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山中互诉衷肠之后,柳恣依旧是三天两头的往一味庐去。
孟秋之后,柳大人突然忙了起来,朝廷的文书也下的越发勤,有好几回,柳恣出门的时候都在内院里碰上了本应当值的柳大人,且回回柳大人都是一副愁眉不展,欲言又止的倒霉相。
相比之下,休着病假的杜推官小日子过得却一日快活过一日。
黛山下的一亩三分地让他抓着柳恣一道,打理一新。院子里也遂了柳恣的愿,搭起竹竿架子,种下了葡萄苗。
刚入秋那会,杜韵不知哪根筋又搭错了,日日嘀咕,说想喝鲜汤,柳恣要给他从城内打包,他又嫌人家做的味儿不正,后来干脆拉着柳恣上山下湖,去采山菇山菌,钓湖鱼,自己动手,足了他和柳恣的食。
不仅如此,酷暑过后,农忙之前,桥头村农户们抓紧一年中难得的惬意时光,彻底放松了一把。对于脚下住着的那位有文化还平易近人的杜大人,桥头村人是既尊敬又崇拜,所以但凡村里请戏班还是办宴席,都要特地来请他,连带着柳恣跟着参加了不少好玩的乡下活动。
杜韵很享受与农户的交往,还兴致勃勃的包办了朱三家女儿从采纳到迎亲的所有文书。
八月之望,仲秋节。
柳恣早上陪柳大人,柳夫人用了桂花桂圆粳米粥后,又在一味庐陪杜韵吃了小半碗桂花槐花甜粥。
杜韵别出心裁,把春天摘下来收着的干槐花与新收集的鲜桂花混合熬粥,熬出来的米粥味道清奇,两人用尽全力,也没能吃完半碗。
早饭没吃好,杜韵有些耿耿于怀,坐在禅椅里郁闷。
“今儿团圆节你怎么过来了,不怕柳大人收拾你了?”
柳恣有些吃撑了,在院子里打转消食,“我二姐三姐四姐五姐今日都要回府,我在不在的都不打紧。”
扭头看看还盘在椅子上闷闷不乐的杜韵,柳恣走过去,逗他起来,“我想着先生在凤翔府里无亲无故的,逢年过节难免伤感,特意体贴的离了家,来陪先生过节,先生还要苦着脸?”
杜韵抬眼皮瞅他一下,没好气的说:“你哪里是特意,中秋没入夜前能去的去处就那几个,不拘哪一个,你随我一同去了,让人看见汇报了柳大人,你都是要罚没有,要赏大大的有!”
柳恣眯眼一笑,故作乖巧,“那么敢问先生,咱们去哪一处呀?”
杜韵冷笑一声,起身汲上木屐,拍拍布袍下摆,墨发一束,潇洒转身,“踏青。”
黛山一年之中有那么几个日子,游人如织,热闹非凡,今日就是其中一个。
柳恣提着竹篮跟在杜韵身后,小心的避让着他肩头扛着的锄头。
杜韵不甘心早上煮粥的失败,非要去黛山挑些野菜回来,做个野菜粥,重新证明下自己。
柳恣与杜韵登上半山腰的时候,黛山上早已人声鼎沸了。
杜韵皱了皱眉,透过老树盘根,随意的扫了眼四周聚集的人。
名士乡绅,乡野农夫,妙龄娘子,山村老妪,应有尽有,黛山周围十里八村的人都聚集而来,共享山中美景。
柳恣正欲跟着杜韵下山坡,绕到北边树林里挑菜,突然听见远远的有人喊自己的字,张望一番,却是卓思君等人向自己走来。
“子逸不够意思,既然要来黛山,早先还推了我的贴,”卓思君人还未到,就先笑着大声抱怨,略一停顿,皱眉表疑惑,看向杜韵,“这位郎君是?”
柳恣忍不住翻个白眼,太假了!
