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身的衣物细软昨夜睡前就已收拾好,沈浥夜里就去同村里的老者告了辞,卸了学堂的事务,说好清晨就要动身,怎么邹衍竟能容他睡到这会儿?
沈浥起身,叫了两声没人应,探头看了看,见打好的包袱就放在客堂的桌子上,可里里外外都没见着邹衍的人影。他只得先转身回去穿好衣服再出到院子里去寻。
院子里也空荡荡的。
“邹衍!衍衍!”沈浥慌了,一通乱喊,自然是没人应答。
他冲到院门外,四下里乱转,头顶一轮炽热的红日烤得他一阵阵发晕,正不知所措惶惶然,身后忽然有人拉住了他:“沈浥,你怎么了?”
沈浥的心跳得厉害,他慢慢转身,看见邹衍就站在身后,一双眼亮亮的看着自己。
“你去哪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去牵马了。”邹衍说,他们养了两匹马,一直养在屋后,既要出行,自然是要牵马的。
沈浥重重的吸了口气,想把狂乱的心跳压下去,无果,只得把邹衍压在怀里按了按,说道:“你好歹跟我说一声,我怕极了。”
邹衍笑着拍他的背:“莫怕,我在呢。”然后又说,“就算我不在身边,你也要好好的。”
“你若不在,我哪里能好?”
听他话音都带了哭腔,邹衍就摸摸他的头:“有时候分别是为了重聚。”
沈浥呼吸一滞,猛地把人推开一些,皱眉道:“衍衍,你在说什么?”
邹衍却道:“沈浥,有人来了。”
什么人?谁来了?
沈浥有点回不过神,邹衍拉着他就走,径直去了拴马的屋后。
两匹马一般高低大小,一匹红马一匹黑马,都养得很好,邹衍常把马牵去河边洗洗刷刷,所以看着毛色格外顺溜。
转过墙角就看见一个小个子站在马前,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摸了马头马肚,又绕到屁股后面去摸马尾巴。
红马脾性很好,被从头非礼到尾巴都没生气,黑马脾气稍坏,摸到马腿就不耐烦了,尾巴一甩,一下就把小个子抽飞了。
只是被抽了一下也不是被踢一脚,倒不严重,小个子正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就发现有人看见了,顿时不高兴了,很生气地说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摔跤吗?”是凶巴巴的口气,可却一点威慑力也没有,因为奶声奶气的。
沈浥嘴角一抽,问邹衍:“怎么是个小孩儿?”
邹衍也一样的表情,他有点不理解,话说刚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小孩儿四五岁的样,脑袋上用红丝线扎着两只小揪揪,脸蛋圆乎乎的白乎乎的,穿着牙色小衣裳的身子也是矮圆矮圆的,看着像只汤圆。
他两只小手负在身后,极为正经的绷着小脸,踩着草迈开四方步朝他们走过来,不想几步后就绊着了捆草料的绳子又摔了一跤,这回因为背着手,所以是脸朝下拍在了沈浥脚前。
沈浥仿佛听见了头顶一只乌鸦“啊啊啊啊”地飞过,气氛一时非常尴尬,他真的不想笑的,可看见小孩儿把背在身后的手移到前面,撑着地抬起头的时候,他还是笑了,笑得差点打滚。
“笑你妹啊笑!”小孩儿怒了,捶着地大叫,嘴里的草叶乱飞,“还不快扶我起来!”
沈浥捂着笑疼的肚子,伸出一只手提着他后领子把人拎了起来。
小孩儿脚不挨地乱踢,愤愤道:“快放我下来!”
沈浥觉得好玩,就是不放,还摇了摇。
小孩儿于是大叫:“啊!要不是不能随意对凡人用术法,我早就,早就……”
“早就什么?”沈浥刚问了一句,膝盖就好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腿一软就跪下了,他愕然看去,见那小孩儿挣脱开,用手抹着脸上沾的泥土,哼哼着:“你竟敢对大巫无礼!”
沈浥惊愕地看着这个小娃娃,他发觉胸前有一点热正慢慢扩散开来,低头看,却是贴身带着的那块星辰石正发出微光,他倒吸一口气,惊道:“你是大巫?”
怎么晚上刚梦见的事,睁眼就发生了,这叫梦想成真?!
“我也不想来的。”小孩儿坐在屋里喝着茶,架势摆得很像回事,只是看见他的样子就让人跳戏,怎么都不能跟“大巫”这俩字联系起来,比看见杏杏那张没正经的脸更甚。
沈浥和邹衍两人面无表情,有点呆地看着他说话,小孩儿喝完了水,却还是觉得他们俩的样子碍眼得很,没好气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会笑我的,所以我才不想来,可是我不来你们俩就又要跑了,等过几年我长大些,却还得跑去西河谷那边找你们。”
沈浥忍笑忍得脸上肌肉发酸,木然道:“不是我们在找你吗?”
“靠你们找我?那得再找二十年。”小孩儿嗤之以鼻,“十年后誓蛊发作你死了倒干脆,却要连累我拿不到星辰石。我的事情做不成就回不去天辰宫了。”
“十年?”沈浥叫起来,“可是杏杏明明说的是……”
“一百年吗?”小孩儿冷笑一声,那个表情放在他一团孩儿气的脸上要多别扭有多别扭,邹衍看不下去,转过了头,果然被他发现,两道小眉毛一竖,“那个谁,你怎么不看我了?是不是又觉得我可笑了?”
邹衍忙道“得罪”,小孩子才算放过他,接着说道:“杏杏本体是轸星,她注定是所得非所求,偏心性又狭,锱铢必较,她的话不可信,要信也得打个折扣的。”
“所以这是打掉了九折吗?也太不靠谱了!”沈浥一头黑线。
“其实她也只是为了宽你的心,怕你太过担忧活得不痛快,况且十年怎么也够了。”小孩儿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沈浥边上,示意他弯下腰,然后从他脖子上勾出那块石头来,看了看,皱眉道,“她居然还下了禁制?也太不厚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