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瘦衙役赶出去之后, 郑捕头和胖衙役耷拉着脑袋回来,脸色不算得好。阮轩并没有顾忌他们, 继续交代着接下来的安排,但不是低着头说完,说一会儿便叩叩桌子,问上几个问题。
这番折腾,加上瘦衙役被扫出门的前车之鉴, 郑捕头和胖衙役再累也不敢走神了, 甚至借了纸笔想法子记下来,识些字的郑捕头磕巴写着,胖衙役认字不多便画个自己看得懂的图。
看到他们认真, 阮轩虽然板着脸, 却不计较他们把好好的毛笔乱戳了。
前堂安静得只剩下纸笔轻擦的声响,徐耘宁几天没见着阮轩, 原先挺想念的,看这清静又不敢贸然出去打扰了,抿抿唇, 不舍瞧了阮轩一眼便转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阮轩回来交代句:“我去孙家守灵,你关好门不用等我了。”
“好。”徐耘宁答应着,小声问,“要不……我也去吗?”
阮轩摇摇头,“你不怎么信这些,不是吗?”
“……”徐耘宁无法否认。
“据说心诚才灵, 小杏去就好。”
徐耘宁抿抿唇,“郑捕头好像不诚心啊……”
阮轩答的却是另一件事,“我可以赶走衙役,但赶不了郑捕头。”
“噢。”徐耘宁若有所思。
阮轩垂头,“实在不行,我会让他走的。”
“好吧。”
关于守灵,要说起这个县的传统。按照习俗,厚葬不是随随便便多花银子就可以,孙家主仆意外早逝,俱是无亲无故,在当地人看来,是逢灾祸降临遭鬼差索命,黄泉路上会被为难的,所以要人守灵,多烧些纸钱,点一夜不灭的香火,鬼差看见,或许给几分薄面,让她们投个好胎。买棺木的时候,老板见阮轩问得多,就把这个习俗说了,阮轩牢记在心,扯着郑捕头一起,郑捕头明白县里头的丧礼传统对守灵很看重倒是其次,但说陪着守灵,仍是犹豫了。
死了人,总是晦气的。
“这……”他想着如何拒绝。
“孙家没有人了,”阮轩皱眉,“你刚才说,不守灵的话魂魄无归,黄泉路难行不是吗?”
郑捕头干笑,“这每个地方的说法都不一样,而且……我们不是孙家人啊。”
“你不愿意?”心底不高兴,阮轩面上却含着了讥讽的笑,看似温柔斯文,一双眼把人盯得浑身发毛。
郑捕头一下子回忆起县令大人砸酒坛子的凶狠,觉着那目光跟刀子似的,而且是刚开锋尖利无比的那种。虽说干了不少混账事,他一直没碰上命案,现在孙家主仆去世,死相可怖,他喝酒糊涂时又说了不该说的话,隐隐担忧至今,被阮轩的眼神刺激便打个寒颤,拒绝的话哽在喉间,勒得他喘不过气。
为求个心安,他咬牙答应了。“行!守就守!
于是这一夜,哪怕阮轩和郑捕头疲累,仍是守在孙家灵堂,点一盏灯,燃一炷香,在黑漆漆的夜里受凉。
不巧,夜里风特别大,一阵阵穿堂而过,这儿的习俗是香火不能灭,阮轩、小杏和郑捕头轮流挡,呛着不敢乱咳嗽,生怕一用力就把火吹灭了。
“唉。”郑捕头苦不堪言,不由自主怀念起酒馆的小菜美酒,本想转头叫小杏来帮,一转头,正对上并排的灵位,刷了金漆亮堂堂刺目。
他一个恍惚,眼前迷蒙起来,依稀想起女儿家撕心裂肺的哭喊。
怪渗人的。
“小杏。”他低头盯地板,粗声粗气道,“你过来,我休息一会儿。”
小杏听到了,但先瞧向阮轩,阮轩不满皱了眉,看郑捕头流里流气的样子哪有半点悔悟,冷哼,“你回去吧。”
“哎。”郑捕头赶紧应声,跑了。
奇怪的是,他走孙家的宅子好几回了,这次却脑子发晕没方向,绕几圈没寻着大门。他有些后悔,想着要不要折回灵堂,一个闪念令他灵光起来,一下子辨清了东南西北,顺利出去。
回了家,吃妻子热的饭菜,哄一哄闹腾不愿意睡觉的小女儿。
郑捕头这么打算着,可一想女儿,欢喜之后猝不及防生出几分哀悯来——当差那么久,他遇到过意外死的,遇到过老死的,遇到过打架找死的,不劳他费心,县里头有的是人帮办,这一回,他亲自陪大人去买的棺木,掏银子犹心疼着自个儿的酒钱,险些忘了那两个曾经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也是别人家的闺女……
他转身,又走了回去。
——
在房间里等候的徐耘宁也是一夜无眠。
明明后堂安静无声,她早早洗漱,躺下来暖暖被窝就能睡,一切都如平常。然而,她不明内情,却忘不了孙小姐临死前的样子,更将阮轩这几天的心神不宁看在眼里、
她说不清为何,心里沉甸甸的,在房里转悠了几圈,干脆坐在桌子边发愣,托着下巴望窗外等天明。
天亮了,她初见疲累的时候,后堂小门传来一阵声响,小杏轻巧的步子响起,而阮轩轻轻交代“你休息吧”的小气音,她最熟悉不过。
阮轩回来了。
徐耘宁立即站起准备迎上,手才伸出来,面前的大门敞开,阮轩耷拉着脑袋一股脑走,瞧见她的鞋子才顿住,抬头讶然道,“耘宁?你这么早……”
说着,阮轩瞧了一眼屋内,发现被褥整齐又改口,“呃,你没睡吗?”
