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郁闷的时候出门散心是最好的,闻到山间清新的空气,看着眼前一片碧绿郁郁葱葱,各色野花夹杂其中,邹衍的心情果然就好了许多。
沈浥背了一只竹筐,邹衍采挖到的草药都被放进筐里,两人边走边采集,绕过两座山,已经快装满了。
药也采了,心情也好了,准备回去的时候,天空却忽然阴云密布,几声响雷打过,密集的雨点就唰唰地落了下来。
邹衍时常进山,知道这附近有山洞能避,就拉着沈浥跑去。
沈浥抱着竹筐,还用袖子给邹衍遮着头,虽然淋着大雨,还挺乐呵,跟孩子一样专往地上的水坑里踩,不光自己踩,还非要邹衍也来。邹衍拿他没办法,可反正身上也没一寸干爽处了,就由着他了。
两人嘻嘻哈哈地跑到山洞时,发现里面已经有人在了,是一队行商的,人和马匹都在里面,山洞地方不大,于是沈浥就拉着邹衍在靠近洞口的地方找块干净地儿坐了下来。
夏日的雨水来得急去的也快,没多久应该就会停,邹衍把外衣脱下来绞水,让沈浥也把衣服脱了拧一拧,又帮着他把头脸擦了擦。
这一队行商有三四个人,守着马匹和货物坐着说话,刚看见他们两人进来时倒也没什么反应,后来看见沈浥挪动身边放着的竹筐,就有一个留着一脸络腮胡的人问道:“这位小哥可是大夫?”
沈浥看过去,见那人三四十岁的样子,身形颇为高大,是北地人。
那人起身走过来,略略躬身道:“小哥莫怕,我们是北边来的商人,山路难走,我一个兄弟不慎被山石划破了腿脚,又淋了些雨,我也是见两位小哥采药,才冒昧一问。”
沈浥听了没答,先转头看邹衍,见他正低头在竹筐里翻找,取出来几根药草才抬起头道:“我是大夫,可以帮你看看。”
那大胡子看见邹衍后表情顿时一滞,一瞬后道:“这位小哥好相貌,我听两位口音不像本地人,敢问是打哪来啊?”
邹衍笑笑道:“我们也只是路过此处,不知大哥的兄弟伤在何处?”
大胡子行商见他不欲多说,忙引了他往里走:“刚才他滑下山坡,伤在了左腿。”
沈浥也跟了过去,果然见几个行商中的其中一个靠着洞壁坐着,裤腿捋到膝盖,小腿肚到脚踝上划了一道大口子,血肉模糊的很是吓人。
邹衍帮那人看了看,见没伤到骨头,就用水清洗了伤口,然后把药草捣碎了,用汁液敷在伤处再细细包扎了起来。
大胡子在旁边搭手帮忙,问道:“我姓刘,名全,是北边襄州人,两位小哥如何称呼?”
沈浥还没说话,邹衍却抢在他前面回道:“我和他是堂兄弟,我叫张衍,他叫张浥。”
沈浥看见那人伤处就咋舌,他看不得人受伤,光是看见就觉得自己的腿也是疼的,于是就躲一边去了。听见邹衍这样说他也没表现出什么来,毕竟他俩现在也算是避难,对陌生人有点提防也是正常。
见同行人的伤处被收拾妥当,刘全忙连连道谢,要付酬金时被邹衍婉拒了,称只是举手之劳。
山洞里有行商带的几匹马,大约多是用来驮货物,所以样子看着不怎么神骏,马鬃和马尾都没打理,耷拉着头啃草,但都很健壮,马背上的货物也没卸下,应该是等雨一停就要走。
沈浥盯着那几箱货物,问道:“刘大哥,你们这是贩的什么货物?”
刘全就道:“我们几个把河谷这边的麻织物贩去京都,再把京都的特产瓷器什么的贩来这边,一年总要来回个四五趟的。”
“京都繁华,河谷却荒僻,你们这一路可不好走。”
“可不是吗,这年月,什么营生都不好做啊。去年京中还传出东平王有谋反之意,这若是乱起来,老百姓就更是艰辛了。”
“东平王?”沈浥眉头一皱,随即道,“只是民间谣传吧,这怎么可能。”
他在朝中多年,自然是知道东平王纪骁的,他同纪尧是一母同胞,自小感情亲厚。宫中权位争斗向来容不下亲情,但从纪尧被立为太子入住东宫再到登基,纪骁同他一直同一战线,从未有过隔阂,后来更是为了避嫌主动要了一块远离京城且不怎么好的封地。
刘全叹道:“咱们小老百姓自然不想打仗,可太平盛世总不得长远。”
雨停之后,沈浥和邹衍同刘全告辞离去,邹衍见沈浥若有所思,就问他在想什么。
沈浥停下来,对邹衍道:“回去收拾一下,我们明日就离开这里。”
“为何要这么急?”邹衍问。
沈浥抱着竹筐,反问道:“衍衍,你这些年可曾梦见过什么人?”
