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香躺在床上, 原意是捂暖被窝等小杏回来的,可是, 她听到外头有穿堂小门打开的低沉发颤声响,慌忙坐起来穿衣服,奔出去一瞧,小杏已经离开。
不由黯然,小香低头, 正巧被吹来的夜风冻得一抖, 想到外头更是寒风喧嚣,心揪了揪,打算熬些姜汤, 走到厨房, 见着小小的地方已经挤了两个人。
“小香?”徐耘宁惊讶,“你不是睡了吗?”
小香摇摇头, 眼见阮轩把小杏放好的木柴弄乱,皱眉,“少爷, 我来吧。”
徐耘宁默然看着小香瘦小的身影这么奔过去,起了兴致,跟上前看小丫头在紧张什么。这么俯视,她看到了小香微微敞开的领口里,有一个再显眼不过的吻痕。
眼见为实,徐耘宁终于知道方才两个丫鬟在房里做什么了。
点着灯,有意思。
徐耘宁偷笑, 起了八卦的兴致,蹲下来凑到小香跟前,故意问,“小香啊,最近……和小杏相处得怎么样了?”
“还好啊。”小香嘀咕。
徐耘宁摸摸下巴,“那张床那么小,你们辛苦了。”
小香惊了惊,捅柴火的手一抖震起火星,发红的面色映着火光都很明显,说话结巴起来,“没,没有。”
徐耘宁还想再问,突然听到阮轩急急喊一声,“耘宁!”
“嗯?”徐耘宁回头。
阮轩板着脸,不由分说拉起她,“我们帮不了小香忙,就回房不要添乱了。”
面对小软妹的黑脸,徐耘宁仍是乖顺的,不问为何跟着回去,等阮轩松口气才慢悠悠问,“为什么要回来啊?”
“这种事就不要细问了。”阮轩轻声说。
换个地方一瞧,徐耘宁发现阮轩的脸也挺红的,笑了,“随便问两句,又没提别的,你不要多想哦。”
阮轩叹气,“幸好你没问,如果小杏知道你打听的话……”
言尽于此。
徐耘宁一下子明白了阮轩的良苦用心,拍拍脑门,“对哦,小杏那阴晴不定的性子不好惹。”
阮轩点头,“你要是闲得慌,就……就……”
说着,阮轩看向床头方向,徐耘宁挑眉,“今天这么主动?”
“不是!”阮轩摆手,走过去往枕头下伸手,掏出一本书递来,“你看看。”
徐耘宁一看,更不明白了,“你给我诗经干嘛。”
“取名啊!”阮轩柔柔一笑,走到小床边看熟睡的豆子,“应该要个大名了。”
“好吧,一边看着豆子一边取。”徐耘宁想了想的确是大事,搬了两张凳子过去。
阮轩点头。
想得挺好,徐耘宁打开诗经又开始后悔了,不习惯的排版和繁体字给了她阅读重重挑战,也就是看小本本的时候克服了一会儿,许久不看书忽然拾起,又是一阵目眩,便把书给回去,“你来看,有好的告诉我一声。”
阮轩依言翻阅,翻一个就找另一本书算算,卜吉凶,算命运,一副神棍的模样。
全程参与不进去,徐耘宁静静看阮轩折腾,起了一个又否掉,无奈又好笑。
中途小香端了面条过来,听阮轩念念有词,讶然,“少爷念咒呢?”
“不是啊。”阮轩懵了,“我在给豆子起名字!”
小香是个实诚孩子,不擅长撒谎,说了心里的想法,“这样啊,听着好拗口。”说完,小香看阮轩面色不好,麻溜跑回厨房熬姜汤了。
热腾腾的面在眼前,阮轩也没心情吃了,转而问徐耘宁,“是吗?”
徐耘宁斟酌了下用词,“是有些不顺……太文绉绉了,其中的意思要写在纸上看到字才懂,光听着有些怪。”
皱了皱眉,阮轩苦恼,“我想起个有诗意又吉利的,将来豆子命好,或许会成为一个才女。”
“等等。”徐耘宁打断,“你希望豆子成为才女啊?”
“嗯。”
“要是她不喜欢呢?”徐耘宁撇撇嘴。
阮轩很洒脱,“那就不读啊,豆子想怎么样,我都顺着。”说着,阮轩低头看豆子,轻柔地帮忙捻了捻被角,小心得不得了,眼神里满满是溺爱。
徐耘宁瞧着,不忙高兴阮轩开明了,摇摇头,“将来,你肯定把豆子宠上天了。”
“不好吗?”阮轩歪头。
徐耘宁叹气,“那我就不能太温柔了,不然没人舍得骂豆子,肯定教不好。”
抿唇一笑,阮轩说了句大实话,“小杏在呢。”
“噗。”徐耘宁没忍住,“你也觉得小杏凶?”
