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朗星稀。
凤翔府城内灯火辉煌,万人空巷,少男少女纷纷走上街头,三五相伴,熙攘嬉笑,络绎不绝。
柳恣看着小枣马叼走了自己手里最后一束干草,拍拍手,向西南方望了望。
今夜凤翔府城内想必热闹极了,烛火通明,映的头顶一方红彤彤的。
柳恣远在城郊,听不见满城的欢声笑语。
夏夜寂寂无人声。
桥头村的农户们结束了一天的农忙,早早归家吃饭,饭毕又匆匆赶去青云湖畔放灯,只留下满村的牲畜乱窜,不时叫上一阵,和着一味庐周边的蛙鸣虫飞,更显得夏夜清净了几分。
柳恣忽然想到,若是往日,此刻他必定已在凤凰游的上间坐定,软香满怀,推杯换盏,与三五好友,一道观赏内城湖百灯齐放、烟火绚烂的盛景……
小枣马吃舒服了,满意的打了声响鼻,慢悠悠的卧回树边。柳恣回过神来,笑笑摸摸马鬃,回身推门进院。
刚巧杜韵提着个大东西从草屋里出来了,柳恣借着朗月看清他手里的东西,眯眼笑了,“放灯?”
“嗯。”
杜韵褪去了素布袍,换了身霜色罗纱,他身量颀长,绣着夏荷的腰带将窄腰一束,墨发高束,冠以白玉,一双瞳人剪秋水。
月色如水水如天,佳人怀秀怀芳,立于水光山色之中。
柳恣看痴了,回过神来,杜韵已经带上柴门,沿着羊肠小道往黛山方向去了,走的云淡风轻,仿佛真的要就此归隐山林。
柳恣心中一慌,赶忙小跑追上杜韵。
“不去湖边?”柳恣声音很轻,轻轻的发颤。
杜韵摇摇头,“湖边人太多,吵,不如山里清净。”
回身捏了捏柳恣的春衫衣袖,微微蹙眉,“子逸冷吗?”
柳恣摇摇头。
杜韵点头,“山中有些凉,子逸若是觉得冷就回去等我,我片刻就回。”
柳恣再摇摇头,“无妨,我随先生去。”
杜韵不再说话,埋首上山。
杜韵在黛山脚下住了一年多,对山型地貌了如指掌,一炷香的功夫,就将柳恣带到了一处平坦开阔地。
山里入了夜比山下要冷几分,静几分,暗几分。
柳恣现在连家畜的声响都听不到了,冷不丁冒出的凄厉鸟鸣还会吓他一跳。
杜韵走到崖边,举目远望。
柳恣走到他身边,随之望去。
山高视阔,山脚下凤翔府灯火通明,城北青云湖上橙红的天灯,一盏接一盏,陆续生起,连绵不断。灯火闪烁,似天上繁星,汇入浩渺银汉。
杜韵轻叹一声,转头对柳恣淡笑,“柳知府是个好官。”
柳恣一挑眉,满脸不解,这么个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怎么就扯到他爹了?
杜韵却不再解释,转身回去捣鼓他提来的天灯。
用火镰引着红蜡,杜韵招呼柳恣过来,帮他撑起天灯的四角,待天灯四角鼓胀,欲入天河,才松手,引柳恣至崖边,由着他将写满潇洒行楷的天灯放归夜空,升入涓涓灯流。
杜韵抬头,望着漫天灯火,下意识轻叹一声。
“既然“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先生何苦再心念世俗,一声叹息叹的一波三折,倒叫闻者心忧,观者泪目。”
杜韵一怔,转头看柳恣。却见柳恣眨眨眼他,伸手指指夜空。
他一提醒,杜韵想起来了。
前两日,桥头村几个小儿来他茅舍玩,杜韵兴致好,带着他们制天灯,玩到高兴处,一时兴起,握笔在灯罩上写下了王右丞的终南别业,教小儿读诗。
见杜韵笑了,柳恣挑挑眉,“我是不爱读书,但字还是认的的,先生未免太小瞧我了。”
杜韵知道他是误会了,却不急着解释,只是笑笑,“子逸天纵之才,是我有眼无珠。”
柳恣没理会他的讽刺,静了片刻才又开口,“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先生若是日日想着,夜夜思着,那这日子也不必过了。我若是先生,每日早起只想着,今儿做些什么吃,菜园要不要浇灌一下,茅舍要不要修整一番,仲秋将至,要不要在小院里搭个架子,种点葡萄秧子,待明年天热的时候,就可以在葡萄架下避暑了,当然,头等要紧的还数,待会柳家郎君来了要玩些什么。日子不拘怎样都是过,过了一日还有一日,总要开开心心的,才能罢休。”
柳恣一番言论听上去像是胡话,杜韵却笑不出来。
原来只当他是个粗枝大叶,玩心性重的孩子,没想到却这般内秀,一时间,竟堵的杜韵无话可说,怔愣住了。
“真是有眼无珠了,”杜韵轻笑,摇摇头,“子逸放心,杜清极心意已决。昨日之日我已万般皆抛,今日之日必将难扰我心,唯有明日复明日,吾当善待之。”
言罢,转身对着空山月夜哈哈一笑,“子逸真我知己也!”
柳恣转头盯着杜韵,一双招子深不见底,“我既当先生是知己,自然也当的起先生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