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道真人终于停了手,脸上是恨铁不成钢的悲愤,他盯着笙箫默好一会儿,才冷冷吩咐一句:「你们把他送回冰室疗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笙箫默任由众人架回冰室拘禁,自始至终缄默不言,只痴痴发呆,好像对外界的一切刺激皆无反应。
白子画每日都来给他的伤臂换药,偶尔同他说几句话,可笙箫默多半时间都只是发呆不应答,白子画知道他心中苦痛,也不勉强。
这日白子画又进来,笙箫默失神的目光忽然动了动,轻声开口道:「师兄,你放我去一个地方吧。」
白子画一惊,语气有些为难:「师弟,你知道我不能放你出去。」
「师兄,我只去一个地方,如果找不到他,我就跟你回来,绝不牵累你,好不好?」
笙箫默一动不动站在悬崖边,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就想再向前走一步,那样,是不是所有的痛苦就可以戛然?
「你找我有什么事?」云海中,女子的声音缥缈如风。
「元君,我师叔他是不是在这里?我想见他……」笙箫默的声音颤抖。
那声音顿了顿,却是出奇的冷:「你走吧,他不在这里。」
「元君……」笙箫默双腿一软,就那样跪在悬崖边,泪如雨下:「求您让我见见他……」
云海深处的声音迟疑了,过了半晌,那语气软下来,却有些悲戚:「笙箫默,他……确实来过,可已经离开了。」
师叔……师叔……
他捂着脸,努力让自己不要崩溃出声。
「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并没有说。」
笙箫默跪在悬崖边,捂着胸口只是沉沉呜咽。
那声音似乎感受到他的苦楚,叹息道:「我知道你心里痛苦,可你应该明白,自你与他有了这样的关系,你们便是与整个世界为敌!长留和仙界不会容得你们,猜忌、侮辱和伤害必然纷至沓来。可现在的你,哪有对抗这一切的实力?你只能活在他的羽翼之下,让他一次次保护你,为你付出,为你牺牲。如今为了保全你,更是被迫离开长留,只能去人间流浪。你到底是在爱他,还是在毁他?」
笙箫默呆住。
「笙箫默,我想你知道我对他的心思,可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对你有什么埋怨。你要知道,冒天下之大不韪是需要实力的,你若还念他的情面,就乖乖回长留,振作一些,不要辜负了你师叔保全你的一番心思。你是个通彻之人,我希望你能挺过这场深重的灾难,真正变得强大起来。你明白吗?」
白子画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可他无法听到二人的对话,只看着自己的小师弟一动不动了好久,才缓缓起身,朝着这边走来。
「师弟。」白子画从树后现身。
笙箫默的表情已不若起初那般木然,眼里有了一丝清明之意,只是声音依然游移:「师兄,我和你回去……」
白子画点点头,看着他的面容有些不忍。
两人一起回到了绝情殿后山的冰室。
笙箫默迈着沉重的步子一点点走进冰室,犹如一具行尸,恍惚间,周围的一切开始旋转,仿佛纷纭的片段和幻觉一般,唯有左臂上作痛的伤疤,似乎提醒他这一切并非梦境。
师叔,是我害了你,你离开我,也是应该的。
他眼前一黑,突然昏倒在地上……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新枝吐绿,万木初发,这一年长留的春日来得很早,虽然依旧春寒料峭,却挡不住世间生灵的鲜活生机。
白子画就在这样的春日里缓缓落在销魂殿的门前,一袭白衣清雅胜雪,腰上洁白的掌门宫羽倒显得有些泛蓝了。
「师兄如今来这里的时间愈发讲究了,知道我泡了好茶,便赶这会儿来了。」笙箫默拿着枝剪,正在那一大片烟紫色的藤萝下剪枝,语气笑吟吟的,也未抬头看。
白子画走到那片藤萝前,微笑道:「这一片紫藤萝开得不错。」
「是吗?那师兄要不要移几株到绝情殿栽种?」笙箫默笑道。
「你的宝贝,你自己留好吧。」白子画似笑非笑。
二人在石桌前坐定,笙箫默给他斟了茶,白子画端起来浅浅呷一口,微微一笑:「我只知道你爱喝酒,竟不知道茶也泡得这样仔细。」
笙箫默哈哈大笑:「我哪里知道茶好还是不好,不过有样学样罢了。」
有样学样么?
白子画敏锐地感觉到什么,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找我不会又是跟大师兄吵架了吧?」笙箫默见他不言,索性开门见山:「他又迫你收徒了?」
虽然白子画不言,可是他们师兄弟三人之间,又有什么难猜的迷?
