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耘宁扶着阮轩一起离开文清庵, 由于阮轩浑身无力站都站不稳,徐耘宁需要一个人使力, 走得脚步踉跄,有一次实在是没料到脚下的湿滑地砖,差点摔了。
这时候,阮轩忽而回了神,同她一起定住身子, 瞧着她的眼睛说, “对不起。”
徐耘宁没答话,直到阮轩放空的眼神离开自己远远望向雨水洗刷过的清亮天空,才轻声道一句, “没事, 不怪你。”
她故意把说话的声音压低,虚虚的颤颤的, 在山间雾气之中模糊了,一时间自己都有些恍惚起来——她真的说了吗?她的声音真的是这个样子的吗?
在这般恍惚下,她只感到阮轩攥着自己的指尖绷紧了, 那张带着泪痕的脸微微侧来,唇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好歹是笑了。
“走吧。”阮轩打起精神,把眼角的泪花擦去,“晚了,该下山了。”
徐耘宁抿抿唇,“好。”
她们俩相互搀扶着往外走去。
徐耘宁仍是不安,步子放缓, 不知是怕湿滑地砖还是怕什么,时不时看看天,时不时瞧瞧阮轩,偶尔忍不住回头看隐约有木鱼声念经声传来的文清庵。
阮轩却一直没有回头,握着徐耘宁的手也一点点放松,掌心慢慢有了暖意,在走完文清庵门前长长的阶梯那刻,轻叹一声,“好了。”
不管阮轩有没有看自己,徐耘宁都含笑点了头。
马车被寄放在山脚的旅店,地方不大,老板在厨房里忙活,老板娘是个温柔的妇人,看到她们这么快回来还讶然,多嘴问一句,“两位是不是找不着地方?文清庵就在……”
“找着了。”徐耘宁先答。
在外人面前,阮轩不适应这样的打扮,低头揪指尖跟着点头。
老板娘不多话了,领着她们找到马车,送了杯热茶给她们暖身。阮轩本已经坐到了车上,看到老板不辞辛苦端了两杯茶出来,不好推拒,只好伸出手接过,但半个身子仍在车里藏着,不想让别人看见脸。
“姑娘慢着点。”老板娘笑着提醒。
听到“姑娘”二字,阮轩一愣,竟觉手里的茶杯滚烫,草草吹凉了茶水喝下,来不及细品,却感到唇齿间微微苦涩淡去之后,唇齿间犹有怡人茶香。
徐耘宁平日急躁,到了关键的时刻又小心起来,看到阮轩的面色一会儿一个样,不知怎么开口,按照来时那样,离远了临文山脚就寻了一处幽静的地方给阮轩换衣,自己坐回马车里去,任马车颠簸一声不吭。
“耘宁,”阮轩半路停下,打开车门往里探脑袋,“路有些不好走,你忍着点哦。”
徐耘宁呆了呆,目光在阮轩脸上扫来扫去,“哦……”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阮轩摸摸脸颊。
忙不迭摇头,徐耘宁清清嗓子,不想直说担忧引起阮轩的难过情绪,便扯了个谎,“没,就是觉得好久没见你了,挺想念的……”
话一出口,徐耘宁就后悔了:她是行动派,腻歪的话向来是阮轩说,这样的反常肯定遭到怀疑了。
果然,阮轩听到后眨眨眼,半晌没说话。
徐耘宁紧张盯着,想着补一句什么让阮轩相信,却听到清脆的笑声,抬眼见到的是阮轩的眉眼弯弯,“好吧,我没想到这么一会儿,你就想我了。”
“嘿嘿。”徐耘宁挠挠头。
她正要故作害羞地低头,阮轩又说,“那你坐出来跟我一起吧,外头出了太阳,挺舒服的。”
“啊?”徐耘宁愣了愣,瞧见阮轩伸来的手孤零零悬在空中,心下一动搭了上去。
这马车算是大了,但徐耘宁坐在车厢里依旧是憋屈,硬梆梆的坐垫,湿漉漉的地面,路不平的时候还要好好护着脑袋免得撞到,可在外头不一样了,小风吹着,阳光照着,身边有人护着,不用担心撞脑袋和掉下去。
徐耘宁渐渐适应,笑了,阮轩见状不再慢悠悠赶路,扬鞭一打,令马儿一声长嘶飞奔起来。
忽而加快的速度让徐耘宁惊呼,一瞬的害怕之后,看着狭窄小路两旁的长长野草迅速被抛在后头,像被风吹走了一样,而天际那一朵白云也追不及她们的脚步,生出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高兴喊着“驾驾驾”。阮轩跟她一起笑,没有玩过头,偶然勒着缰绳稳住马车,兜了会儿就寻一处停下。
“好好玩!”徐耘宁兴奋,灌了满肚子的风也不介意,摇着阮轩的胳膊傻乐。
阮轩跟了她笑,清澈的眸子映着白云蓝天,也映着小小的她。
盯着入了迷,徐耘宁觉得阮轩噙着的笑意沁了花蜜的香,特别招人,一冲动就倾身上前吧唧亲一口,事后对着阮轩讶然的神色才不好意思了,“呃,我……”
