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耘宁的酒量一般, 喝完之后不会醉,但是会犯困想睡觉。现在她盖着被子, 盯着烛台摇曳的光好一会儿,眼皮子渐渐撑不住了,眯起来看着烛光一会儿成了盛放的花,一会儿成了刺目的阳光,一会儿在困倦的眼泪之中晕开, 红艳如血……
带着这个奇怪的想法, 徐耘宁睡着了。
她梦见一个可怕的梦。
那是熟悉的阮家宅子,不大,却够一个百无聊赖的人来回跑个几圈解闷。她见到了自己, 在蜿蜒的石子道上撒丫子乱跑, 漂亮的裙裾轻扬,在粗鲁的动作下勾着栏杆一角, 呲啦破碎。
那一声破碎,让她彻底明白这不是自己,是这个身体的原主。
原主比她整天不满现状又要懵懂过日子快乐很多, 小香给了一颗糖,砸吧嘴吃到了煮好饭的时候。听到叫唤,原主露出天真烂漫的笑颜,抿一抿去尝舌头上留下的余味,拍着手一蹦一跳寻了饭香跑去。
傻兮兮跑了许久,原主最后停下是定在一扇门前,明明是自个儿的房间却迟迟不敢进。
“进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叫她。
原主眨巴眼, 不明白为什么平日不愿意见她的婆婆,肯端了饭菜来陪吃饭。
“婆婆。”原主很少说这个词,说得一顿一顿显得笨笨的,坐下来时捏着拳头不敢乱瞟。
阮轩的娘微笑,亲自递了筷子给原主,“吃啊,都是你喜欢的菜。”
歪着头看一桌子菜,原主的目光扫过冬瓜丸子汤,红烧土豆片,在烧鸡上头转悠两回,咽了咽口水,无助地看向阮轩的娘亲,“婆……婆先吃。”
她笨,学得慢,经过千百次的斥责已然记下别人教过的礼数,
“我不饿。”阮轩的娘摇头,亲自夹了一大块放在她面前的碗之中。
热腾腾的肉香钻入鼻腔,原主到底是孩子一般的想法,饿了便忍不住了,甩开筷子抓起来啃了几大口,满嘴是油,塞了满嘴嚼得吃力说不了话,仍不忘对着婆婆傻笑。
那是夫君的娘啊,夫君喜欢,她也应该喜欢。
可是,婆婆给她吃的东西太奇怪了,咬下去还是肉香,吃着吃着就泛苦,灼得嗓子难受,原主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不好吃,呸的一下把嘴里剩下的吐了出来,摇摇头,“不好吃。”
“吃!”婆婆又凶起来。
原主犹豫了,小心瞥一眼婆婆的脸——笑已经不见了,生气时紧抿的唇角扯出不少皱纹,沙哑的声音声声喊着“吃”,像是会害人的老妖怪。
“我不吃。”原主傻归傻,直觉很灵。“我要找小香,我要出去……”
她跑了两步,想要奔到门边。
谁知,躲在一旁的刘婶突然冒了出来,砰砰关上大门,壮硕的身子挡在跟前,逆着光线看不见神情。
她抬头望去,吓得哭出来:后头有个老妖怪要吃了她,前头有座大山要压死她……
“闭嘴!”刘婶捂住了原主嘴巴,拖到饭桌边。
原主练过一些功夫,手脚并用,把刘婶打得难受,可渐渐地,她的肚子疼起来,力气渐渐变小,刘婶瞅准了时机,张开口勾住腿将她紧紧缚住,憋得满面通红。
冷静旁观的婆婆,此时站了起来,端起色泽清透的冬瓜汤,捏着她的鼻子一点点灌下去。
苦涩的,烧人的。
原主痛苦抽搐,疯了一般想要挣脱,她越使劲,喘气越重,那夺命的汤便顺着她的嘴巴往下。她两眼放空,吐着舌头蹬着腿像是垂死的鱼,放在两个毒妇的砧板之上任由宰割。
等了一会儿,她喝下的毒发作了,一抽一抽吐了好多白沫。
刘婶累了,稍稍松开,别过眼念一句阿弥陀佛,而阮轩的娘亲如同中了邪,捏着念经的佛珠,倾身向前,静静看着面前的眉目鼻口,等待她的死去。
原主濒死之际,见到一张可憎的脸,尖叫出声反扑把婆婆推开。
阮轩的娘砰的装在桌角,血红一片,刘婶大惊,留下一包只剩丁点驱虫粉放在桌上,扶着主子离开。过了许久,小香回来了,玩着小辫子跳进房间,“耘宁吃完了吗,我来……啊啊啊!”
小香尖叫,看到桌上的驱虫粉,嚎啕大哭,“来人啊!少奶奶出事了!”
