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风尘之中, 惨叫声怒吼声乱成一片,所有人都挤在小小的街道里, 无奈地为生存挣扎着,唯有小杏一个人,神色淡漠,纤巧的身子徒然便能拔高一丈余,轻盈越过所有阻碍, 顷刻间又站回人群之中, 冷冷的目光一扫,不怒自威。
伸手扶着阮轩,徐耘宁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眼睛不敢眨地望着小杏。
小杏不急着继续收拾恶霸, 抬脚一踢,方才横在地上的长棍落在不敢动弹的人群面前, 这才回身避开后头络腮大汉袭来的一刀子。
阮轩轻咳一声,挣开徐耘宁的搀扶,踉跄回到人群面前呼喊, “别怕,拿起手上的东西帮忙啊!”阮轩拼尽了力气吼的一句话,声调明明是不稳的,话尾破了音,但那一股震人心魄的力量,确实喊了出来。
不等徐耘宁帮着吼,百姓们看到父母官遍体鳞伤的狼狈样, 从惧怕中回过神,听话抄起扁担扫帚,上去帮小杏,一些妇孺没法上前,自觉去扶了受伤的衙役,到街边帮忙。
本来,只有小杏一个人,也是搞得定的。
现在,多了那么多个人,更是速战速决。
盛兴坊有的打手发觉形势不对,急急走了,有的脑子不怎么好使,被小杏打趴下又遭县民绑了绳子才知道晚了。衙役们强撑着站起来,拿了枷锁拷好犯人,齐齐押去衙门。
这样抓现行的案子,阮轩不用审,命人关入大牢之后回了房间,关上门才弯腰喊痛,“呜……”
“哪里伤了!”徐耘宁仅仅发现阮轩手上和脸上有擦伤,混乱中没来得及检查其他,而今看到阮轩疼白了脸才知道不对,“快解开衣服我看看。”
阮轩摇摇头,“等等,我先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急什么啊!”徐耘宁没好气,“老仇在呢,不怕。”
勉强听话,阮轩脱下衣服,身上已经青青紫紫一片。徐耘宁看得揪心,拿了药膏慢慢抹。阮轩一直咬着唇坚持不喊疼,但时快时慢的喘气骗不了人,徐耘宁一想到自己要是不中途休息,早些到不至于如此,鼻子一酸掉了眼泪。
“耘宁别哭啊。”阮轩不顾疼,抬手给她擦眼泪。
徐耘宁懊悔,“要是我早点到……好歹能帮你挡几下。”
“那不行!不许说这种话。”阮轩急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徐耘宁记着夜里寒凉,阮轩正露了半边身子擦药,耽搁一会儿很可能着凉了。她吸了吸鼻子,专心细致地擦起药,那些伤没见血,却是动一下就疼的绵长折磨,徐耘宁看下一眼窄窄的床,打算今晚打地铺。
注意到她的目光,阮轩立刻说,“我今晚要去北街看看,也有不少县民受伤了,说不定药都买不起呢。”
“究竟怎么回事啊!”徐耘宁咬牙,“盛兴坊收个钱跟要命似的,那些县民好手好脚只知道抱头被打……”
阮轩握着她的手安慰,“别生气,他们后来也帮忙啦。”
“全靠小杏。”徐耘宁擦去眼泪。
阮轩叹气,“不怪他们,刚开始的时候,连衙役都不敢冲呢。”
瞥一眼密密麻麻的伤痕,徐耘宁瞪了过去,“然后你就带头冲上去了啊!”
“是啊。”阮轩不介意,说起来还有几分欣慰,“算他们有义气。”
徐耘宁没好气,“有义气刚开始就冲了啊!”
“不气不气。”阮轩哄着,动动身子又缩了回去,含着泪光可怜兮兮道,“唔,想抱你的,可是好疼哦……”
瞧见阮轩这小可怜的脸,徐耘宁失了笑,“你看你,动都动不了还想去北街。”
“要去的。”阮轩已经开始穿衣服。
徐耘宁斜眼,“要是衙役们动不了怎么办?”
“呃……”阮轩被难住了,低头抿唇认真想着。
突然,外头响起了敲门声,徐耘宁把床帘放下去开门,见到的是小杏。
曾经看惯了的面瘫脸在此时是如此的威严,徐耘宁对小杏的态度变了,客气道,“英雄何事?”
“有人击鼓鸣冤,在前堂。”说完正事,小杏嫌弃地瞥她一眼,“别叫我英雄。”
徐耘宁笑出一口白牙,“好的英雄!”
等小杏回了房,徐耘宁一转身,微笑的唇角就耷拉下来了:这么晚,还有人击鼓鸣冤?老天爷真是太不照顾人了,不能行行好让阮轩好好休息吗!
