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 因为三何府知府的事情,朝廷派了不少人来彻查, 阮轩趁着这个机会上报请示辞官一事,用了上回北街受伤抱恙的事情,心之诚情之切,打动了上司,等新任县令来这儿就能摘掉官帽。
之前从临文山回来的路上, 徐耘宁是听过这件事的, 惊也是惊在效率之快,可小杏和小香没听过,小杏向来是面无表情不怎么表露情绪, 小香就奔放了些, 手一抖险些摔了手头的瓷碗,目瞪口呆, “什么?少爷要辞官!”
“是啊。”阮轩记挂着方才听到的,安慰道,“你想买什么, 等我们搬走了再买。”
小香一时语塞,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老夫人知道吗。”
想起娘亲歇斯底里的模样,阮轩面色黯然下来,敷衍点了头,再斟一杯凉酒仰头喝掉。
“行了。”徐耘宁一边夺下阮轩的酒杯,一边给小香使了个眼色, “事情已经定下,就不要多说了。”
小香这阵子大胆不少,抿抿唇还想要说,被小杏打断,“你跟我一起去厨房把菜端过来。”
“好。”小香总算消停,乖乖离开。
两个丫头离开了,徐耘宁去握阮轩的手,一下下暖着微凉的手背道,“板着脸做什么,该高兴啊,一直想辞的。”
“嗯。”阮轩挤出一丝笑,“但之后……”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有我呢!”徐耘宁拍拍胸口。
可惜,她这番豪情壮志没能让阮轩领会,得到的是一记沉默的凝视,那眸中似是有千言万语,但就是不说。徐耘宁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最受不住光瞅人不说话的闷,见状使力捏了捏阮轩的手,眯眼斜睨,“怎么,不信我吗?”
“当然不是了。”阮轩叹气,“但是……我觉着愧疚。”
徐耘宁一愣,“你愧疚什么?”
她就是随口一问,阮轩倒是掰着手指好好答了,“来这儿之后的宅子,是你父亲给的银子买下的,接待刺史时花了你的嫁妆钱,做官没攒下钱,之后怎么能靠着你……”
徐耘宁扑哧一笑,点了点阮轩垂下的脑袋,“胡说什么呢,要不是你,这些嫁妆也保不住啊,早被阮家那些没良心的下人瓜分了。”
巧的是,她说的后半句,全被端着菜肴过来的小香听见了。
“少奶奶!”小香气鼓鼓冲过来,把手里的葱油藕片一放,震得桌子颤了几分,“我不就是让你买张床,怎么就说我没良心了,瓜分你的钱了!”
徐耘宁急了想解释来着,一旁的小杏挑了挑眉,抢先说,“什么?再买张床?”
“是啊!这样你和我不用挤得这么辛苦啊。”小香原打算来个惊喜,但说到这份上也不瞒了。
小杏瞧她一眼,面上无波无澜,“哦。”
以为把小杏搞定了,小香继续跟徐耘宁理论“没良心”的说法,旁边的阮轩得了闲,正好瞧见小杏把一根干枯掉落的枝桠扔走,动作不大,劲儿却不容小觑,把另一头的小树打得一颤,簌簌落落下了场叶雨。
阮轩看得一惊,琢磨方才听到的,恍然大悟:不用挤,再买张床……可以是大点的一起睡,也可以是两张分开睡啊!
“小香啊……”阮轩开口插话,想提醒一下小香。
小香却和徐耘宁吵得起劲,把陈年旧事翻出来说,而徐耘宁哪里知道这些不曾经历的事情,被小香的咄咄逼人惹火了,开始扯近些日子的恩情。
都是急性子,点爆了炸起来,谁也不听谁的。
阮轩无奈摇头,决定等会儿借着吃饭的功夫再说,谁知小杏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穿堂小门响了起来。
“大人!”郑捕头急切的声音传来。
管不了其他,阮轩上前开门,被郑捕头激动的言语吼了一脸,“北乡的山上落石头,砸到人了!”
“什么!”阮轩急了,“走,你去叫上小葛和小张,然后去西街请大夫,我和胖衙役准备吃的,等会儿一起赶过去。”
郑捕头连连答应。
事态紧急,徐耘宁不吵嚷了,奔到屋子里拿了件披风,“阮轩,带上这个,夜里凉。”
“行,我去一趟,晚上休息不用等我。”阮轩交代。
“万事小心。”徐耘宁说着,少有的贤惠顺从。
家里也交代全了,阮轩准备转身离开,却听院子里一声果断的叫喊,“等等。”
三人都呆了,傻傻看向突然说话的小杏不显半分惊慌的脸。
“我也去。”小杏说完,自作主张去了阮轩身边。
阮轩疑惑,“你……”
“我能帮忙。”小杏淡淡道。
一想有理,阮轩点头,“劳烦你了。”
“等等……”小香看着阮轩身上的披风,同样想给小杏捎带点什么,可等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最厚实的袄子,走出门去,只见小门在悠悠晃着,哪里有人的踪影。
小香垂下手,懊恼敲一敲自己的头,“怎么这么慢呢。”
哪怕闹过不愉快,徐耘宁仍是把小香当成一家人,看到摇摇头,上前把衣服披在小香身上,“不用担心,小杏肯定会好好的,你照顾自己就行了。”
“也是。”小香松口气,望向一桌的菜又皱了眉,“但她还没吃饭就走了……”
徐耘宁想到阮轩,一起愁眉苦脸,“对啊。”
“唉……”
主仆二人一起叹气,搭着肩膀坐回桌前,吃着凉掉的菜肴,不知其味。
——
阮轩和小杏一去好几天。
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徐耘宁照样过自己的日子,而且比起小杏和小香都不在,阮轩经常出外公干的那一段时日,现在应该是十分舒服了。
只是应该,
第三天,徐耘宁就发现,小香不好好干活了,常常坐在院子里望着外头不知在想什么。一次两次,徐耘宁只当是小香忘了该做什么,提醒两句,小香还会慢吞吞去做事,可过了几天,徐耘宁一起来,没有能填饱肚子的热饭,只有一个忧伤数落叶,垂眸含泪的小香。
“小香啊。”徐耘宁担心地走过去,轻声细语,“不舒服吗?”