她磕巴想说话,阮轩却不听,扑了上去吻住她翕动的唇瓣。徐耘宁一愣,一边侧身倚在车身上,让她们俩不至于往后仰倒掉下去,一边抚着阮轩颤抖的背,回应胡乱的吮吻,慢慢地,阮轩不急不躁了,轻喘着与她相缠,末了乖乖地坐直,不舍轻咬了她一下,窝进怀里贴着心口呢喃,“耘宁……”
软软的调子很甜,徐耘宁听着舒心,也腻歪着拖长尾音回答,“嗯~”
“我辞官了。”
“好。”
“这段时间比较忙,不能陪你了……”
“好。”
“我……”阮轩说到这儿顿了顿,松了拥抱,把马拴好钻进车里从包袱翻出一张毯子,垫在略显坚硬的位子上,自己坐在上头,取下头簪散落一肩乌发,衬得脸蛋小巧白嫩,垂着头怯怯说,“现在陪你吧。”
徐耘宁惊呆,“你……”
不过,她不怎么会说话,现在这个时候更不想多说什么,回过神后也进车。关上门。多了个人,车厢更窄了,但没有方才那么恼人,位子依旧有些硌人,但由蔓延的温热掩盖着,倒是另一番乐趣了。小小的毯子盖不全,便让衣裳虚虚掩着,指尖在昏暗和不安之下游到哪儿算哪儿,不管是谁,按在毯子上的手总是时而纠紧时而放开,阮轩心里有事,愈发主动起来,徐耘宁心疼起来,终是不舍阮轩特意来讨好,咬唇咽下低吟,拉了阮轩回来抱着,“不用。”
“嗯……”阮轩舔去唇瓣的水光,柔柔一笑竟有了媚态,说起似是无辜确是有心的话语,“也是,你常说话,我常执笔。”
长年执笔免不了磨出薄茧,徐耘宁不必问什么意思,要不是阮轩吻着,差点咬到舌头。
马车特意停在一处青草茂盛之地,马儿奔波劳累,有一下没一下吃着草,听主人的吩咐不怎么乱动,可它不动,车轱辘时不时转一转,风不吹,薄薄的门窗总传来窸窣的声音。
日落西山,这辆马车才缓缓往县城里头赶。
先前的兜风赶了一段路,徐耘宁和阮轩轻松在天黑前回到衙门后堂。阮轩先去问一问小葛他们有什么要事,徐耘宁犹自回不过神,把缰绳递给小杏的时候,心思不知飘到哪里去。
小杏意味深长一笑,“夫人,今天有补汤。”
“哦。”徐耘宁莫名暴躁,“知道了!”
说罢,她气鼓鼓回了屋,把衣服从里到外换了一遭,出门看到小香又在院子里摆桌子碗筷,皱眉,“今天又吃火锅?”
“不是。”小杏端了一碟菜过来,有意无意把徐耘宁上下打量一遍,“有些事在外头做才有意思。”
徐耘宁嘴角抽了抽,“上你的菜,别话多。”
耸了耸肩,小杏放下手头的红烧蹄子,转头又走向厨房。
小香左看右瞧,走过去戳一戳无端在寒凉夜风之中撸袖子的徐耘宁,“少奶奶,你累吗?”
“还行,怎么?”徐耘宁揉揉眉心。
小香抿抿唇,绕到徐耘宁身后自觉自发捶背捏肩,“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徐耘宁直觉是求人,闭起眼心安理得享受按摩。
深吸一口气,小香鼓足了勇气,说,“我想换大点的床,可以吗?”
“什么!?”徐耘宁惊讶,转头看小香。
小香忽而红了脸,结巴起来,“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床,两个人睡不了,小杏已经躺桌子上好久了……”
徐耘宁挑眉,“那你躺桌子上不就完了。”
不是不想爽快答应,徐耘宁实在是有难言之隐——上次刺史无端端地跑来这边,阮轩已经把衙门的钱拿去修学堂,所剩无几,没办法拿出自家的银子去贴,现在家里头是勉强够吃够喝,多买点别的,真要慎重考虑。
急得一跺脚,小香咬牙,“我也想啊,可我……胖了嘛。”
“……”徐耘宁竟无言以对,不一会儿没憋住,大笑。
小香委屈,咬着唇低头由她笑。
正高兴,徐耘宁坐着的小木凳颤了颤,一时没稳住扑通坐倒在地,愣了愣,狠狠瞪向走来的小杏,“是不是你搞的鬼!”
小杏斜睨她,不紧不慢补了句,“凳子破旧,夫人请小心。”
想了想小杏北街的英姿,徐耘宁不敢计较,默默坐好,好声好气对小香说,“小香啊,最近不能买,以后……”
“买什么?”阮轩恰好这时回来。
徐耘宁刚想说话,小香抢先道,“没什么,少爷,吃饭了。”
阮轩松口气,“太好了,暂时别买东西了,我们快搬了。”
“啊?”徐耘宁疑惑,“怎么就……”
阮轩倒了杯茶一饮而尽,长舒口气,道,“辞官的事,上头已经准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早就辞啦,现在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