郁闷归郁闷,这样的大事,徐耘宁还是不能瞒而不报的,不过这次她实在不放心阮轩一个人去,扶着到前堂。
阮轩大喜,“太好了,你帮我敲廷杖!”
“哦。”徐耘宁抽了抽嘴角,再度抄起被遗忘在角落的一根旧板子。
她们去了公堂,却发现一个人没有,阮轩纳闷,转头去旁边的侧厅瞧,找到了正围着桌子发愣的衙役。
“鸣冤的百姓呢?”阮轩上前问。
胖衙役叹气,“我们一开门,只见到这堆东西。”
“什么东西。”
“煎饼,草药,水果……还有个纸条。”
阮轩接过一看,上头竟是:望大人早日康复。
“这……”徐耘宁乐了,戳一戳呆呆的阮轩,“喂,高兴不?”
阮轩皱起眉头,“唉,鸣冤鼓怎么能这么用呢,胡闹。”
“……”
——
接下来的这几天,阮轩依然是忍着伤痛到处奔波,先要带人整理好北街的一片狼藉,再要带人去盛兴坊抓人,即使只抓到几个替死鬼,最后便是挺重要的事情——攒钱来接待刺史。
“能攒什么钱啊?”徐耘宁皱眉,“我们这几天不吃肉?”
阮轩瞪大眼睛,“不是攒我们的钱,是攒衙门的钱。”
“那衙门有多少钱啊?”
“没多少。”阮轩垂头丧气,“近年收成不好啊。”
徐耘宁也跟着叹气,“那怎么办呢。”
“在自己家吃吧。”阮轩掐手指道,“钱要留着修学堂和河堤呢。”
徐耘宁翻白眼,“有你这样的吗,小心刺史觉得你办事不力,把你的官给免了。”
双手托下巴,阮轩幽幽道,“我本来就想辞官啊,可是这里离京城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徐耘宁一愣,“还没打消这个念头啊?”
“如果我再厉害点,北街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眼见着软妹又要悲春伤秋,徐耘宁用手指叩叩桌子,“行了啊,别说如果了,知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嗯……”阮轩想了想,“我真的找不到证据。”
“难道算了?”
阮轩眨眨眼,“有一个冒险的法子。”
“什么?”
“按照你上次的说法,朱员外死了很多天了,跟家里头也很久没有联系了。”阮轩拖长了尾音,“你说……朱家……会不会怀疑啊~”
徐耘宁明白了,“朱员外一死,朱家人明白队友靠不住,会内讧的。”
“队友?什么意思啊。”阮轩讶然。
“就是一条船上的兄弟。”徐耘宁看阮轩伤好的差不多了,凑过去抬手搂住蹭了蹭,“比如你和我啊。”
阮轩扁嘴,“嗯……我们是一张床上的,而且不是兄弟哦。”
“咦~”徐耘宁吃惊,“第一次觉得你没有幽默感挺可爱的,来来,姐姐亲一个。”
阮轩委屈瞧她,“你又说胡话了。”
“好啦,所以你打算告诉朱家这个‘噩耗’?怎么说?上门说?”徐耘宁不闹了。
甜甜一笑,阮轩只打了四个字,“人言可畏。”
第二天,阮轩想来想去,让一个不曾露脸的小狱卒人把朱员外已死的消息放出去。朱员外先前干了不少缺德事,县民恨透了这个死胖子,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奔走相告,不一会儿就传到了朱家人耳中。
同时,县民联名作证当初朱员外是如何贪了公粮阮轩下令彻查朱家,搜走了不少东西,还抓了其中最聪慧的朱家少爷。
朱家人群龙无首,只剩下一堆庸才,先坐不住的是朱员外的纨绔弟弟,待人急急赶去三何府,想见一见朱员外,却一直没法靠近大牢,之前跟随朱员外而来的随从消失无踪。他们自是闹了起来,知府已经赚够了,极其厌恶这些人,很想撇清关系,用强硬的手段封了当地的朱家铺子杀鸡儆猴。
如此之下,朱家二爷想明白了,前段日子知府偷摸给自家送钱是安的什么心,反正铺子和人都没了,知府还授意阮轩好好调查,分明是置人于死地的狠招,既然临死,他索性找一个垫背的,跑去邻州那儿给刺史前告了一状,以前的罪证明白摆了出来。
刺史知道此时紧急,赶来三何府调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高兴吧。”徐耘宁笑眯眯问阮轩。
阮轩点点头。
“最高兴的是什么?”
“刺史不来,不用招待,可以省钱修学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