小香点了头,捂着心口柔柔道,“这儿难受。”
徐耘宁一听觉得不妙,“要不要看大夫?”
“不用。”小香幽幽叹气,“小杏回来就好了。”
敢情是相思病啊!
差点发了火,徐耘宁深吸一口气,话到嘴边卡住了——她看到小香的眼眶红红的,步子飘飘的,样子挺哀怨可怜,忧伤的神色与一声声的嗟叹挺眼熟。
这不是曾经等阮轩回家的她么!
以前阮轩突然要发奋干活,徐耘宁同样郁闷,只是每天对着面无表情的小杏,为了保全点面子没怎么表现出来罢了。如今小香的心情,她是再了解不过,拍拍小香的肩膀,“乖,别愁了,小杏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
“她走之前都没看我呢。”小香低头。
徐耘宁顿了顿,看到小香有意无意抚着小杏送的手镯,改口,“你瘦了的话,这镯子就能脱下来了。”
“对啊!”小香一个激灵,彻底回神,“得多吃点!少奶奶,我这就去做饭!”
目送小香奔去厨房,徐耘宁拍拍胸口,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我真能安慰人啊。”
又过了两天,这安慰不起作用了。
因为北乡的落石处理得差不多,县衙去的人都回来了,小杏依旧是对小香爱理不理的。
“她们怎么了?”徐耘宁寻思着。
阮轩关上门,洗个澡换身衣服,香喷喷软萌萌奔去找夫人,却见到徐耘宁若有所思不搭理人的样子,手垂下嘴扁起,一屁股坐回床边不动了。
徐耘宁惊觉水声停了,转身一看,浑身湿漉的小软妹正窝在床上着一件单衣慢悠悠擦着头发。
“阮轩!”徐耘宁急了,走过去拿起被子往阮轩身上裹,抢过布巾帮忙擦,“怎么这么不注意,着凉了怎么办?”
阮轩闷闷道,“你终于理我了吗?”
“啊?”徐耘宁品出哀怨的味道,无奈,“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
阮轩昂头,指着桌子那头一字一句说,“就在刚才,坐在那里看着门口,我可以画给你看,分毫不差的!”
“行了,我错了,现在只看你好不好?”徐耘宁笑了,按着布巾揉了揉阮轩的头发,既是擦干也是顺毛了。
力道恰好,阮轩舒服得轻哼一声,极好说话,“好吧~”
等头发干的差不多,徐耘宁捧着阮轩的脸一阵看,“啧,瘦了,你们下乡住哪里啊?”
“村民住哪里,我们就住哪里。”阮轩答着,凑上前圈了徐耘宁的腰蹭了蹭,“嗯,耘宁也瘦了。”
被挠得一阵痒,徐耘宁没忍住笑了出来,低头一瞧正巧是阮轩晶亮的眼眸,忍不住亲了口,阮轩弯起嘴角,被蜻蜓点水的一下逗得兴起,不直起身子只昂头,寻见徐耘宁微敞的领口,一下下从脖颈到下巴,再到唇角鼻尖,烙下柔柔的亲吻,而后巡了回来,含着唇瓣不放,嘀咕,“还是这好。”
徐耘宁觉着有趣,手怕凉着阮轩不敢探进被窝,便隔了薄薄的棉被轻抚,每一处都捏一捏按一按,装傻问,“这是哪里?分不出哪里好啊。”缩着身子直躲,阮轩一下亲嘴唇一下含耳珠,呢喃“这里这里”,就是不让徐耘宁掀开被子,而后没了办法展开扑过来与徐耘宁滚作一团。
被子一盖,徐耘宁眼前瞧不清,听着耳畔若有若无的细小声响,唯有指尖滑腻让她知晓不是梦境,迷了心贪了欢,仗着被子盖着不掩声响,她的声音微哑,阮轩的声音沁甜,与气息一齐交缠不休。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屋内的动静愈演愈烈。
院子里仍是一片安宁,小香总算解释好了买第二张床的事情,让小杏好好休息便高兴做饭去。目送小香离开,小杏揉揉眉心,静思自个儿怎么就糊涂生了几天闷气。
自幼习武,小杏耳聪目明,自是听见了那些声响。
不同于平日压抑的气音,这一回明明白白是两个女声。
小杏睁眼,慢慢往屋外走,行至主子屋的窗边,眯着眼从细细的窗缝往里看。
作者有话要说: 新世界的大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