白子画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叹口气。
笙箫默宽慰道:「师兄是长留掌门,绝情殿一脉传承是长留的大事,甚至关乎下一任掌门的候选,大师兄着急也是自然。」
白子画无奈一笑:「你这话说的倒有几分像师父了。」
笙箫默听罢此言,并不应声,只是垂下目光,郁郁饮了一口茶。
「师弟,你还是不肯原谅师父?」白子画看着他。
笙箫默摇摇头,苦涩一笑:「他是我师父,我这样的不肖徒,又怎能怨他?即便他要杀我,我也只能认了。」
「这是赌气的话。」白子画一语道破。
笙箫默抬眼,看着白子画,语气坦然:「师兄,我记得师父说过,我闭关的那些年,你曾和东华师兄下山,还遇到了几位志同道合的仙人,一起斩妖除魔,好不快意。可后来你们分道扬镳,东华师兄再也没有回来。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师父过世你也没有告诉他,对吗?」
白子画薄唇微抿,眼里却是一片黯然。
「师兄不必为难,我并非想知道答案,」笙箫默凄然一笑,「我只是想说,有些事,我未必愿意告诉他人,即便我说了,对方也未必能明白,与其如此,倒不如叫它烂在肚子里。这种感觉,我与师兄心有戚戚焉。」
白子画心中轻轻一叹。
大概在这偌大的长留,也就只有笙箫默,能与他共有这一份俯瞰千山的孤寂与悲凉了吧。
他不禁想起那日,笙箫默自悬崖边回来,自顾自去了冰室便一头栽倒下去,昏迷了整两日。待他再醒来,整个人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是那般失魂落魄的样子,看上去镇定了许多,却也沉静了许多。从那天开始,笙箫默便把自己关在冰室闭关,不与任何人接触,半是静心半是修炼,整整十年。待他出关时,虽然样貌与十年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可周身散发的威压跌宕之气,还是让白子画不由震惊。
后来果然没过几年,笙箫默的修为就接连突破舍归、造化之境,直到有一天,竟然在几乎没有预兆的情况下,渡劫飞升!
白子画清晰地记得,那一日天气好的不像话,一切都如平常一样。可顷刻间就乌云滚滚,天地都陷入晦暗,紧接着便是三声震耳欲聋的天雷,犹如三把启天白刃劈向长留后山。众人起初都愣了一下,还是衍道真人最先反应过来,连鞋子都来不及穿,人已飞到后山。
等白子画和摩严追过去,只看见衍道真人怀抱着浑身是血的笙箫默老泪纵横,不断哭骂。
你这个孽徒,渡劫为什么不吭声?你就这么恨师父吗?你死了我怎么和你师叔交代?
仙人飞升渡劫一向风险极大,往往九死一生,但却不能躲避,否则下一次的劫会翻倍应在身上。所以仙门渡劫,通常半应半躲,甚至会邀请修为高深的同门一定程度分担天劫,以确保安全渡过,很少有人像笙箫默这样只身直接应劫。那一次笙箫默伤得极重,命悬一线,昏迷之中却一声声唤着师叔。衍道真人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持续给他输入真气,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百岁。
白子画隐隐觉得,笙箫默也许是故意的,他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发泄他的痛苦,反抗着衍道真人,反抗着所有的人。
飞升成仙后的笙箫默在长留很快声名鹊起。数百年过去,大家对于一个新的强者的敬畏早已超过了对小道逸闻的好奇。笙箫默性情豁达,又幽默风趣,人前总是笑眯眯的,连白子画都看不透他的笑究竟是真心还是伪饰,只道他飞升后堪破了凡欲红尘,顿悟道法。
直到衍道真人将长留托付给师兄弟三人、仙逝坐化的第二天晚上,笙箫默一个人在销魂殿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殿中一根木柱嚎啕恸哭,像个孩子般委屈。
那一刻白子画终于明白,他不是悟道皈依,而是病入膏肓。
可是,那个能够医治他的人,却再也没有音讯。
俗话说,有些事,真的是命中注定。
俗话又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穿道袍都撞鬼。
火夕若在以前听到这些话,一定会哈哈大笑嗤之以鼻,可现在,他却只能一声叹息。
人人都道他和舞青萝能被长留儒尊收为徒弟,简直是祖坟上冒青烟。可在火夕看来,发生这样的意外,何止是祖坟冒青烟,应该是祖坟上放焰火!
一切的一切,源于他和舞青萝打的一个赌。
其实当初那个赌到底是什么,火夕已经不大记得了,但是赌注他却记忆犹新——赢的人可以让输的人任意做一件事,但是事情的范围要在两人所在地的方圆十丈以内。
火夕必须承认,当初定下这个赌注,本来是为了自卫的,免得万一自己输了,被舞青萝逼着围长留滚十圈之类的。可舞青萝实在太狠,即便再这样刁钻严苛的限制条件之下,还是让他分毫不差地栽进了一个史诗级的大坑里。
那天火夕很不走运地再次输给了舞青萝,舞青萝在周围看了一圈,发现不远处一丛竹子下面有个穿着青衫的男子,还拿着一把手铲,半跪在那根竹子前,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我想到了,」舞青萝贼兮兮一笑,指着那人对火夕说:「你去跟那个师兄表白。」
啊?
