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也没想哭的,可说着说着,那泪水就不自觉的落了下来,还挺丢人的,他摸了摸那人依旧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素戒:“无论如何,让我陪着你,求你。”
哭成了个傻子,白远怎么说“不行”?可他也说不出来一个“行”,遂就这么沉默着,不想放弃抵抗亦不想立刻失去这已经思念一年了的温暖。
“你走吧,”他还是叹了口气,“就当做你爱的那个白远已经死了,如今的我不过是苟延残喘让我父母容易接受罢了,我不是你爱的那个人。”
这个劲是一时半会儿别不过来的,林枫没继续坚持,伸手去摸了摸他腰上的一片冰凉,皱眉道:“坐了多久了?我帮你回去躺躺吧。”
内心还是对他有所眷恋的,所以白远并没出言拒绝,心里想着,如果明天即将踏上死亡的征程,那么就让他沉溺在爱人的怀抱里吧!
纽约夏季的温度不会很高,也不如滨海城潮湿,对于白远这样的病人来说最适合不过,所以也是最近才允许他在外面逗留时间稍稍长些。林枫驾轻就熟地推着他的电动轮椅往房里去,在体贴的Charles的指引下顺利乘电梯到了位于二楼的、白远的房间。
刚一进门,方才刚刚整理好的情绪瞬间喷薄而出,泪水无声划过面颊,泪眼模糊中,林枫看见了睥睨医院的完备医疗设备,就明白了爱人如今身体已经弱到了何种地步了。
来之前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的,但就是心疼到无以复加,林枫深吸一口气,是用了很大的毅力控制住让自己不哽咽出声。
解开白远身上的束缚带,他用原来所熟悉的办法一手插在白远腋下,一手托着他的腿弯,林枫横抱起爱人,却因为用力过度而往后趔趄了两步。
怀里的人太瘦了,瘦到就是说他皮包骨也不过分。
体位的抬高让白远难受的闭了闭眼,他的头颈无力地搭在林枫肩上,鼻尖瞬间冒出了虚汗。
“小远?”林枫见他脸色苍白难受的样子顿时就紧张了起来,站在原地不敢动了,“很难受吗?”
耳边像有人用重锤敲打,白远听不清林枫在说些什么,但用脚趾想都知道是在问自己感觉如何,他缓了缓,费力张嘴,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没事。”
几乎是以龟速挪到高级护理床上去的,林枫控制着速度把人缓慢放下,即使这样,白远一挨到枕头,还是疼的闷哼出声。
因为来之前对白远的病情做过了解,林枫知道白远这是头疼了,便慢慢扶着他的腰,顺过他的腿扶他侧躺,这才扯过薄被搭在他的胸前:“睡会吧。”
在外面小坐了一会儿,白远如今视力下降看不清时间,隐约觉得好像是有一个小时了,也是如今身体状况急剧下降,他还真觉得有些累了,再加上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便合上了双眼。
林枫守在他床边,贪恋地看了会儿分别了一年的人,而后把自己烫人的视线挪向窗外,静候着夕阳西下。
掌心一凉,林枫蓦地低头,在自己的手心里见到了爱人修长的手指。
那手指苍白泛着青色,冰凉的,安安静静放在自己掌心,就像,从未离开过一般,林枫刚刚还有些犹豫自己是否该来的那颗心瞬间坚定了下来。
不走了,他想,生生死死,他这次再不会放手了。
“你想好了?”