原主尚有一丝气息,可是大夫看过都摇摇头,“准备后事吧。”
“少奶奶,你醒醒啊。”小香跪在床前,“没事的,老夫人念经祈福,我也念经祈福,求佛祖保佑啊……”
床上的原主动了动手指,而后无力歪了头。
不知过去多久,一阵风吹过,轻飘飘的床帐拂过徐耘宁的手臂,挠出难忍的痒,歪到一边的脑袋转回来,睁了眼见到宿舍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而徐耘宁也在此时醒来,阮家宅子变成了县衙后堂。
眼前场景迅速转换,她惊出了满身大汗,犹自回不过神。
原主……是阮轩的娘杀的?
——
那天晚上,阮轩没有从大牢回来休息,直到天蒙蒙亮才回房找了衣服换上,匆匆洗漱,没有平时那么小心翼翼,声音不小,似乎有点慌乱。徐耘宁被吵醒了,却没有睁眼,脑海里仍回放着原主被害的画面。
要是阮轩知道了,会多么难过。
要是原主想报仇……
徐耘宁做了一场梦,像是经历了那种绝望一样,整夜都在想,她这么穿越到这具身体上,霸占了阮轩,霸占了原主应有的生活,甚至不得不对杀死原主的凶手强颜欢笑。
面善人狠的婆婆,蛇蝎心肠的刘婶……
“阮轩。”徐耘宁心底的怒气忽而烧旺了,坐起来叫住要出门的阮轩、
阮轩讶然,转头看过来,“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没睡好,等你呢。”徐耘宁干笑一声。
阮轩点点头,但杵在原地没靠近,远远问她,“怎么了?”
“昨天你去大牢,是因为刘婶吗?”
“嗯。”阮轩垂头看自己的指尖。
瞧见这个紧张惯有的小动作,徐耘宁挑了挑眉,“她还在大牢里吗?”
阮轩依旧用鼻音哼哼回答,“嗯……”
“我可以……”徐耘宁想了想,“看看她吗。”
阮轩答应了,“好,但是快一点,今天下午我就要放了她。”
“什么!?”
“她没有罪啊……”阮轩苦笑,“我也想关她呢。”
徐耘宁不由失望,低头想了一会儿,妥协了,“好,我等会儿就去,麻烦你跟老仇说一声。”
“老仇认得你,直接去就行,我去干活啦。”
“好。”
她们仍是照常说话,各自却都是心里纷乱,连对方的敷衍也没有听出来。
阮轩走之后,徐耘宁打起精神,起身洗漱穿衣服,找小杏要了点驱虫粉。这里的空气潮湿,容易生虫,家家户户都备着,徐耘宁想了想,又去店里头买了两大包,提着去找老仇。
“哦,放了啊。”老仇捋了捋胡子,“不然我们关的不是人,是虫子了。”
徐耘宁心里一咯噔,面上仍是笑着,“昨天阮轩来了之后,可能是呆久了觉得痒不舒服,想拿点过来给你们呢。”
“那我不客气了。”老仇看一眼,“巧了,跟我们这儿的一样。。”
徐耘宁不以为意,“只有一间铺子,当然都一样。”
老仇点点头。
“对了,我想看一看刘婶。”徐耘宁小声问,“方便吗。”
“行,不过不能开锁,昨天晚上她笑了一晚上,不知道发什么疯。”
徐耘宁的笑僵住了。
“大人也就听她笑了一晚上。”老仇摇摇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徐耘宁没答话,沉默地跟着老仇进牢房。
“你慢慢的,小心虫子。”老仇走之前调侃一句。
“好。”徐耘宁目送老仇离去,转头看向牢里的刘婶。
刘婶发觉是她,不傻坐着了,连滚带爬冲过来,龇牙咧嘴喊了一句,“小贱人,你没死啊。”
“刘婶,你就要走了。”徐耘宁拿出怀里的布包,放进去展开。
细细碎碎的银子,合起来不多,看着倒是舒心。
刘婶冷笑,“你有这么好心?”
“你不要,就算了吧。”徐耘宁说完就离开了。
转身时,她一侧头,意料之中看到刘婶拿过碎银,用牙口一个个嗑咬试真假。她放下心,昂头出门口,吃午饭时心不在焉,默默想着,以刘婶贪财的本性,在出狱之前会怎么亲那些宝贝银子。
今天的阮轩没回来吃饭,说是去南乡办事,一个人。
瞧见阮轩背个大包袱,徐耘宁觉着奇怪,默不作声跟了上去。到了南乡一个山头,阮轩解开包裹,将里头的弓丨弩拿出来,擦净轻挑,嘣的一声闷响,
阮轩不知道附近有人,专心挑着最锋利的箭头,试着调一调。
不一会儿,听话不呆在城里的刘婶揣着一包东西出来,面无血色,拖着步子随时要倒下,与之强烈对比的是小坡上的阮轩,身姿挺拔,动作行云流水,等到刘婶避开在修的路道走到小河边时,箭矢准确对上了刘婶的心口。
“别。”徐耘宁适时出来,按下了将发的箭。
阮轩一愣,“你……”
她们四目相对的时候,刘婶泼水洗面,最终受不住银子上混杂的毒丨药和驱虫粉,口吐鲜血栽到河中,顺着水流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死掉痛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