火夕惊呆,为难道:「青萝,那是个男的啊,况且我又不认识人家,这样不太好吧?」
万一被胖揍一顿怎么办?
「废话,要是女的我会让你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舞青萝翻个白眼,不依不饶:「愿赌服输,快去快去!」
火夕没办法,只好悄悄上前去打量了一下这位「师兄」。这人并没有穿长留弟子的宫衣,腰上赫然挂着一块翡翠色的「宫玉」。火夕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按照宫位来算,宫玉算是中等的宫位,这位师兄应该是弟子里比较有身份或者有资历的,譬如哪位长老或者仙导的首徒之类的。
当然,如果火夕当时能认出那不是宫玉而是仅次于宫羽的宫石,也许他的厄运会戛然而止。
然而并没有「如果」。
所以说命运虽然充满了偶然,但是不得不说偶然背后还是隐藏着譬如学业不精眼神儿不好之类的必然。
话说回来,其实火夕和青萝本该认得笙箫默的,毕竟他们这一批新晋弟子入门后的第三日,按礼制需要在长留大殿拜见三尊,长留三尊也会勉励一番,说一些例如好好修习守护苍生之类的车轱辘话。然而碰巧的是,火夕这倒霉孩子偏偏赶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闹肚子,蹲在茅房里直不起腰,舞青萝怕他泻肚脱水,便赶去医药阁给他拿止泻的药方,两个人就这么误了早上的典礼。朽木清流倒也没有苛责,毕竟要是火夕真的在长留大殿上「厚积薄发」了,三尊九阁恐怕都不用吃午饭了。
不过,白子画毕竟是一派掌门,即便错过了典礼,之后也能很快认得。世尊摩严更是长留山的「第一贞节牌坊」,各处抓赌巡查总少不了他咆哮的身影。儒尊笙箫默虽然不经常露脸,可他那一支标志性的银箫几乎不离手,只要不是瞎子都不会认错。
可概率论的诡谲狗血之处就在于,笙箫默当时正准备将那丛金镶玉竹移栽到销魂殿,因为手上拿了铁铲之类的工具,所以——没!拿!他!的!箫!
所有的事情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赶在了一起。
火夕舒了口气,鬼鬼祟祟地靠近了这位「师兄」,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仁不让之势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没等对方回头就以极快的速度冒了一句:「师兄我喜欢你!」
舞青萝在不远处兴奋地大力鼓掌,大有不把火夕送上西天不罢休的觉悟。
那位「师兄」回过头,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火夕顿时傻了。
好、好美的师兄!
火夕真的对天发毒誓他之前从来没有在长留见过这么一位俊美非凡的师兄!长留最受欢迎的男女弟子榜单前二十他基本都认识,可从来没见过这号人,若长留有一位这么美的师兄,怎么会不出现在榜单上?
没等他回神,那位「师兄」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反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火夕倒抽一口冷气,面对眼前这个人,他居然没勇气把那恶作剧的话再说一遍了,而且,而且,他居然很没出息的,脸红了。
那位「师兄」看他不说话,又看见不远处的舞青萝有点惊讶又幸灾乐祸的表情,似乎渐渐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若有深意地看着火夕,嘴角勾起一个莫可名状的笑,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火夕心里咯噔一下,隐约预感到自己惹到了什么厉害的角色。
如果他当时夺命而逃或者跪地求饶,或许还能自救一把。可惜,火夕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抽了什么风,也许是因为觉得当着青萝的面不能示弱,居然鬼使神差地硬气道:「我叫火夕。」
「火夕……」
那位「师兄」微微一笑,好像在反复拿捏这个名字。然后他看着火夕点点头,收了他的铲子,扬长而去。
火夕觉得自己完蛋了。
他戏弄了一个「宫玉」级别的师兄,这个「师兄」还知道了他的名字,保不齐他会不会呼朋引伴,把他堵在偏僻的小路毒打一顿什么的。不不,以这个「师兄」的修为,单挑他足够了。
所谓命运就是在你以为情况已经够遭的时候,笑呵呵地跑出来告诉你,其实情况还可以更糟。
这件事三天以后,火夕他们正在上御剑课,远远就看见世尊摩严和那天他遇到的那位「师兄」,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然后他听见众弟子哗啦哗啦一片全部单膝跪地道:「拜见世尊!拜见儒尊!」
!!!
