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深慢慢地抬眼,嘴唇缓缓地抿成一条线,双眼没有焦距地看向安年的后方,就这样静持了一会。
忽然,有些口齿不清地问:“你有没有听说,纪深这个名字的意义?”
安年听那个男人说过,“深深记住对穆燐烁的恨吗?”
“其实还有……”双眼重新有了焦距,从安年身后慢慢看向正注视着他的安年,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靠着穆燐烁活着——寄生。是这个‘寄生’,这个‘寄生’更符合,虽然读起来有些不同,但是这样的……纪深这个人啊,没有穆燐烁,就要死了。没有他,根本就没有纪深,没有纪深,坐在你面前的,就是个死人。五年前就死了。”
安年又一次试探了纪深,小心翼翼又过于明目张胆地,用吻的方式。
得到的却是非穆燐烁不可的答复。
他曾很多次劝纪深不要搀和进萧涵的事情,那只是权宜。
纪深只要坚持非穆燐烁不可,那总会碰上李景荣的,早晚。
而这次的吻是再一次的努力,期待着,把纪深从和穆燐烁,李景荣,那个漩涡里带出来,拥进自己的怀里。
“我不该带你来这里。”安年笑起来,把脸上不该有的苦涩都藏起来,叹一声,“明天就离开这里吧。李景荣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完全不是你看见的那样。”
“我想做个了断。”纪深低下头,声音里的却全是坚决,“要么和他一起跨过这道坎,好好地在一起,没有报仇,没有监视,没有逼不得已,没有担惊受怕。要么,我想重新活一次。所以……我不会走。”
没有了平时的气定神闲,急切地抛却别的选项,安年对纪深说:“我陪你重新活一次!”
就是想趁虚而入罢了,安年默默地在心里这样揭开自己的一向包裹得很好的欲-望。
自己太狡猾了。
在刚才那个吻结束后,他希望纪深至少向他倾诉,告诉他其实他和穆燐烁不适合,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几天好的回忆。
然后他就能说出,他会给他更好的未来,无需遮掩,得到所有人祝福的未来。
但纪深没有。
他比他想得要坚定许多。
但他不会放弃,一旦执着,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对于纪深,安年不会放弃,尹宁和更不会。
纪深眉头皱着,强忍着,“其实我不想再活一次。不想的。但是啊——我也不想再死一次……还不想……都不想……”
纪深听了安年说的话,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而已。
那个男人要和纪深打的赌,他会输吗?那个男人不会的,他从来没输过。
想一想吧,连安年都丝毫不留余地了,连林非都要用尽了办法拿出一张华世百分之十几股份的股权转让书来保全纪深了。
一开始啊,在他对那个男人说出,“如果还是,我自己来……”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有结局了呢?
在离开古镇以后的日子里,他经常在出神地想:要是明天李景荣就发难,他该怎么办,要是穆燐烁对他还是维持原判呢,他又该怎么办。
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对穆燐烁又用了真心。
在演戏演的太入迷的时候吗?
戏就是该假的,但真真假假,到了最后谁都分不清楚。
谎言说了一万遍就成真了。
穆燐烁曾经陪他看过的霸王别姬里。
那个戏子程蝶衣,程蝶衣啊程蝶衣,活生生就演成了真虞姬,戏里戏外分不清了。
最后那一剑,是杀死了戏里的虞姬还是杀死了戏里的程蝶衣呢?总之戏里的死,无论如何,是牵扯不出去的,戏外的程蝶衣还活着,就这么活着的。
时间越长,拖得越久,他知道,那种三五日甚至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的日子会越来越多。他们甚至在华世都要为了躲过别人的眼睛互相避开对方,让所有的念想都憋在身体里,不断地压缩。
他们什么关系啊?
不是金主和小明星。
不是相爱的两个人。
是李景荣的囚犯,是世人臆想的对象。
那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呢,等着他们妥协,等着他们崩溃,等着爱因为支撑不起现实而支离破碎。
更何况,那是爱吗?
就纪深因为穆燐烁抱他,吻他时候的那点心动,那点迷离,算得上爱吗?
就知道穆燐烁和赵子轩在一起时候他的那点恨,那点嫉妒,那点歇斯底里,也是爱的一部分吗?
其实就是顺理成章吧。
因为过去爱过,所以再爱上也理所当然。
因为过去恨他,所以听之任之遭人摆布去报复,也觉得毫无差错。
纪深,你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呢?纪深,你到底是什么?
当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果的时候,也就这样被理应该,本就是,推着到面前的,就必须全盘接受吗?
“不哭。”
眼前这个模糊了样貌的男人心疼到手足无措的样子,略带笨拙地找纸巾的样子,轻手轻脚给他擦眼泪的样子。这样的也是爱吗?
纪深不觉得自己哭了。
就是热热的液体从眼睛里流出来,慢慢变冷而已。
不过是演员的道具罢了。萧涵不是说过吗?演员的眼泪只能是道具,没有人会相信的。
他说的,总是对的。
“我不该说这样的话,过两天穆燐烁应该就会来了,能陪你跨过去的。”
浸湿了一张纸巾,样子模糊的男人又再拿另一张替他擦。
“我之前只听了想听的,抱歉。”
“安年。”
“嗯?”