如果说不睡,以阮轩的脑袋肯定要追问为什么,来回几句耽搁的功夫都够吃碗面了,徐耘宁说不出也嫌麻烦,只关切,“你累吗?来屋里眯一会儿,我热点粥给你吃。”
她说着要往外走,阮轩急忙拉着她,“不了,要去北乡呢,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不然不放心呐。”
北乡离这里不远,但阮轩是去办事,一来一回估计要费上一天。徐耘宁瞧了一眼阮轩的黑眼圈,挺担心不近的路程出什么意外,“你自己去吗?不行,我陪你……”
“不用~”阮轩摆摆手,“郑捕头一起去。”
“哈!?”徐耘宁想起昨天郑捕头的敢怒不敢言,更担心了:郑捕头早憋了一口气,万一私下偷偷插刀怎么办。
阮轩瞧出了她的心思,解释道,“郑捕头变了呢,昨天居然乖乖守了一夜,而且不嫌累,拉着我要去北乡处理那宗偷盗案,呃,奇怪是奇怪,好歹转了点性子……”
下属不听话,徐耘宁纳闷,下属那么主动配合,徐耘宁还是纳闷,实在想不通小声嘟囔,“他不会是中邪了吧……不行,我跟你一起去,万一路上他把你咔嚓一刀……”
阮轩呆住,“杀人是要偿命的,他上有老下有小,不会吧。”
“以防万一嘛。”徐耘宁拍拍阮轩肩膀,一本正经道,“我好好呆在家里,你不是也不放心吗?”
阮轩撇撇嘴,老实说出心里话,“我没想这么多,只是担心你不盖被子。”
“……”
被噎了一句,徐耘宁定定神,仍觉着自己有道理便朗声下决定,“反正我跟着你们去。”说完,她转身进屋换衣服,未到屏风便把披着的外衣甩开了。阮轩本是茫然的,见状赶紧关门,捡起衣服小心搭在屏风上,低头弱弱说,“别急嘛,被人看到就糟了……郑捕头跟我们一起回来的,他没规矩你知道的,万一突然闯进来……”
忙着换衣服,徐耘宁没答话,自作主张选的男装,出来看到一只缩在屏风旁边碎碎念的阮妹。
“你说什么?”徐耘宁跟着蹲下。
进去是女儿身出来是男相,阮轩吓了一跳,“嗬!噢……耘宁啊,吓死我了。”
“走啦。”徐耘宁想着速战速决,拉起阮轩往外走,“郑捕头呢。”
“在前堂等。”
徐耘宁撇撇嘴,尚算满意,“这还像话。”
她们跟小杏交代一句后去了前堂,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抱着刀来回踱步的郑捕头。阮轩以为他等急了,上前说,“郑捕头,别转了,我们走吧。”
“啊?”郑捕头愣了愣,而后扯出个笑,“这么快?”
“是啊,你不想去吗?”徐耘宁抄起手代答。
吞了口口水,郑捕头腆着脸说,“外头下雨了,要不,明天再去?”
“郑捕头!”阮轩沉下脸,痛心疾首地指责,“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不去算了!”
郑捕头挡在她们之前,“千万别出去!张老大在外头堵着!”
闻言,阮轩皱眉止了步,徐耘宁见他们一个脸色凝重一个若有所思,好奇问,“张老大?谁?”
“有名的恶霸,而且是……”郑捕头哭丧着脸。
阮轩叹口气,接着说,“瘦衙役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