火夕两眼一黑。
儒尊……
难怪他不穿弟子宫衣,难怪他可以随心所欲在长留搬弄那些花花草草,难怪他可以那么漫不经心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可他居然对长留儒尊「出言轻佻」,舞青萝还在一旁加油鼓掌。更要命的是,他还理直气壮地告诉对方,我叫火夕。
他俩的命大概到头了,也不知道现在收拾包袱滚蛋,还能不能活着下山。
所以在拜师大典上,当火夕看见笙箫默把香草递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还在梦游。
作为长留那一届弟子里最调皮捣蛋的两位,火夕和舞青萝一直没等到收他们为徒的香草。长留三尊中,白子画这一年依旧没有收魁首,摩严只收了落十一,笙箫默却稳坐玄玉座上,手中银箫飞转让人眼晕。看着一些仙剑大会名次甚至低于自己的同门都被长老们收了,火夕和舞青萝觉得,也许他们真是会被赶出长留山了。
「怎么,还不想要?」笙箫默见火夕看着他手中的香草,嘴张得鸡蛋大,笑得又得意又狡黠。
火夕迅速抓过他手中的香草,与同样震惊的舞青萝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摩严更是发愁不已。
他家师弟这天上一拳地上一脚的性子,看来不仅难改,怕更要发扬光大了。
从此莫道长与短
花千骨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又一个长留弟子从她身边路过,左臂上缠着一截白绢,上面用一根青色的缎带绕了几匝系住。
她不过是下绝情殿拿点食物而已,来回路上遇不到几个人,可几乎人人都系了个这样的东西。
「火夕师兄,」花千骨看见火夕迎面走来,便笑着与他招呼,可走近了才发现,居然连他的臂上也缠了这么个东西。
火夕看见花千骨,不知为何眼里瞬间冒了光,他赶紧把花千骨拉到一旁,故意显出左臂摆了一个造型,酷酷问道:「千骨,觉得我帅吗?」
「啊?」花千骨哪里知道火夕会问这个,她拎了满手的蔬菜,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随口打哈哈道:「嘿嘿,师兄,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集体受伤了吗?」
花千骨话音刚落,只听一阵爆笑,树上忽然跳下一个人,她定睛一看,正是这位火夕师兄的千年冤家,舞青萝师姐。
「火夕,我就说你真的很像骨折病人!你还不信!」舞青萝嘲笑他。
「哎呀,花千骨,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火夕似落败,恨恨看着花千骨,懊恼不已。
「师兄师姐,你们到底在玩什么?」花千骨被这两人搞得一头雾水。
舞青萝好不容易止住笑,上气不接下气道:「前两日甲班的弟子在捉滚滚鱼,师父……恰好看到,也跑去捉……结果他一撸袖子,大家看到他手上戴了这样一个东西,好多弟子就都跟着学。我说火夕戴着像骨折病人,他……他还不高兴,非说我羞辱他。这不,我们就打赌,随便抓一个长留弟子问问,他戴着是不是好看。」
啊?
花千骨突然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不知不觉又把火夕坑了。
「哼,你们这些女弟子都是一伙儿的,我要去找个男弟子问。」火夕十分不服气,又往前抓了一个人。
「火夕,你就不要垂死挣扎了!师父就是穿破烂也好看,这事儿得看脸,看脸,明白吗?」舞青萝冲着他的背影嚣张地大喊。
火夕觉得肺都要气炸了,舞青萝不仅羞辱了他的配饰,还连带羞辱他的长相,此仇不报非君子,两个人一路「战火不断」,一直打回销魂殿。
「你们怎么又在呛火呢?」大中午的笙箫默被他这两个活宝徒儿吵得脑袋疼,便懒洋洋地挥开殿门来劝架。
「师父师父,你看看弟子怎么样?」火夕看见了本尊,赶紧站好立正,一副精神百倍的热血少年表情,充满期待地看着笙箫默:「有没有您的风采?」
笙箫默压根没反应过来他要干嘛,不过做师父的嘛,到底要给徒弟一点面子,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火夕一通,突然注意到火夕臂上的白绢:「诶,火夕,你受伤啦?」
舞青萝顿时笑喷,倒在地上直抽抽,仿佛随时都要撒手人寰。
火夕一下子蔫儿了:「师父,怎么连您也嫌弃我啊?弟子可是忠实地追随您的脚步啊!」
他不甘心地跑上前,将那手臂亮到笙箫默眼前。