“要是我到时候半死不活了,你救救我吧。”
回答是一个和那人同一样温暖的怀抱,顶顶多是没有穆燐烁的味道。
但这怎么就像大冬天里在浴缸泡澡一样呢?
温暖,是能够感觉到的,但也清楚知道的,一旦离开这一浴缸热水,冰冷的空气就会重新刺到骨子里。
浴缸里的水,再怎么热,就是能烫红了身体,也热不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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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洛杉矶的一月也是冬季,但那里四季如春,正逢雨季,所有的一切都被滋养着焕发着生命的光彩。
安年担心纪深整天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又想了太多,于是把人带出房门,让他在附近走走。还问,要不要他陪着一起。
纪深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那天那个吻,他的窘迫也的的确确来得有些迟了,只好笑着说他一个人就行了。
他最近很多时候因为想得太多而在行为举止上慢半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了。
在花园里走着走着,也不知是不是凑巧,他就这样面对面地碰上了李景荣。纪深本打算就叫一声穆叔叔,蒙混过关,然后从他身边溜走就好。
怎料李景荣似乎来了兴致,问纪深会不会下象棋。
大概规则还是知道的,下却不太会下。于是如实回答不太会,没怎么下过。
李景荣还是第一天见面时候的样子,笑起来十分和蔼,他说很容易上手的,他实在闲得慌,还是纪深嫌他不愿意陪陪他这个老头。
这话说得真是不留余地啊,打得一手好牌。
纪深急急地摇头说,怎么会呢?既然这样,他就陪他下吧。只怕穆叔叔到时候笑话他棋艺不精。
李景荣一张不按常理出的牌摊上了桌子,“笑话一下,说不定还能增进感情。”
纪深实在不知道该要还是不该要,手里的牌他自己都看不清楚,只好赔笑着,半句不多说。
纪深是真的对象棋一窍不通,每走一步,都要想一想。
而李景荣每走一步的间隔几乎就是按纪深的速度来的。纪深上一步棋想了一分钟,李景荣也就盯着棋盘看一分钟再走下一步。
要是纪深上一步棋没想多久,李景荣也就在纪深下完后立刻就走下一步。
李景荣在让他。看得出来。
还看得出,他想让他看出来。
额头上渗出汗水,纪深看了看棋盘上还剩下的五六个棋,开口,“穆叔叔,我输了。”
“棋还没下到最后一步呢,怎么就认输了?”
“差距太大了,几乎没有赢的可能。”
李景荣手指轻轻敲击纪深的‘车’,“它离我的‘帅’很近,说不定可以赢呢?”
纪深皱起眉头,“我如果走这一步,您的‘炮’不是可以直接吃了它吗?”
“你没走,怎么知道我吃不吃?”
纪深一愣,“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李景荣却也不回答他,突然调转了枪头,“听说你和我儿子关系很不错。他和你说过家里的事情吗?”
唯独提的就是让纪深不要去见李景荣吧。
纪深摇摇头,“没怎么提过。”
“纪深啊,我就一个儿子。”李景荣眼看着纪深放在桌子上的手从静止开始颤抖,然后伸手轻轻拍纪深的手背,“不要紧张。我不会逼你们的。但你也至少知道,他从小就很听我的话。”
纪深低下头,“我知道。”
“我让他直接离开你,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就没有……别的可能吗?”
“你不要急,听我说完。”李景荣的手在纪深的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似乎想安抚一下纪深的情绪,“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开开心心的呢?我也不例外。如果他是真的没你不行,我也能认可你们的关系。”
纪深瞪大眼睛,满怀希望地看着他,“真的吗?”
他说的这句话无疑就是,你的‘车’走过来,我就把‘帅’送给你。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想必一定有但是吧。
纪深想明白了,整个人慢慢松下来,低着头极小声地问,“怎么样才算没……没,我不行呢?”抬起头,看向李景荣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很爱他。”
李景荣脸上的笑突然消失了,冷冰冰地说,“你爱不爱他,对我来说不重要。”
这才是李景荣。
纪深不响,似乎是要表示理解一般地胡乱点头。
“要是他为了你反抗我,那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们在一起。如果他不,那我希望你也帮帮我。当然了,这些年,报酬是不会少的。毕竟,不谈感情,年份也还在。”顿了顿,李景荣又重新恢复那张笑脸,“华世,你愿意要就送给你了。也别让林家小孙子去要什么百分之十几的股份。我名下那六十多的,全送你也也可以。”
纪深一窒,他不要这些,但这时候似乎连要不要都不能他说了算了,“那……烁,穆燐烁呢?”
“这不用你管。”李景荣的声音冷漠起来,站起来,就在纪深眼前,拿着纪深的‘车’吃掉了自己那的两个‘士’,把三个棋子放在了纪深手边。再用自己的‘帅’完全不顾规则地越过整个棋盘,按在纪深的‘将’上。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