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杏也没继续挖苦他，接着说道：“其实那个纪尧根本不在意我师父的样貌，在阵法进行的时候他就赶来了，还是我带他去的。然后，他亲眼目睹了阵法的失败。”
“失败？”沈浥瞠目。
“这样的秘术，记载本就不全，口诀又佶屈聱牙，只是我师父迷了心窍，一意孤行，就是失败也没什么意外的。邹衍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交代遗言的时候说自己父母双亡，生平挂念的只有一个叫沈浥的人，希望我师父用了他的身体之后也能善待沈浥，絮絮叨叨的还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后来阵法失败……”杏杏说到这里，忽然皱起了眉，想了片刻才有些不确定道，“或者可以说成功了一半？两个人的魂魄要经由阵法抽出来交换，然后我师父的躯体脱去了魂魄死了，而邹衍的躯体却活了，但他们两个人的记忆不知怎地都失去了，不知道怎的，单单他说的那一番话被记住了。”
沈浥心里一突，问道：“那现在活着的人到底是邹衍还是你师父薛杳？”
杏杏知道他话里埋着的那点侥幸，直截了当地说道：“纪尧希望活着的人是薛杳。”
沈浥激动起来：“你是大巫，你给薛杳立了碑……”
杏杏眼皮掀了掀瞥他一眼，打断道：“所以你觉得我的意思是死的不是邹衍？我埋的是我师父，自然给他立碑，但这不表示活着的就是邹衍，更何况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山风飒飒，两人之间一时无言，各怀心事，冷起场来。
许久后，杏杏唇角泛出点笑来，“沈浥，你不会是想跑去找纪尧要回邹衍吧？”
沈浥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杏杏瞟他一眼，冷笑道：“你沈家不大不小也一大家子人呢，真的不管他们的死活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去，“你高中之日就是薛杳和邹衍的誓言终结之时，现在他应该已经被纪尧带去了京都，沈浥，你还是息了心吧。”
沈浥忽然在身后叫她：“杏杏，你很喜欢你师父的吧？”
脚步蓦地停下，杏杏慢慢的转过身来，似笑非笑。
“所以，即使法阵失败了，死的人不是邹衍，你也依然选择相信活着的是你师父，而纪……而那个人，他也愿意相信活着的是薛杳。”沈浥陡然厉声道，“你们，这是在自欺欺人！”
“那你呢？”杏杏冷笑着看他。
沈浥攥紧了衣袖，手心全是汗水，他的音调忽然颤抖起来，“杏杏，让邹衍回来吧，好吗？”
“你这是在求我？”杏杏挑起眉梢，“可这有用吗？”
没用，那个人权势滔天，除非他愿意放手，否则谁说也没用。
“有用！”沈浥走到她面前，“起码说出来了心里能痛快点。”
杏杏蹙起眉头，倏忽间又舒展开来，莞尔一笑：“你说的没错，我早就看那人不顺眼了，凭什么我和你都不爽快，就他一个人开心。”
沈浥心里刚有点看见曙光的感觉，就见杏杏伸手过来：“给钱。”
沈公子最不缺的就是钱，可他摸了摸荷包，还是问道：“你不是打算糊弄我吧？”
杏杏噗嗤下笑了：“你不傻了啊？和你一样，我也有族人，我脑子被水泡了才会陪你作死。你呀，还是回京城去吧，起码还能离心上人近一点，天天在外面东跑西颠的浪费时间，有意思吗？好好做你的官，也不枉费邹衍待你的一片心。”
沈浥被杏杏打发下了山，也不再四处寻求高人解惑了，回去后就进京赴任去了。纪尧果然照顾，给了一个很不错的官职，沈浥也很争气，在那个位置上做得风生水起，一年后还升了一级。
沈浥原本以为纪尧会把邹衍带进宫，可又从未听说过今上有龙阳癖好，倒是听说帝后伉俪情深，后宫妃嫔都没几个。他很坚定地认为这些都是假象，可任凭他挖空心思各种手段使尽，竟也没从后宫打探出皇帝有男宠的消息来。
查不到邹衍被藏到了哪里，沈浥不由得心里七上八下，怎么都定不下来。
但他既已入朝就只能继续走下去，于是强迫自己安下心来，再慢慢打探邹衍的下落。
这天出门办事，路遇大雨，沈浥没带伞，就躲到路边一家茶馆里，叫了一壶茶等雨停。他看着茶馆里进进出出的人，其中不乏模样齐整的少年郎，心里就想，普天下美人那许多，何况那皇上还男女不忌，要是另看上了别人，邹衍是不是就要失宠，失宠了是不是就要进冷宫，进了冷宫是不是饭也没的吃衣也没的穿……那也忒惨了。
胡思乱想的，沈浥竟因为自己的脑补红了眼，他抽了抽鼻子，掏出帕子擦了擦，心里酸疼酸疼的。
原以为这雨来得急，下个一时三刻的就该停了，没想到七等八等，天擦黑的时候竟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沈浥皱着眉暗暗叫苦，后悔没叫个人跟着了，正想着跟店家借把伞时，忽然看见雨地里有个人影颇眼熟。
那个女子穿了一身鹅黄色裙子，撑着一把淡蓝色油纸伞，从茶馆对面的街边走过，步子略急，边走边回了一下头，撑伞的那只手袖子滑落，露出了手腕上一只寸许宽的镂花银镯子。
沈浥一下站了起来，也顾不得借伞就冲出门去，淋着大雨朝那人追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