笙箫默这才看清他手臂上的物什,他微微一惊,本能捂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疑惑道:「你在学我?」
「不光我学您,长留弟子都在学。您知道吗?大家给这取了个名字,叫『玉腕』,听说瑶歌城的绸缎庄里,白绢和青缎这两日都卖光了!」火夕兴奋得赶紧拍自家师父的马屁。
笙箫默敛了笑,第一次没有接他的茬,只是瞥他一眼道:「你有这闲工夫,为什么不去好好修习?」
「师父,您怎么变得跟世尊一样了?」火夕颇有些委屈,「弟子只是觉得师父戴着很好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罢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笙箫默苦涩一笑,干脆地抬起自己的左手,卷起袖子,将那缎带和白绢解下来。
火夕呆住。
那臂上是一大块殷红色的伤疤,伤口纵横凹凸,极其可怖。而那刺眼的颜色,在新晋弟子过三生池试炼的时候他早已不止一次见识过。
「这个你也有?」笙箫默冷笑道。
火夕不敢吱声。
笙箫默看了看僵在那里的两个徒儿,放下袖子叹了口气:「为师甚少督责你们,是不想师徒搞得那么严肃,压力太大,可你们的修习自己也要上心。纵观这百年千年,六界的太平时日并不多。我不期盼你们未来担当什么大任,可若真是大战来临、妖魔来袭,你们起码要保证自己不被干掉吧?」
火夕与舞青萝赶紧双双跪下:「弟子错了。」
「好了好了,」笙箫默一看到这两个散漫惯了的徒儿突然正经起来,自己也觉得十分无趣,便挥挥手:「该干嘛干嘛去,我要午睡了。」
两个徒弟悻悻离开,笙箫默回到殿中,却睡意全无。他将袖子小心地卷起,静静盯着那臂上的旧伤。也许时间过了太久,当时伤口是怎样的痛,他已经有些不记得了,心口的痛折磨了他数百年,似乎也已经迟钝。
他曾经找过,也观微过,可不知是不是故意,茫茫人海,他却探不到青玗的半分气息。有那么一些瞬间,他甚至想要说服自己,也许青玗已经不在人世,他可以放弃了。可是,每当想到那个人不留只言片语的离开,他总觉得他一定有很多没说的话,他总有一日能见到他,亲口问他,亲耳听他说。
想到这里,那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还好,他还会痛,还能感觉到痛,那就说明,他还没有变成行尸走肉。
笙箫默轻轻笑了。
师叔,你到底在哪儿呢?你在外面流浪了这么久,何时归来?
江南正是晚春四月,白日比隆冬时稍长了些,却依然黑得早。
青玗一身灰色的裋褐,头发以一根旧木簪束起,肩上背着一个小竹箱,神色安然走在郊外的路上。
自离开长留至今,他流连凡尘已数百年。凡间生活不易,为了避免麻烦,他只能以行医为生,如普通人一样布衣粗食,即便长途跋涉,也只是依靠步行或者车马,除了掩藏气息躲开来自仙界的探知,几乎不使用任何仙法。
只是他修得仙骨,便不会如凡人一般衰老,因而每隔十多年,他便要换一个地方居住,免得周围人生疑。
虽然每到一个新的驻地落脚,他只在城外的村落盖个茅屋低调行医,可精巧的医术加上出众的风姿品貌,总是让他的名号很快传到达官贵人的府邸之中,重金问诊者往往络绎不绝。
青玗无奈,索性就此定下原则,清早只在医馆为百姓诊治,午后才去城内出诊。今日这一户出诊归来,天已擦黑,好在他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
不知怎么的,青玗这几日心里颇有些不宁,总觉得在出诊来回的路上,有人在暗处窥伺他。
起初他以为是山匪流寇,也没太在意。可是几日过去,这感觉并未消退,若是贼寇劫财,趁他孤身走在郊外,也早该动手了。
这般想时,那如影随形的感觉却愈加浓重,对方近到似乎与他只有几丈距离了。
「谁?」青玗突然回头,警觉凌厉的目光直直射向身后的树丛。
只见一个黑影迅速闪了一下,青玗随即飞身追去,可那黑影速度极快,很快消失在他的视野里,连一丝痕迹都探知不到。
青玗暗暗吃惊,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还叫他无从追击,绝不是简单的角色。
他在原地呆呆站了许久。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也许那个人就是笙箫默。
想他多年前偶遇妙宁元君,听闻那孩子已飞升渡劫,成了长留三尊之一,虽最少参与派中事务,却威权犹在。
他果然没有看错,那孩子没了感情的负累,本是极出色的。
他是真的高兴啊,真高兴。
只是既为长留三尊,想必他也知道自己肩上背负的责任,他不会来找他,更不会这么踟蹰犹豫,跟踪他几日却不现身。
可若不是笙箫默,那会是谁呢?