阮轩眨眼,“不啊,我是觉得耘宁很温柔,凶不起来的。”
声音软绵绵,沁了甜味,仔细品品便是腻歪的劲儿。
心下一动,徐耘宁握了阮轩的手,憋足劲想着动人的话来回应,咬得下唇都要破了。阮轩见了,无奈摇头,抬手轻柔点了点她的脸颊,看她不松口便倾身向前,用一吻慢慢诱……
咚咚咚!
突然间,穿堂小门响起巨大的敲门声,豆子被吵得醒来,哇哇大哭,一时和外头急切的声音混成一片。
“大人!出事了!”
徐耘宁和阮轩立即分开了,面面相觑。
阮轩立即抬步往外走,徐耘宁一边抱了豆子轻声哄,一边跟上前看,走到外头发现小杏也在,惊讶,“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嘘。”小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边的阮轩打开门,看到满头大汗的郑捕头,奇怪,“这么晚。”
“大人……”郑捕头又跑又喊,筋疲力尽,哑声道,“出……出命案了。”
——
命案发生在花柳巷边的小客栈,死的是黄阿豹。
店小二发现厨房里门没关,里头的菜刀不见了,追上楼问黄阿豹的妻子要,没想到看见门上都是血迹,吓得立即叫上掌柜的,找到家比较近的郑捕头。
郑捕头知道出了大事,先去看了看情况,一开门吓得差点尿裤子。
墙上,地上,门窗上,全都是血,桌上趴了一摊被砍的不成样,已经不能说得上像人的死肉,不远处的小床上坐着个妇人,抚着肚子面容平静,嘴角含笑。
郑捕头提了刀上前,才迈出一步,听到妇人说,“刀插在我相公身上,我累了,你别怕。”
提起来,郑捕头仍有些胆战心惊,“黄大嫂的声音像是鬼哭一样,吓死我了。”
“胡说!”阮轩瞪他一眼,“现在她人呢?”
“很听话,让我铐起来了,就是不肯跟我回来。她大着肚子,我一个人不好动他,就先回来了。”
阮轩抿抿唇,“仵作呢?”
“已经赶去了。”郑捕头说,“他住的比较近,该是到了。”
大晚上发生这事,阮轩抬头看墨黑的天幕挂了明月,依旧皎白无瑕,有些恍惚:月亮依旧,街道依旧,一条命悄无声息没了,怎么不像是真的呢?
再恍惚,她仍是记得要办正事,叫上衙门的人齐齐往客栈跑。
尸体收了,附近探看的百姓打发了,客栈老板那边也说清楚,暂且不要动那间房,安排好其他的客人。
一切有条不紊,除了黄阿豹的妻子——挺着肚子的妇人,面容憔悴,眼神却凶狠,“生孩子之前,我不入大牢。”
“黄大嫂……”郑捕头上前劝说。
黄阿豹妻子咬牙,“我姓牛,叫阿花,我不是黄大嫂!”
“好好好,但是你不能继续坐在这。”郑捕头顺着说。
牛阿花低泣,“可……牢里不……不是人住的地,对孩子不好,我听话带了枷锁,你们行行好,放我孩子一马吧……”
阮轩见状,改了另一种劝法,“你坐在这,对孩子也不好啊。”
牛阿花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不作声。
“不去大牢,只软禁,好吗?”阮轩接着问。
退到这步,牛阿花点了头,乖乖跟着阮轩回了衙门。
大牢附近有个废弃的小屋子,脏是脏了,收拾一下还能凑合。县里头关女人是二十年前的事情,老仇比阮轩有经验,知道女囚一旦入狱,便是被调戏侮辱的对象,县衙的人能守规矩,里头的其他犯人可不听话,于是早早收拾,知道牛阿花有孕在身,放了被子和烧红的火盆,等着他们。
牛阿花见到简陋的屋子,与老仇放的东西,竟哭了,“任谁都比他对我好。”
浑身是血,哭得凄切,大伙俱是听得心底发凉。
阮轩回到后堂,天都要亮了。
“怎么回事?”徐耘宁她们过来问,“黄阿豹死了?”
阮轩点头,“他妻子杀的。”
小香和徐耘宁惊呼,小杏面色如常。
阮轩见了便问,“小杏,你看到了什么?”
“黄阿豹喝醉了。”小杏说,“说休妻的胡话。”
阮轩算是明白了些,“难怪……”
“那怎么办?牛阿花有孩子呢,你审不了……”徐耘宁替阮轩发愁,关起门来也不避讳,直说了。
阮轩深以为然,“是啊,所以不审了吧。”
“嗯!?”徐耘宁惊讶,“你怎么又……”
许久许久,阮轩才答她:
“新任县令应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