“这位是凤翔府推官,杜清极杜大人。先生,这几位是我的好友,卓君思,钱名利,方瞻……”
杜韵放下锄头,与几位小郎君一一打招呼,又寒暄了几句。
柳恣在一旁看着,惊讶的发现,杜韵这厮在面对这群五陵年少时,不像上次对着自己那般装老学究气人,反而温文尔雅,风流蕴藉,举手投足间那气质,就像他穿的不是布袍木屐,而是锦衣罗缎,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三言两语间,就已是看杀卫玠了,特别是钱名利,此刻看杜韵的眼神,就差直接伏在地上对着杜韵三呼九拜了。
柳恣正要嗤笑,却听身后又是一声呼唤,不过这次叫的不是子逸,而是清极。但是声音他熟,他爹。
众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凤翔府衙门今儿集体来黛山踏青,一干官老爷在不远处山石后的小瀑布水潭边,玩流水曲觞,行飞花令。
柳大人是长辈,又是凤翔府府尹,一干小辈无不恭敬行礼,尤其是柳恣,恭敬的都让杜韵刮目相看。
柳大人笑呵呵的看着杜韵,眼里闪着见了宝的精光,也不管身边站着一圈小辈了,拉着杜韵就唠起了家常。
“清极好兴致,这是上山挑菜来了?”
杜韵笑笑,“粗俗玩意,比不过府尹大人和诗饮酒的雅兴。”
柳府尹再笑,“诶,清极过谦了。杜郎俊赏,天下皆知,说到吟诗作对,谁人能为君对手耳?可巧今日碰上了,清极随老夫去坐坐,也让老夫见识见识杜郎妙语?”
杜韵勾唇一笑,“府尹大人谬赞,清极惶恐。承蒙府尹大人好意,只是今日确实不便,在下粗袍漏履的,实在无颜见诸位同僚。”
谦虚也跟骄傲似的,柳恣是打心眼里佩服这厮。
柳大人见他推辞也不强请,只是表示有些话想和杜韵单独聊聊,杜韵把锄头往柳恣怀里一塞,拍拍布袍,欣然往之。
柳恣握着锄头,看着他爹和杜韵站在不远处交头接耳,皱起了眉。
一位小郎君忍不住感慨,“到底是在御前当过差的,这气度,这风范。”
“嘿,怎……怎么这就被拉走了?”钱名利愣了愣,拉着柳恣打探。
柳恣摇摇头,自己就这么被两人先忽略后扔下,他也很郁闷。
卓君思望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捏了捏胡须,“杜推官来咱们凤翔府一年多了,可是连衙门的大门都没迈进去过,如今瞧着他与知府大人倒像是很熟络的样子……子逸,你可知道些什么内情?”
柳恣也很好奇,“我是半点不知,还等着诸位有谁了解的说来听听呢。”
众人哄笑。
“哈哈哈哈哈,你啊你啊,一个亲爹一个好友,你竟半点端倪也看不出?当真子逸啊!”
“稀奇了嘿,天天厮混在一处的人倒向我们打探起来了!不说不说,知道也不与你说!”
“诶,诸位忘了,碧泱娘子前儿新做了一支舞,咱们柳小郎君的心思八成都在那儿呢!”
……
柳恣听着众好友的调侃,淡笑不语,柳恣不仅不傻而且聪明着呢,端倪他也看出过些许,只是一直不上心,也就没去打探罢了,现在乍见他爹热情的拉着杜韵说话,他突然有些想知道了。
一番嘲弄之后,一位年岁稍长的青年接过了话头,“我这里倒还真有些风声。”
“诶?”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就转移了,柳恣也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青年煞有其事的轻咳一声,“嗯哼,在下一位在京当官的好友,前些日子与我书信往来中提过一句,近来朝廷里太平了不少,圣上似乎有意想招杜推官回京,至于是官复原职还是另派他职,暂且不知,不过杜推官这里好像不大乐意回去……”
“哦!”
众人皆惊,又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说着说着,那边杜韵就已经和柳大人拱手作别,走了过来,众人只得急急刹住嘴。
杜韵又与众人寒暄了两句就要道别,众人盛邀隅谷老农一通饮酒作乐,杜韵笑笑,也不推辞,只说等挑够了野菜就去。
待到二人一前一后走远了,有人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柳大人不是还在这么,子逸怎的招呼都不打就随杜推官去了?”
“哎,是啊,他不怕他爹啦?”
“你这么一说,是好像有点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