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杏说:“这样吧,我说一句你就喝一口酒,如何?”
沈浥咧咧嘴,就知道欺负他,可又没辙,只好点头。
杏杏就笑了,开始说:“那时候邹衍还小,我带着他回小城,开始时不怎么熟,他话很少,我也不想理小孩子,所以经常十来天都说不到十句话。”
沈浥把酒咽下去,插嘴:“你说他小孩子,你那时候多大,不也是小孩子?”
杏杏翻他一个白眼:“别打断我,罚酒。”她顶不喜欢人说自己小孩子,顿时就不想给他讲了。
“我酒量不好,一会儿喝多了就听不了了,不行不行,你说完一件我就喝一杯吧,好不好?”
“三杯。”
“两杯。”
“行。”
沈浥见还价成功,立刻乖乖喝完了杯里的酒,杏杏就再给他倒上让他喝了,接着说:“可我也不能真的不理他,毕竟我一族人的命都吊在他一个人身上,他要是太过孤单,愁得死了,我就也陷入万劫不复了。”
沈浥想问为什么近江一族的命都吊在邹衍的身上,他不是已经成了薛杳了吗?可那杯酒下了肚后杏杏的话响在他耳朵里就忽远忽近,等她再说两句,就成了嗡嗡嗡的蚊子叫。
“族里的规矩,每任族长出生,父母就都会被处死,他们能用自己的血脉诞下星灵之子,已是荣耀,不能再继续为星灵父母,因为担不起那么厚重的福祉。师父死了,我就彻彻底底没了亲近的人了,所以看着邹衍,我有时会有同病相怜的想法。”
“薛杳做了一辈子好人,临到最后却做了一回恶人,害了全族的人。可我能怎样呢,我又不能恨他,我喜欢他,我恨不了他,虽然他让我失望得很。”
沈浥恍恍惚惚地听着,忽然见杏杏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他就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知道了。
杏杏把睡着的沈浥当成了一个树洞,絮絮地说着自己的话。
“他明明知道我不喜欢纪尧,却还对他那般好,他把他从山里带回来,给他裹伤上药,日夜不休地守了三天三夜,纪尧睁开眼的那瞬间,我瞧着他整个人都变了,他瞪大了眼看着纪尧,眼眶里像装满了星星那么亮,我就知道,我师父把心给人家了,他巴巴地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双手奉给人家了。”
“傻薛杳,他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就巴心巴肺地把自己给了人家。”杏杏灌了一口酒,入口的酒水化成了泪,从眼睛里流出来,再流到唇边就成了苦涩。
“我只能在旁边看着他犯傻,因为他是我师父,看见纪尧给他一个好脸他高兴的时候会觉得由着他去吧,一辈子难得有几天真正开心,看见皇帝为了江山离开后他伤心欲绝时又觉得他不值,为何不死死缠着不放人走呢?可我又有何立场说薛杳,我也想掏心掏肺,我也想不顾一切,可我却选择了沉默,把一切都埋在肚子里烂掉,比他还没出息。”她苦笑了一下,“谁让我是族长呢,注定了要一生伴着星宿守着族地。”
“我小时就跟着薛杳学医术,学着辨识各种药草,有时尝药嘴里苦得狠了,他会塞一颗糖给我吃,从来不会像其他族老那样说吃糖会坏掉牙齿。我怕极了打雷,每次雷雨天就缩在被子里发抖,动也不敢动,薛杳就隔着被子抱着我,有时候一守就是一夜,直到雨停。他去了之后,我也离开山谷去了小城,有次下暴雨,我吓得在屋里失声尖叫,后来有人来抱着我,我才心安,雨停了我从被子里露出头来,看见是邹衍。”
“那一刻我是真的希望谎言成真,希望邹衍身体里装着的不是一魂一魄,而是整个的薛杳的魂魄,失忆也好,傻了也好,我都要。可惜,我清清楚楚的知道,他的魂魄被我从法阵里挖出来,装在了镯子里,再不会跟我说一句话了。”
那晚纪尧只带了一队侍卫,日夜兼程南下,过江时见到天生异相,漆黑一团不见星光的夜空中一道粗大的闪电劈下,斩破了夜色,震得山峦都跟着抖了三抖。
他情知不妙,狠抽身下坐骑,因是绝世名驹,把身后的侍卫都甩掉了,孤身一人先入了山谷。
在原来住过的小院没见到人,瓢泼大雨中,纪尧又往山上去,果然在山腰见到了正赶去的杏杏。
等杏杏带他进了山洞时,正是阵法余光未尽,但法力已然耗完,他连薛杳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纪尧怒极,迁怒杏杏这个近江大巫,救不活薛杳就要全族人为薛杳陪葬。
杏杏悲痛无奈至极,她没料到薛杳真的敢做这个阵法,得了消息她就赶来,却还是晚了一步。薛杳的举动连天罚都引了下来,那晚大江就断了流,到今日都未再有水,山谷外更是一夜之间百里荒芜。纪尧来的时间卡得也太准,早一点晚一点都比这个时间要好,早一点薛杳就不会走这一步,晚一点就算还是这结果,起码她还有时间善后。
可她那个时间面对着暴怒的帝王,承受着失去师父的痛苦,还得尽力去挽救全族的人。
杏杏在轰隆作响的雷声里抑制着颤抖用自己的星灵之力续上了阵法,在其中摸索许久,心力交瘁,吐出的血染红了前襟,可仍是无回天之力。
她在恐慌和悲凉中搜肠刮肚想出了一个权宜之策瞒过了纪尧,才算暂时平息了他的怒火。
她指着昏迷不醒的邹衍把事情给纪尧讲了一遍,然后说:“我师父的魂魄已经入了他的体,他若活过来,就是我师父活过来了。”
可是邹衍醒来的时候却记忆全失。
杏杏灵力枯竭,人憔悴得像失水的秧苗,她委顿在地,虚弱道:“王若不信,尽可诛杀我近江一族,可那样的话,薛杳就再也回不来了。”纪尧虽疑心,却也不敢确定杏杏是否骗她,只得信她,让她用药帮助邹衍恢复记忆。
这一拖二延就过了许多年,杏杏陪着“薛杳”守着所谓对邹衍的信诺在小城住着,被用药物压着记忆,稀里糊涂的过着日子,后来人长大了,杏杏就在近江和小城两头跑,日子看似一汪平湖,水下却潜藏着无尽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