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没有上灯,纪尧坐在一片暗沉之中,下方跪伏在地的人把事情前前后后仔仔细细讲了一遍,自觉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漏才收了声。
停了停,见皇上不说话,那人自作聪明又道:“要不要属下……”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纪尧的手指在厚重的书案上轻叩,不置可否。
那人稍稍抬眼,只模糊看见暗影中皇上雕刻一般完美的下巴和紧抿着的唇角,他马上又伏下身去,告罪道:“属下失言,请皇上恕罪。”
“下去吧。”清冷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待人出去了,內侍总管进来掌灯,灯光映亮了龙座上坐着的人的半张脸,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妄言,随驾多年,只凭一点风吹草动就可知圣上此刻心情不好。
“海青,”纪尧忽然道,“你有没有觉得宫里如今有些冷清,是否好久未办过宴了?”
听到皇上这样问,总管忙道:“皇上一片孝心为太后守孝三年,宫中一应庆典都免了。到这个月二十五,就满三年了。”
“哦,那就下个月初一在乾元殿设宴,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来,”纪尧揉了揉眉心,“对了,去年那个新科状元叫什么来着,他现在几品了?”
海青回道:“回皇上,是沈浥沈大人,他现下在吏部任执事郎,四品。”
“那就五品以上吧,另安排一间宫室,让官员家眷也来陪陪后妃们一起热闹下。”
海青忙应了下去通传,一一布置。
小丫鬟小桃一早就出门去,过午才回来,出去回来都刻意避开了人,进了门才松了口气。她把给主子梳头的丫头赶出去,上去帮自家小姐簪花,然后放了一只精致的胭脂盒子在桌上。
镜子里映出的女孩子面若春花,正是姚丞相的嫡女姚熙雪,她拿起小桃带回来的盒子打开刚要闻就被拦下,小桃凑近了低声道:“小姐,这个可闻不得。”
姚熙雪惊讶道:“有这么厉害?”
小桃点点头:“满庭芳的妈妈说一用一个准,没有谁能躲得过的。”
姚熙雪把盒子用帕子包上收好,撇嘴道:“希望如她所说,要是没那么好用,看我回来怎么收拾她。唉,要不是爹娘把我看得太紧,我何必要费这工夫。”
小桃是从小就跟着的丫鬟,有些私密话也是敢说的,她有些疑惑不解,就问:“小姐为何就看上了那个沈浥,他虽有才名,可也不及表少爷长得好不是?何况他那人又那么不识抬举,当初……”
姚熙雪用染了蔻丹的手指在小桃脑门上一点,佯怒道:“小蹄子,不许说他不好。我就看不大惯表哥那种油头粉面的世家子弟,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娘,样貌是次要的,人迟早都要老的,你看我爹娘,现在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样?只有才气,再老也不会丢。”
她又想起那日她坐着马车从状元楼下过,那个挥毫泼墨的少年郎与人斗诗,锦绣诗句张口就来,笔下华章挂满了状元楼的檐下,那才是让她倾心的男子。
后来姚相下朝回来,姚熙雪才知那日的少年已高中状元,且爹爹还说那人尚未婚娶,若是能结了亲……后面的话她全然没听进去,已经陷进了自己的想象之中。
若是沈浥能每日给她写一首诗,不,哪怕十日给她写一首,于轻舟荷塘之上娓娓道来,那该是多美好。
沈浥在进宫的路上打了个喷嚏,心以为是大病初愈还没好利索,把肩上的披风紧了紧。
他觉得有些奇怪,宫里设宴很少会有他们这些上不了朝的官员能去的,这次却格外开了恩,还准许带家眷就更让人意外了。
但他也没多想,许是皇上心情好吧,他又没家眷,只想着到时候反正是坐在角落里的,来前还担心会吃不饱,先用一碗粥垫了点底。
到了地方开宴,就发现自己果然有先见之明,能到宫里赴宴本身就是种荣耀,大家都是来找机会钻营哪有工夫吃饭。普遍想的都是最好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引不了皇上注意那就退而求其次,能跟丞相说句话也是好的,再不济,能跟同僚拉近关系也不错。
皇帝只是来走个过场,开宴不久就离开了,剩下的就都是大臣之间的互相交际。
也只有“不思上进”的沈浥才会想着吃不饱怎么办,他看着桌上的菜肴,倒是丰盛,但大家都是捧着酒杯来来往往的敬酒,说着恭维话,根本就没人吃两口,沈浥也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坐着吃,因为怕失礼,眼看着菜都放冷了,他也才吃了两口,酒倒是已喝了不少。
“沈大人。”
忽然有人走近,沈浥抬头,却发现是姚相,忙起身相敬。
对于姚丞相,沈浥是有些愧疚的,那日听闻丞相大人有意同他结亲,别人都羡慕他好福气,唯有他自己是受了惊吓一般,在媒人上门前就找了托词溜之大吉,这亲也就算没结成,可到底只是旁人说起不是正式提亲,丞相面子也算不上是扫了大街,所以两人同朝为官,见面也不算太尴尬。
旁人都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斜视沈浥,竟能劳动丞相亲自来敬酒,多大的面子啊。只沈浥自己没点自觉,反倒担心自己的酒量还能撑多久,会不会醉翻到了桌子底下。
丞相端了一杯酒,笑着说这是皇上亲赐的御酒,要沈浥也喝一点沾沾龙气,日后好飞黄腾达。说着话就把沈浥手里的酒倒了,把自己杯里的酒分了一半给他。
沈浥看着半杯酒心里定了定,应该还能顶住,于是和丞相碰杯,然后仰头饮尽。
丞相拍拍他的肩,笑着走了,沈浥就坐下来吃东西,刚夹起一筷子还没送到嘴边眼前就一晃,筷子都掉了。
边上的小內侍喊道:“哎呀,沈大人醉了。”
接下来的事情沈浥就有些糊涂,好像来了两个人扶他,说要去偏殿里醒酒,他心道这御酒也太过霸道,头也确实晕得厉害,就跟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