罢了,是谁又能如何,最不济,是他昔年何时得罪过的什么人,趁他落难来寻仇了。他流浪凡尘已经一无所有,若对方想取他的性命,凭本事来拿就是。
想到这里,青玗舒了一口气,转身翩然离去。
等他走了好一会儿,那树丛中,一片黑雾缓缓凝聚成人形。那人身形缥缈如虚影,从头到脚都罩在厚重的斗篷里,只是黑暗中的一双眸子清亮有神,还带着一丝温柔。
师父,你可还记得我……
流光容易把人抛
「师兄,你一定要这么做吗?」偏殿里,笙箫默转着手中的银箫,表情少见的严肃。
白子画面色苍白,眼神如枯木,凄凄道:「她偷盗神器,犯下大错,长留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我是她师父,判罚之事当避嫌,师兄对小骨本就有偏见,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事到如今,只有师弟你来判,才能服众,又能保她一命。」
「以千骨的修为,八十一根销魂钉钉下去,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可这痛苦却是任何人都难以承受的……你若是觉得她当以死抵过,干脆处死便是,你若是想要留她一命,又何苦要用销魂钉这样残酷的惩罚?」笙箫默摇头叹气。
白子画不言,眼中却是少见的悲戚。
笙箫默见状,知道自家师兄的倔性子又上来了,摇摇头道:「罢了,此事我替你出面便是,只是有句话我要提醒你,人在盛怒之下,做的很多决定往往并非出自本心,只希望风平浪静之时,师兄不要后悔。」
白子画沉沉垂下眼眸,脸上清冷如昔,笙箫默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偏殿。
笙箫默以为白子画这次是狠了心,可隐隐又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犹记得那次仙剑大会,花千骨不知何故动了杀机,白子画当众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又罚她在绝情殿外跪了整夜,却还是自己毒发不济之时对她牵挂万分,甚至不惜委托他将花千骨送出长留,免受摩严迁怒,这样的白子画如何肯施下这致命重罚?
直到他看到白子画将受了十七根销魂钉的花千骨放下诛仙柱,自己却替他受了剩下的六十四根,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过来所有的一切。
笙箫默忽然觉得很悲哀。
不止是为白子画几近自戕式的自罚,不止是为千骨的惨状,而是当这一切活生生发生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竟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一边是自己的爱徒,一边是不能破坏的规则,公正的天平上,白子画只能选择自己一起流血,甚至流得更多。
他好像忽然真正理解了当年青玗的离去,理解了那些曾经他不屑一顾的困境与焦灼。
妙宁元君说的对,他一直生活在青玗的羽翼之下,从未曾真正面对的来自这个世界的残忍与束缚,他所有的勇气,也许更多的是无知者无畏。
后面的事,在笙箫默看来,更像是某种必然。
八十一根销魂钉仿佛并不是钉在白子画和花千骨身上,而是钉在整个长留的身上。花千骨被逐去蛮荒,成为长留山抹不去的污点,白子画失了大半的仙力,从此一病不起。长留逐渐式微,仙界暗流汹涌,妖魔更是在杀阡陌的领导与纵容下愈加猖獗,弟子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不到一半,亦是惶惶不可终日。人道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长留遭难,仙界亦不乏各怀鬼胎、虚与委蛇的来访者,打着关心的旗号示威施压,分夺利益,甚至落井下石。看着摩严一人苦苦周旋与内忧外患之间,笙箫默觉得自己的好日子也已经到头。昔日潇洒慵懒、不问世事的长留儒尊,如今常常深夜还在大殿伏案,核对账目,安排巡视,清点弟子的数量。往往后半夜还在处理公务,天刚明又要强打精神去应付那些不速之客,维护长留山最后的一点尊严。
妖神出世的时候,人间正是战火纷纷。
青玗已不记得自己到底见证了多少人的死亡,只觉得每时每刻,在他视目所及的范围内都有人死去,因为饥馑,因为伤病。有的人甚至前一刻还在逃难,后一刻就突然倒在地上再也不醒。起初他还会不惜用仙力挽救这些濒死的生命,可到后来根本力不从心,且不论他替凡人逆天改命是否会引来天罚,而是即便他冒着极大风险救过一时,这些虚弱的病人依然会很快死于缺食少药,甚至流寇骚扰,妖魔食人。最后青玗放弃了使用仙力,只用力所能及的方法医治。他跟着一群难民一同流亡了几个月,体力透支,仙力也大量损耗,行动明显迟钝了许多。
这日一行人正在一个山坳中休息,突然从山口涌进来一群发狂的流民,那些人没命似的朝他们奔来,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妖怪来了!妖怪烧人了!」