“人?”邹衍垂下眼,顿了片刻,“我梦见过薛杳。我梦见他拉着我坐在黑漆漆的山洞里,一遍遍的给我讲他的不得已,后来他抬起手,阵法就亮了,那一个个符咒盘旋在半空,催命一般,我吓得大叫,然后他忽然把手放下了。”
“你是说……”沈浥愕然,邹衍却点点头,“你想的没错,薛杳他,其实是他后来自己放弃了,所以我才保住了一条命。”
沈浥默然,胸口像是突然破了个口子,有什么东西流了出去,本来满涨的心脏,空出了一块般,十分的不舒服。
他恨了薛杳这么些年,却不想到头来,竟还有这么一个内情是他不曾知晓的,虽然他并不认为薛杳在最后收手就值得去原谅,可他却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浓烈深切的恨了。
毕竟,薛杳在最后放过了他深爱的邹衍。
“沈浥你梦见了谁?”
“我,昨天晚上梦见了杏杏。”
雨后的树枝草叶被冲刷得发亮,沈浥的目光投向远方,透过雾气,看见了朦朦胧胧的一条大河,那是沁河。
“杏杏坐在一条小船上,飘在大江里,她对我像有话说,却欲言又止。”
邹衍奇怪道:“你觉得她想说什么?”
沈浥道:“我总觉得她最后一次跟咱们说的话不尽不实,她那个人,既然能瞒着纪尧那么多年,也一样能算计咱们十年。不能再等下一个五年了,我们已经走完了东河谷,明日我们就启程去西河谷。”
他转过身,看着邹衍:“还有,刚才那些人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总觉得继续留下来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的。”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沈浥把竹筐甩到背上,腾出一只手把邹衍拉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总觉得纪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找来。”
邹衍笑道:“你忘了他答应过不会找咱们了?”
“帝王之心难测,何况杏杏是真的骗了他,如果让他知道薛杳还有魂魄存在世间,你说他会不会再次发疯?”
邹衍听他这么一说,也皱了眉:“杏杏说纪尧的话只有他愿意的时候才是金口玉言,不愿意的时候就是催命符,大约正是这个理。”
沈浥哼笑道:“你看,我就说杏杏是只老狐狸吧,她看什么都那么透彻。”
白日一场大雨,晚上却十分晴朗,天空一轮圆月,从窗棂间照进来,一屋水色。
邹衍睡了一觉醒来,看见沈浥睁着眼在看窗户,就推推他:“怎么还没睡?”
沈浥顺手搂过他来,说道:“我在想杏杏说的那个大巫长什么样。”
“肯定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就对了。”邹衍打个哈欠。
“为什么?”
“你见杏杏之前,你觉得她会是近江的大巫?”
沈浥摇头,他以为那个传说中的大巫会是一个白胡子老头。
邹衍道:“所以说,近江的大巫都不是一般人想象的样子,肯定会出乎你的意外就对了。”
“那你说,我连他样子都想不出来,还要怎么找?”
邹衍困了,抱着沈浥的脖子:“睡吧,也许睡着了就能梦见了。”
邹衍说的很准,沈浥果然梦见了,可是梦见的大巫是过去的那个。
杏杏又坐船前来,手腕上寸许宽的镂花银镯熠熠生辉,她笑嘻嘻对沈浥说:“听说你很想见我。”
沈浥看见她那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哼道:“你只说让我去找人,好歹给指个方向,这河谷也太大了,五年才走一半。”
杏杏笑道:“所以我不是给了你十年时间吗,还有五年,你们正好走另一半。”
沈浥火大:“好好,我大不了再走五年,那你起码得给个范围,那人是男是女,长什么样你也没说啊。”
杏杏已经撑着船要往回走:“非是我不想告你,只是大巫乃星宿投胎,我也不知他是男是女长什么德行,你不是戴着我的星辰石吗,放心吧,就算你找不到他,他也会来找你的。”
沈浥睁开眼,醒了,天已大亮,摸摸脖子,那块石头冰冰凉贴在胸口,冰块一样,暖也暖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