会客厅里,周萦和白翰面对着林枫,只问了这一句。
“想好了。”林枫不显局促,比起初见白远父母的时候,如今的他更显成熟,六年的时光让他从当年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个沉稳坚毅的成熟男子。一年未见,他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两位已经鬓微霜的人,那是他爱人的亲人,是他以后的亲人:“我会爱护他珍重他,跟他白头到老。”
做父母的,没人不希望自家孩子得到一个知心的爱人,周萦以手遮面,失声痛哭。白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
少年与白翰恋爱,即使迅速结婚也在所不惜,周萦放弃了自己优渥的生活却换来与儿子的骨肉分离,紧接着爱人与自己离婚,在那艰难的岁月里,她也不曾哭泣。因为骨子里是个女强人,她早就习惯了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而今却因为林枫的一句话,哭得涕泗横流毫无形象。
缓慢上前两步,林枫跪在了二老面前:“我会劝他做手术,我会跟他注册结婚,我会陪他一辈子……”
周萦哭得更狠了,像是把这辈子都没流出来的眼泪一起哭了出来,白翰一手搂着近三十年没搂过得前妻,一手扯着林枫起来,他还留了些理智:“我谢谢你对白远的爱,可你知道,小远如今的身体实在是……”
“叔叔,我都知道,”林枫反手握住那只习惯执笔却抵挡不住苍老的手,刚刚直起来的身子蹲了下来,与他平视,“无论如何,都不能抵挡小远是我这辈子最爱,也是唯一爱的人,这样的事实。”
所谓爱,不过是一种感觉,然而爱到了林枫白远这种非他不可的境界,大抵这爱便化为了亲情化为了执念,下半辈子,下辈子,都是他了。
林枫眼神里的坚定给白翰很大的触动,他怀里抱着痛哭的、自己最爱的女人,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很是可笑,为了所谓的前程而放弃了挚爱,选择与一个不爱的女人结婚。
可往事如烟,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白远睁眼的时候窗边已是阳光普照了,他记得昨天睡得很早,可今天却醒的很晚,暗自叹了口气,越来越嗜睡说明自己越来越虚弱,他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心知肚明。
没多少时间好活了。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美梦,白远费力按了按床边的铃,三两个护工鱼贯而入,他模糊的视线里瞄到了好似有个西装的身影,便在护工帮他起床的间隙,喘着粗气道:“Charles,我好像梦到了林枫。”
白远这一年来无事总是跟Charles说从前的事,也好在这个管家够闲也够八卦,这一年来对林枫算是十分熟悉了,他站在床边抿着嘴笑,虚浮着白远的胳膊:“那可不是梦。”
几人合力抱着白远坐上轮椅,本来好好的,听到这句话白远已经被按摩的很好的双腿突然受情绪影响,剧烈弹跳了起来,白远忍着疼,问:“你说什么?!”
“他说,这不是梦。”林枫几步走过来推开他身前的护工,蹲在他脚边顺着筋脉压着他的痉挛。
饶是视线不清,白远依旧一眼就看出了爱人的身影。
原因无他,太熟悉了。
“阿枫……”白远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来,在氧气面罩下吞吐着呼吸,“你……”
“慢点。”林枫顺着他的胸口,见人恢复平静才柔声安慰,“先洗漱吧,有什么事我们一会儿再谈。”
即使分开一年了,林枫依旧记得白远的小洁癖,这让轮椅上的人愈发的嘴里泛苦,发愁如何赶走这人。
早饭是完全按照白远胃口和生活习惯来的,对于林枫来说实在是不够瞧,好在Charles善解人意,体贴地吩咐厨房多准备了一份三明治,这才没让他饿肚子。
白远的早餐是一份煮出了米浆的大米粥,里面混杂了细碎的肉沫和青菜,林枫两个三明治下肚,扭头回望发现在护工的帮助下白远连半碗粥都没吃完,便主动接过了碗和勺子:“慢点。”
仿佛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白远往后瑟缩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张嘴接了。
上次被爱人喂东西吃是什么时候白远已经不记得了,他觉得,即使下一秒就要说再见,现在能享受得到如此的待遇,能让他觉得他们两人之间至始至终是没有隔阂的,他就心满意足了。
“小远,”院子里林枫推着他院中散心,过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该来的总会来,白远想着这么句话,便点了点头,面冲着林枫:“好。”
“之前突然知道你对我撒了个弥天大谎,我是震惊且愤怒的,”林枫深吸一口气,回忆起人生中最灰暗的岁月,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但这话要是不说开,可能白远一辈子都绕在里面出不来,“但,随后发生的事让我明白,这个谎言里我也有份,是我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才促成了你后来的行为——”
“——别说了!”白远打断他的话。
这剧本不太对,明明是自己说出的谎话,为何到了林枫嘴里就成了他的错了?这让白远不能接受:“是我骗了你,这是事实,你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这一幕似曾相识,多年前在白远第一次住院的时候,这段对话就曾经以另外的模样出现过,而今不过换了个语境,不换的却是相爱双方的人,和他们之间互相关怀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