刚刚得了片刻休息的众人顿时惊起,可还没等他们反应,只见山口那边,耀眼的火焰犹如滔天巨浪席卷而来,火焰之中隐隐可见一个犹如灵蛇的黑影。那些嘶喊的人虽然尽力奔跑,却终于悉数被这烈火吞噬。
众人见状已然骇破了胆儿,连行李都来不及拿便如鸟兽四下逃散。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似和家人失散,站在原地望着尖叫惊惶的人流哇哇大哭。烈火仿佛野兽张着血盆大口冲众人呼啸而来,小女孩呆呆望着那焚天灭地的火焰,吓得一时连哭都忘了。
就在这时,青衣仙人突然腾身而起,瞬间抱起小女孩,一手祭出青竹箫,撑起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结界。那烈火犹如巨浪拍岸,眨眼间重重打在那结界上,却无法再前进半分。青玗一手强行撑住结界,另一只手轻轻将小女孩放在地上。
「好孩子,快跑!」他命令着,却努力让自己不失控。
小女孩挂着眼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却不挪步。
「娘亲在那边叫你,快去找她吧。」青玗冲她勉强笑笑。
小女孩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承受着什么,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顺从地朝着那群人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去。
青玗这才转身,那半透明的结界已经出现了裂纹,他赶紧催动全身仙力,与那疯狂的火舌艰难抗衡着。
那妖怪似乎不敌他的结界,渐渐熄灭了火,原是一条通体黑漆的腾蛇。那腾蛇犹如一根铁鞭飘在半空中不断盘旋翻腾着,虎视眈眈看着他。
青玗随即收了结界,青翠的竹箫闪着光芒,犹如利剑般指着它。
「滚回去。」
他冷冷道。
那腾蛇踟蹰片刻,突然一声狂啸,如黑色的漩涡一般向他袭来。青玗飞身而起,竹箫一道光芒对那腾蛇迎头劈去,正正击在那蛇七寸之处。那蛇吃痛尖声呼啸,尾巴朝他剪去。青玗俯身躲开,青光朝那腾蛇的眼睛戳刺过去,一下将那腾蛇双目击穿。那腾蛇双目被刺,已然发了狂,大口张开便胡乱吐火,冲天火焰瞬间将他包住。
青玗只觉一阵灼目的热浪瞬间将他吞没,若非有仙力修为护体只怕要被烧化,那火势滚滚向前如飓风,将他掀起来又冲出去。青玗被火焰甩在地上滚出好几丈,满身狼藉,嘴角已经开始流血。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那蛇已经失明,看不见他,只是四处喷火。青玗用袖子拭去嘴角的血迹,狠厉地盯住那狂舞的腾蛇。只见他突然周身泛起耀眼的白光,再次跃身而起,那支竹箫幻化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影,几乎与他融为一体,朝着那蛇的七寸之处飞去。
只听一阵通天震地的爆裂声,白光与火焰交织撕裂仿佛从天上泼下的融金烫银,浇铸整片大地,卷起浩瀚的烟尘。
烟尘散尽,那腾蛇七寸之处,已被一根数丈长的青竹刺透,蛇身被生生钉死在地上。青玗滚在一旁,胸中翻腾如沸。因为强行催动了巨大的仙力,他的仙脉已经严重受损。
那蛇似乎还没有完全死透,尾巴还在蠕动,似乎随时要挣开。青玗喘着粗气,从地上缓缓站起来,手中聚起一点微光,神情依然警觉,准备随时反击。
直到那蠕动的尾巴终于无力垂下,腾蛇的身体慢慢化作碎裂的光芒被那青竹收去,那青竹渐渐缩小,变回一支箫的样子。青玗轻轻抬手,那支箫便飞回他的手中。
许是突然松懈下来,青玗再也忍不住,登时咳出一口血来,无力跪倒在地,眼前一黑就要倒下去。
突然一个冰凉的身体扶住了他,失去意识的那一刻,青玗听见他轻轻唤了一声,师父……
不知过了多久,青玗渐渐恢复了意识。他慢慢睁开眼睛,却被眼前这张脸惊得说不出话来。
「云儿……」
「师父!」眼前人见他醒来,紧紧把他的手攥在胸口,声音都在发抖:「徒儿终于找到您了……」
青玗坐起身来,一时半会儿不能消化这个场景,应云他不是……
「云儿,你……你还活着?」
应云跪在他身旁,把头埋在他肘上,哭得泣不成声:「师父,弟子知错了,求您原谅我……」
青玗心里一阵酸楚,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勉强定了定神,柔声劝道:「云儿别哭,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父,弟子当年受了重创,以为自己没命了,可是却留了一丝魂魄在世间。这百年弟子一直飘散于天地,聚纳灵气好不容易修炼到这般状态。」应云抬起头,更紧地握了握青玗的手,青玗顿时感觉到他的手冰冷得几乎没有一丝温度,「弟子现在还没办法一直维持肉身,日出到正午还是游魂,太阳下去一些才能凝成肉体。」
青玗沉沉闭上了眼睛。
数百年过去,沧海桑田,再见到这孩子,青玗心中百味驳杂。当年他一气之下将应云逐出师门,最后关头那孩子却舍身护他,令他追悔莫及。如今他成了这般半人半鬼的样子,还来寻他求他,他实在无法勉强自己再苛责于他。
