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个瘫痪病人的腿有力气,周萦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但循着林枫教的方式按上儿子的腿时,她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白远的膝关节僵硬,虽然周萦的动作已经十分轻柔了,依旧引发了痉挛,虽然幅度不大,但对于不会护理的周萦来说却非常不好压制,一时间被踢蹬着腿踹了个正着,后退两步才站稳。
林枫顾不得她了,大手捏住白远被子下的脚踝,另一只手顺着他小腿上的穴位揉捏,渐渐的,白远双腿从幅度较大的动作变成了微微的震颤,周萦这才注意到儿子攥着床单指节青白的手,心疼得险些掉下泪来。
都说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算再不亲,那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哪有母亲见到自己孩子生病不心疼的?
白远也不想让母亲见到这么狼狈的自己,痉挛被引发的那一刻他就控制着双腿尽量减小幅度,却还是踢到了母亲,一时间疼痛和麻木从双腿向上窜到四肢,愧疚和紧张蔓延至心口,白远闭着眼,不想看对面两个他最爱的人到底是什么表情。
突然额头温热,他睁开眼,看到了母亲的容颜。
岁月并不曾在这位女子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依旧跟儿时记忆里一样美,一样温柔。正拿着毛巾细细擦拭着自己的脸,白远自从被救之后就算在林枫面前都不曾哭过,可这一瞬间他觉得泪水忍不住了,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妈”,便啜泣了起来。
小心搂着儿子在自己怀里,周萦什么也没说。
也许此时什么都不必说,那个怀抱,就足矣了。
周萦工作忙,这次见到儿子日渐好起来,便呆了两天就回去了,临走时依然不怎么放心,她跟儿子小心翼翼地商量着想留下Jake照顾他。
不出她所料,白远拒绝了她:“妈,Jake是你的秘书,可没卖身给我们,怎么能让他来照顾我。”
“阿姨,真的不用那么麻烦,”林枫这时已经出院了,虽说胃还有时会痛,但比起白远的状况是好太多了,他知道媳妇别扭的小性子,残疾了之后就连护士帮忙他都难堪得脸色通红,怎么会愿意接受一个陌生人的帮助,“之前一年多的时间我跟小远都独自住在家里,习惯了。”
林枫没明说,周萦却明白他什么意思,可她确实不放心:“你还要工作,小远一个人在家,我怕……”
“妈,在你心里,我残废了,就离不开人了吗?”白远冷了脸,心里明知母亲不是这个意思,却故意说这些刺痛在场所有人的心,“我就是个废物!你们都走!”
坚持复健加上林枫平日里照顾得当,白远的哮喘已经许久没犯过了,这次来势汹汹,要不是林枫及时反应过来按了铃,他大概此时已经去阎罗殿报了到。
“阿姨,”盯着抢救过来的人氧气面罩下面的那张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林枫斟酌着词句,“要不然您先回去吧,小远平时不这样的,他大概是今天心情不好。”
多年强势,周萦已经很久没在旁人面前流泪了,她深吸一口气,泪水在眼眶里徘徊,却生生憋了回去,她把手里的两张卡递到林枫手上:“我知道,还是我唐突了。”
“阿姨,这是……”林枫不敢伸手去接。
“我跟小远之前有太多的隔阂,他这么多年来怨我,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刚才还差点让他又出危险,”周萦抬头看他,那眼里泛滥着的母爱快要实质化了,“可短时间之内,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不得不说,钱确实是个好东西,最起码在白远还想玩命写稿子的时候,林枫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劝阻他。可林枫不敢接,他怕白远的母亲会误会自己。
“这张□□里有两百万,我走得急,只带了这些,记得上次来中国时在这边见到过花旗银行,想来大概也是可以花的,”周萦见他犹豫,直接塞到他手里,“这张信用卡是……”
那张黑色的卡片是什么价值,林枫其实并不需要听周萦的解释,毕竟生活在物欲横流的滨海城,他对那大名鼎鼎的运通百夫长黑金卡还是了解的。
这是世界公认的“卡片之王”,信用额度无上限,持卡人多为亿万富豪、各国政要和社会名流,它并不接受办卡申请,持卡人可以享受全球顶级的会员专属礼遇和服务。
这在即使林枫这样从小接触政要的人看来,也十分有重量。
“阿姨,小远跟我在一起之后说过一些关于您和叔叔的事,”林枫盯着那黑卡,不敢抬头,这张卡的价值太大,隐含着的信息也颇多,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我斗胆说一句话,其实小远真的不在乎钱,他就是想让您和叔叔多陪陪他。那年他生病,我一直陪着,曾经听到过他在梦里喊过您……”
刚刚憋回去的眼泪瞬间滑落,周萦一手遮面,扭头快速离开了。
她何曾不想陪伴儿子长大?可世事无常,她从白翰跟她坦言的时候就知道,很多事不是自己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但愿吧,但愿等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儿子还能给自己一个机会。
白远醒转过来时病房里是一片寂静得窒息的黑暗,他怕极了,四处摸索:“老公?林枫?”
