“……”柳恣看出来了,他在耍自己找乐子,“你不抄,你兜这么大一圈做什么,耍我好玩!”
“我乐意。”杜韵眯眼一笑。
柳恣撇撇嘴,瞪他一眼,“不给你带羊肉了。”
“你本来就没打算给我带。”杜韵也撇撇嘴,给自己添了些滚热的茶水。
“……”柳恣张嘴,说不出话来,被说中了。
杜韵嗤笑,“心不诚还想我给你抄经,做梦!”
柳恣沉默的喝了一盏茶。突然问道,“你怎知道不是我自己留着赏玩收藏?”
“你?”杜韵冷笑一声,“转性了?”
杜韵话虽说的难听,气的柳恣呕心吐血,但是第二日,当柳恣骑着小枣马悠悠颠颠过来的时候,大石桌上早已用石头压了一张澄心堂纸,柳恣取下一看,却是他昨天讨而未得的佛经。
行楷字字锋芒毕露,一看就是杜韵的大作。
杜韵端着他的油滴盏从茅舍里转出来,恶声恶气道,“拿去拿去,以后莫再拿这些繁琐事烦我。”
柳恣开心的收下了,却没给卓君思。
理由很充分,你想啊,有一就有二,今儿他帮卓君思讨了一贴字,明儿就会有蔡君思,李君思,这君思,那君思的跑出来托他讨字。杜韵谱大,他可请不来第二次,那他下回该怎么办?
所以,为了省事,他干脆就不把字给卓君思了,反正自己当初也没答应要帮他要。
于是,柳恣把杜韵的大作装裱一番,勉为其难的塞进了自己的书房。
七月初七,乞巧佳节。
柳恣用了午膳,用心的拾掇了一番,让身边的小厮先去备马,自己不急不慢的往大门口走。
结果,还是老地方,依旧老时间,柳小六又一次撞上了愁眉不展的柳大人。
不过,柳恣这次是去见杜韵的,是正经事!所以他心安理得的垂手站在了游廊下。
柳大人扭头就看到了打扮的油头粉面的幼子,不禁长叹一声,再低头看看手里捏着的上面发给杜韵又被退回的调任回京诏书,再长叹一声。
罢了,爱玩就随他玩去吧,现在不光是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小子,就连耿直端正的寒梅居士都不再一心报效朝廷了,唉!
思至此,柳大人三叹气,想想幼子好眠花宿柳,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挥挥手,自个儿颓丧的走了。
柳恣见他爹瞅了瞅自己就垂头丧气的走了,心里直犯嘀咕,自家老头又怎么了这是?六公子我已经见天的就去杜韵那里报道了,他怎么又不满意了?
难不成自家老头发现了杜韵徒有虚名,实浪子也,自己跟着他也是成天的正事不干,变着法子的胡玩?
不可能,不可能,柳恣笑着自己就给否决掉了,杜韵那块装事的拒客碑还竖在桥头村呢,他爹见不着杜大人。
人都见不着了了,怎么能发现他就是个绣花枕头呢。
柳恣最后归结为乞巧节嘛,自家老头老骥伏枥,壮士暮年,心情不好可以理解。
于是揉着缰绳,没心没肺的骑马往城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