「云儿,事情都过去了,师父不怪你了。如今既然上苍垂怜,叫你有机会修行,你不可再辜负自己的运气,当早日修成稳定的肉身,这也是师父的运气了。」
「弟子遵命!」应云听罢此言,激动得又哭又笑,只拼命点头:「师父,那以后弟子能不能一直跟着您?」
青玗微怔,沉默了许久才道:「云儿,你怕是不便跟着我的。」
应云愁苦地低下头,自言自语道:「我明白了,师父此番只是云游,之后回长留终是不能带着我的。没关系,我不会给师父添麻烦,我就在长留山附近修习,只要师父还记得徒儿,隔几日愿意出来看看我,我便高兴了。」
青玗垂下目光,语气黯然:「师父不会回长留了。」
「为什么?师父和掌门师伯吵架了?」
「不是的。」
见青玗不愿多言,应云迟疑片刻,膝行上前郑重道:「师父,你若不回去,那从此弟子跟着您可好?弟子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师父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云儿,我现在也是无处可去,你跟着我不过是流浪而已,与你独自一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弟子只要跟着师父,就是流浪也心甘情愿。弟子好不容易找到您,求您不要再离开我。」应云抱着他的膝盖恳求道。
「之前是不是你一直在跟踪我?」青玗冷静道。
应云一怔,愣了半晌才轻轻点头:「弟子怕师父不愿原谅我,不敢现身,担心惹您生气。」
青玗心头一痛,他竟然跟踪了他好几年,只是怕他再次赶他走么?
想到之前他与那腾蛇交战力竭,是他将他救了回来。他惶恐如此,他还要真要亲手再将他推进深渊么?
青玗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点了点头:「罢了,你跟着我便是,只是待你修成肉身,便可自寻一条生路,不必与我一起的。」
「多谢师父!」应云听他松了口,高兴得什么似的,赶紧站起身往外跑:「弟子这就去给您打些热水!还有、还有吃的东西!」
他太过激动,以至于刚到门口就一下子撞到了门上,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忙不迭地跑出去。
青玗忍不住莞尔,过了百年,他的小徒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恶紫以夺朱
夕阳西下,青玗与应云师徒二人乘着木船顺江而下。两岸青山丛丛,绿水悠悠,一队纤夫拉着货船,一步一泥泞,沿着江缓缓上行。
青玗站在船头,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风景愣愣出神。一阵江风迎面而来,他觉得喉头一腥,猝不及防咳嗽起来。
「师父!」应云从苇篷里奔出来,一边给他顺气一边拿了披风给他披上,「船头风太大,您身上有伤,不要站在这里吹风了。」
青玗微笑:「江上风景好,我已经很多年没看过了,无妨。」
「师父,您咳了十几日了,徒儿担心您的身体吃不消。咱们改道去找玉姑姑吧?她医术卓绝,能帮师父瞧瞧。」
「不必了,我自己疗伤就好,」青玗转头笑道,「咱们很快到楚地了,你不是想回去看看么?」
应云抿唇:「师父,您是不是有事情瞒着徒儿?」
「什么?」
「师父,弟子跟着您这么久,您从未提及过关于长留甚至仙界任何一个字,每次弟子想问,您总是岔开话。师父,到底出了什么事?您为什么会离开长留呢?」
青玗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意识到应云会这样直接的问他。他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只是厌倦了修仙,归于凡尘罢了。」
语气虽然平常,可眼中却是无法掩藏的怅然。
「是不是因为弟子牵累了师父……」
「当时众人都以为你身故,你怎么会牵累为师?」
「那师父为何连玉姑姑也不见?」
「怎么?你也要替宁玉埋怨师父了?」青玗故意笑道。
「弟子怎么敢……」应云低下头。
青玗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当真笑了起来:「好了,不要问来问去了,连肉身都还不全,还要管师父的闲事,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
应云吐吐舌头,转而道:「师父,既然您也不修仙了,那靠岸之后,咱们去吃蒸鲜鱼吧,嗯……还有糯米丸子……」一说起楚地特有的美食,他立刻露出十分馋的表情。
「好啊。」
入夜风起,看着自家师父静静睡去,应云拿了外衫轻轻替他盖好,小心的退出船舱。
无声落在岸边,应云伸出手,一道冷光自他掌心飞出。不多一会儿,两只乌鸦迎着冷峭的月色飞来,一直飞到他身边,一身黑羽扑簌簌落下,化为两个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