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孙小姐不动后, 阮轩惊了惊,片刻才颤巍巍用手探鼻息。
死了。
睁着眼含着泪, 恨恨骂了一声“狗官”之后死的。
愣在原处,阮轩脑里全是孙小姐临终的怒斥,身子僵直,思绪如麻乱作一团。而瞧着阮轩背影的徐耘宁,担忧地昂头踮脚, 看清了床榻上的孙小姐歪脑袋垂手分明已经死去, 而阮轩跟抽了魂似的杵在那里。
徐耘宁犹豫了会儿,轻手轻脚放下东西,一步步踱过去, 小声唤, “阮轩?”
定定瞧着孙小姐的尸首,阮轩没答。
以为阮轩是害怕了, 徐耘宁伸手让孙小姐阖眼。没想到,孙小姐的眼睛才闭上,本是默然无声的阮轩突然说一句:“不管怎么骗自己, 孙小姐还是死不瞑目。”
“嗯?”徐耘宁一愣。
阮轩忽而站起来,板着脸往外跑。一时顾不得其他,徐耘宁赶紧跟上,问着“去哪儿”没得到回应,只见阮轩的步子越来越急,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慢点!”徐耘宁看见阮轩跨大门门槛差点摔了,吓了一跳。
阮轩站稳后, 真的如她的愿停了,不言不语看着前方。
那个方向的冷清巷子口,传来一阵带着醉意的歌声,忽上忽下不成调。歌声渐近,满面通红的郑捕头出现了,右手提了个小酒坛子,左手拿了个大鸡腿啃,一嘴油腻,双眼微微眯着,步子左摇右摆全是醉汉之态。
“嗝儿!”郑捕头走到她们跟前才注意到铁青脸的阮轩,漫不经心说,“查完了?哦……回去了!”
徐耘宁看不下去,想上前把郑捕头揍清醒,一抬脚却被阮轩伸手拦下。
“郑捕头,你喝醉了。”阮轩的话很平静。
郑捕头嘿嘿一笑,“还好,能走就不是醉……哦,你是说我忘了行礼是吧?参见大人!”说着,他把酒坛子放在脚边,叼了鸡腿,双膝跪地来了个大礼,可嘴里说的话油腔滑调根本没有半点尊重。
性子软的阮轩,在别人行礼时总是惶恐说不必,如今竟一脸平静,看着郑捕头摇摇晃晃起来,问了一句,“我问你,孙家小姐前段日子是不是来衙门诉状了?”
“是啊。”郑捕头嚼着鸡腿肉,咬字含糊不清,“又击鼓又递状纸,说什么……被欺负,被订了亲的夫婿欺负……哈哈哈,说王公子赶都赶不走,还跟兰芳去酒馆堵我,我又不是媒人,小夫妻的事儿要我管?王公子肯要她不错了!我这一理,到时候……洞房也找我怎么办,有毛病!”
徐耘宁听得皱眉,阮轩浑身颤抖,声音变了调,“你是说,她找了你好几次,你没有理她,也没有告诉我。”
“你在忙啊!你是县令大人,我哪能以下犯上打扰你!”郑捕头委屈了。
“你刚才说她击鼓了?我为什么没听见?”
“哦,”郑捕头挠挠头,“关着门离得远,大人怎么听得见……”
阮轩深吸一口气,许久许久才说出话,“我说过,有事必须上报,你不记得吗?”
“这算什么事。”酒壮人胆,郑捕头瞧见阮轩和徐耘宁脸色不好看,根本没在意,嘴上噼里啪啦胡说图个痛快,“小两口吵个架就说欺负了,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
砰!
阮轩忽而夺下郑捕头的酒坛子,用力摔到地上,满布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郑捕头。
“大人,”郑捕头酒醒了,“怎么了?”
阮轩不答话,肩膀在颤抖。
“阮轩。”徐耘宁不干看着了,上前拍拍她,“别急,先办丧事,其他慢慢来。”
听见丧事,郑捕头瞧一瞧冷清的孙家大宅,明白几分,再看往日好说话的县令大人阴沉着脸,连了之前谈话想一想,便吓出冷汗,赶紧收起不可一世的态度说,“是是是,我去买寿衣棺木,找人来帮忙。”
郑捕头屁颠屁颠去了,阮轩呆了片刻,蹲下捡起孙家大门的酒坛子碎片。见状,徐耘宁也帮忙,以为阮轩会失魂落魄划破手指,然而阮轩动作很稳也很快,根本不用她操心。
“你还好吗?”徐耘宁不放心。
阮轩点头,表情仍是恍惚的,“耘宁……”
“嗯?”
“我想厚葬孙小姐和兰芳。”
——
阮轩算是在求徐耘宁。
风光厚葬是一笔不小的花销,这个县民风淳朴但一穷二白,油水少,朝廷派的人更少,只有郑捕头和阮轩吃的是皇粮。为了能顺利做事,阮轩要请衙役和狱卒,多次请示上头只拨来丁点银子,衙门钱库空虚,偶尔要垫付些,再扣一扣阮府那群人的工钱,根本不剩什么积蓄。
“好。”徐耘宁想了想,不仅拿出了银子,更体贴道,“不够的话,我可以典当首饰。”
阮轩摇头,“不必了,怪我以前不知节省……”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徐耘宁也很在意孙小姐的死,但她怕阮轩胡思乱想,安慰道,“以后做好就行。”
阮轩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不适合做官吧。”
“你要辞官?”徐耘宁问。
“没那么容易。”阮轩托着下巴,愁眉不展,“要请示,要等人接任……没个一年半载搞不定,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
“那……”
阮轩揉眉心,有气无力,“一件一件事来。”
操办丧事,阮轩不会,根据郑捕头说的当地习俗把行事。上次阮轩脸色不好甚至摔了酒坛,且之后皆是面无表情,即使笑也带着讥诮,郑捕头觉出几分不对,十分老实地言听计从,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帮忙骂懒散的胖衙役和瘦衙役。
收尸之后,要选个日子下葬,阮轩不能只管这个不管其他,一面整理沉积的旧案,一面守在衙门,看看有没有百姓前来。郑捕头不喝酒不打盹,一起候着,胖衙役混归混,仍是有一颗抓人的心的,不然当初不会将号称“我是假冒任你们抓”的徐耘宁放进县衙,看到县令大人和捕头干劲十足,也跟着帮忙。
“不会有的。”瘦衙役宿醉未醒,脑子缺根筋,以为郑捕头这么勤是给县令夫人吓的,不甚在意地说,“被赶那么多次,谁会再来告官?”