有个人从病床边站起来,过了几秒钟床头灯被按亮,柔和的光线笼罩在两人身上。
林枫握住他的手,擦了擦他一头的冷汗:“醒啦?”
白远点了点头,任由他男人扶着自己的头把氧气面罩换成鼻氧管,他想,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他,自己刚刚差点以为自己瞎了。
“喝点水吧?”因为白远哮喘发作加上心脏不怎么好,这些日子即使他睡着,病床的角度也不会放平,此时也省了摇起来的事,林枫从暖壶里倒出来些温水放到床头,又扶着媳妇侧躺,这才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白远抿了两口,这才觉得嗓子润了些,张了张嘴,问道:“老公,现在几点了?”
“凌晨三点,”林枫一手托着水杯一手去揉媳妇腰上僵硬的脊椎,“大夫换班的时候来过一次,跟我说你醒了就给你换鼻氧管,明天早上大概就可以摘下来了。”
“嗯,”白远摇头表示不喝了,带着滞留针的手冰凉,去扯他,“很晚了,你怎么不睡啊?”
“睡了啊!”林枫捉过那只手,放在自己嘴边吻了吻,“这不是守着你,睡眠浅嘛!”
“还能骗得了我?”白远哂笑,“这几天照顾我都累成什么样了,怕是真睡了的话沾枕头就着吧?”
“就在椅子上眯了眯,也算睡了,”林枫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才想起来两人在一起之后在睡觉一事上媳妇一向羡慕自己的质量,“你睡吧,我再给你揉揉就睡,不然明天早上起来你又该痉挛。”
“怎么样都会痉挛的,”白远叹了口气,“别按了,睡吧。”
林枫应了一声,顺从地关了床头灯,病房内又是黑暗一片,可他却摸着黑继续捏着白远的腰。
那个部位白远是应该没有知觉的,为了不露馅,他装作腰疼,伸了手去扶,就势摸到了林枫的手,这才恼怒道:“不是说让你快点睡嘛?”
“嗯,这就睡了,”林枫无法,只得和衣而卧,倒在媳妇身边,拿被子给人紧了紧,“外面湿度大,我开了空调,你小心着凉。”
“我冷。”白远眼珠转了转,抿了个林枫看不见的笑,“你抱着我。”
媳妇有命,林枫岂有不从?乖乖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也正好这个时候一下下顺着白远的脊背,他低声道:“抱着你了,睡吧。”
岂止抱着?就连双腿都交缠着,依偎着,摩挲着。
也许是这姿势让人心里踏实,也许是病中太过疲惫,也许是爱人就在身边,也许是终究从那个噩梦里走了出来,白远这一觉睡得沉,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过来。
白翰站在病房外,他是今天早上结束例行会议后飞过来的,虽说总有人跟他时时报告儿子的情况,但他不亲自看一眼,到底不放心。
病房里两个孩子说说笑笑,白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踏进去,转而给林阙的私人手机上发了条短信:
多谢。
谢什么?谢你把凌氏企业交到我手里泄愤?谢你把你儿子生的如此好来照顾我儿子?谢你当年跟我一个院子长大各奔前程?
时隔三十年再次联系,白翰却莫名的有种自信,他一定读得懂这两个字到底是何含义。
病房内的两人突然打了个喷嚏,吓得林枫以为空调温度太低,连忙调高了两度。
“老公……”白远撒娇地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一般这种时候,林枫就明白了,他笑着坐在床边:“说吧,你又要做什么?”
“好无聊,给我唱个歌吧?”白远靠坐在床头,扒着他的肩膀往他怀里拱。
“唱歌?”林枫好笑地屈指弹了下媳妇额头,另一只手却扶着他后弓着的腰,“是谁说的我五音不全?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