郑捕头抬手用刀鞘将瘦衙役啪的拍一下。
“哎哟……”瘦衙役不怕阮轩但顾忌郑捕头,暂且顺从了,咂咂嘴回味前夜喝过的酒干过瘾。
方才一句破罐破摔的话,阮轩听进去了,琢磨了会儿恍然大悟:还真是,她来了那么久,除了刚上任接了一堆状纸,后来的人惧怕郑捕头,根本不曾指望过官府作主。
他们不来,她去查访!
“郑捕头。”阮轩看了那些陈年旧案已经无从追寻,决意按照自己的法子做,“你换身便服,跟我巡一趟,看看百姓们有什么诉求冤屈。”
“啊?去就去……但为什么要换衣服?”郑捕头纳闷。
阮轩又露出那似笑非笑的讥讽神色。
“是,不扰民,不耍官威。”郑捕头答着,心里嘟囔:怎么说也有那么多户人家,你就算看了个遍,能记得住?
自是听不见郑捕头腹诽,阮轩接着交代胖衙役去东村看耦耕,瘦衙役守衙门。
“不能像以前一样。”胖衙役自己干活如同打鸡血,郑捕头跟在她旁边,阮轩都放心,只特意叮嘱了瘦衙役。
瘦衙役点头哈腰送走了她。
晚上要去孙家布置灵堂,阮轩打算先走一部分,却不是挨户看的,有心挑了其中几家,再转到别的街看,瞧见面目憎恶和愁眉苦脸的,会详细问一问。
郑捕头换了身衣服,浑身难受,跟在后头悄悄翻白眼:那么多家,几口人都记不住,还问姓甚名谁、有什么苦处,摆明了做做样子!
两天下来,孙家灵堂布置完毕,下葬的日子选好,阮轩除了偏远地方差不多走遍。郑捕头跟在后头,打不起精神,如果不是阮轩时不时问一句当地习俗,他八成要睡着,糊里糊涂答应替孙家主仆守灵,脑子里没记下东西。
更不用说阮轩问多少人,那些人说的话了。
于是,阮轩回去分了轻重缓急,准备办案,第一件事情却是拿瘦衙役开刀。
“只有这一张?”阮轩捏着唯一的状纸,“而且写的是,酒楼老板店大欺客?”
瘦衙役板脸,硬着头皮说,“是,没什么人诉状。”
阮轩冷笑,“北乡的麻子亲口跟我说,昨天托人写了状纸递上来,三街的红婶问我前天告诉你的事情怎么样了,还有……这张纸的笔迹,要我拿来跟你写的借据比一比吗?”
被说得哑口无言,瘦衙役求助地看向郑捕头。
“大人,你是不是记错了。”郑捕头最喜欢替他打酒的瘦衙役,帮忙说话,“或者是那些人记错了。”
阮轩斜睨他,“不然跟他们对质好吗?北乡村尾第三间屋子,三街西边数起第二个巷子口的转角,从县衙去,来回最快也就一个多时辰,哦,还有酒馆老板说他每日申时去医馆针灸,我们去的话能碰上他,顺便说一说店大欺客的事,走吧。”
目瞪口呆,郑捕头先看阮轩一眼,再看同样呆滞的瘦衙役,咬牙怒骂,“收个状纸难吗!你想不想干了!”
“他不用干了。”阮轩慢条斯理把手里伪造的状纸揉成一团,“南乡有个考过武科举的小伙子,看着老实,我打听过风评不错,也有意为衙门效力。”
郑捕头捏了把汗,闭嘴不语。
眼见不大对,瘦衙役扑通跪下,哭求阮轩,“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上有老下有小……”
这是吃准了她心软。
阮轩想起曾经的糊涂,怒斥,“你有个屁!爹死的早,娘改了嫁,光棍一个!”
“大人……别啊……我苦命啊……我是一时糊涂……”瘦衙役吸鼻子,抱了她的鞋子继续哭。
阮轩躲开,一一数着瘦衙役受过的恩惠,“王大伯息事宁人的三钱,柳二娘看牢里儿子的五十文孝敬和点心……”
“我,我没有。”瘦衙役惶恐。
郑捕头看不下去,拍拍他,“别说了,再这么下去,大人连时辰都说给你听。”
“我不走!”瘦衙役见软的不行来硬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偷听的徐耘宁差点就蹦出来了。
谁知,不劳徐耘宁动手,阮轩扫郑捕头一眼,微抿的唇角显了不悦。
郑捕头仿若看见种种罪证在面前展开,也似乎预见到这狠下心的县令大人会上报知府让他彻底免职,跟他拼个鱼死网破……他真是上有老下有小,惹不起啊!
“滚!”郑捕头给胖衙役使了眼色,一左一右把瘦衙役架了出去。
而阮轩目送他们而去,明明刚把一个曾经顾忌的无赖衙役扫地出门,却依然是那么冷静淡然的模样……
躲在门后的徐耘宁扬起一笑。
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