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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朵桑 当前章节:1486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9

「长留掌门,别来无恙?」空落的声音犹如从遥远的孔洞中发出,余音回荡不绝。

笙箫默心下一惊,对方居然能够轻易突破长留结界接近他,想必不是等闲之辈。

「你是什么人?」他祭出银箫直指对方。

「掌门稍安勿躁,我主上有件东西带给掌门,掌门一看便知。」那虚影不急不慌,挥手将一支细长的盒子推到笙箫默面前。

笙箫默半信半疑将那盒子打开,却在看到的一瞬间惊得后退了一步。

一支剔透盈翠的青竹箫静静躺在盒中,闪烁着熹微的光芒,像一根长针刺入他的双眼。

他再是恍惚也不会看错,这是青玗贴身不离的武器,可怎么会在此人手中?

难道 ……师叔!

「我师叔在你们手里?」笙箫默眼里已是疾光如剑。

那虚影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依然用那遥远如回声般的声音道:「三日后瑶歌城外竹林,我主上恭候掌门。」

「你主上到底何人?」笙箫默厉声诘问。

「掌门只能一个人来,还请勿要爽约,否则……你应该明白……」那声音自顾自说着,却越来越远,仿佛一束即将消失的光芒。

笙箫默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顶,他以仙力一次次狠狠击向那个幻影,却一次次穿过那影子,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虚影缓缓消散。

师叔……

他崩溃般瘫倒在地上,将那根青竹箫紧紧贴在胸口,欲哭无泪。

数百年了,他终于有了一点点他的讯息,却不曾想竟然是在这种状况下。贴身的箫竟然被人夺来,他本人还不知伤重几何,如何受制于人。笙箫默只觉心被重重揪起,无以复加的痛苦全部梗在喉头,却是无处宣泄。

不,不行,他要去救他!

笙箫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对方主动约他相见,又特意送来了青玗的贴身之物,想必是以此相挟,要与他做什么交换。不管他们要交换什么,只要能够见面,他就一定要想办法将青玗救出来。

笙箫默摩挲着手中冰凉的竹箫,眼中渐渐流露出笃定的战意。

师叔,你一定要等到我,一定要等我!

君埋泉下泥销骨

天边最后一丝晚霞将褪未褪,远处的长留山点点消散在夜幕之中。笙箫默御风飞于半空,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离开长留时,他未曾告诉任何人。可他心里又知道,自己这次未必能全身而退。离开之前他已设下阵法,一旦他的验生石熄灭,九阁首座以及几个亲近的弟子都会收到他留下的传音,由幽若继承掌门之位,火夕继承销魂殿尊位。虽然他不能确定自己这样的安排是否能避免一场天翻地覆,可对于长留,他自觉仁至义尽。

九岁第一次遇到青玗,十四五岁便情根深种,十八岁终于如愿,二十一岁却被迫分离。至今数百年来,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太多太多,他隐忍着,承受着,任凭时光从身上碾过。他眼看着竹染和琉夏生离死别,白子画与花千骨渐行渐远,一个又一个的故人从他身边走过,死的死,散的散,颠覆他曾经相信的,摧毁他曾经期待的,到最后,他终于明白,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失败和自否。十几岁时那份无所顾忌的执着和坦率,更像是遥远的前世。

夜幕已经降临,城外的竹林漆黑寂静如深井。高大的竹一簇簇直冲入天际,好像无数冰冷的栏槛,将天地都围得密不透风。

笙箫默静静伫立在林中,周围只有风吹竹叶,流淌着沙沙声,仿佛漫山遍野的多足虫豸成群结队爬过一般。然而窸窸窣窣的声音里,忽然若隐若现地飘出一丝箫曲。这箫曲很轻很轻,轻得仿佛游丝,随时都要断在那沙沙声中。那声音由远及近,调律渐渐清晰,好像细丝慢慢拧成了线,线又一道道扭成了绳,绳纵横交错,渐渐织成了网。箫声如泣如诉,低回悲沉,那悲伤顺着那网缓缓流淌,最后竟化为遮天蔽日的障。那障宛若漩涡,一点点开始扭曲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和空间中的一切,似要将一切撕扯,拧碎,绞杀。

笙箫默微微皱眉,手中已是银箫在握,他轻启唇齿,悠扬旷达的箫音徐徐流出,似金刀火舞,朝这扯不开的音障披靡而去。

一曲悲哀低回,一曲清幽空净,两股箫曲却意外地相谐,若叫不知情者听去,还以为是一对知音相和。笙箫默一动未动,只有衣带随风飘舞,然而枝头竹叶却早已抵不住这两方力量无形的扭杀拉锯,纷纷从竹枝上而坠,飘舞之际每片竹叶已碎成齑粉,扑扑簌簌犹如漫天落雪。

直到竹叶在地上积了半尺多厚,两支箫曲终于和毕。笙箫默不动声色地轻轻喘气,额角渗出细汗,淌下一道不易察觉的痕迹。

月光从乌云中流泻而出,清辉荡漾间,不远处渐渐显现出一个白衣身影。

白衣身影款款走近,竟是一个俊逸翩翩的年轻男子。他手握一支牙白色的玉箫,眉若短剑,眼如寒星,生得风貌非凡,只是脸上的笑带着几分邪气凛傲,叫人捉摸不透。

笙箫默看着来人,语气镇定:「不知阁下何方神圣?」

「你不认识我,可我却认识你,笙箫默。」白衣男子微笑。

「阁下派人送来这个,不知是何意?可是见过我师叔?」笙箫默拿出那支青竹箫,语气依然平静,眼神却盯紧了他。

「你师叔?掌门说的倒是十分顺口呢。」白衣男子嗤笑。

「阁下什么意思?」

「笙箫默,你可知,他是为我师父在先,然后才是你师叔,若论资排辈,你当唤我一声师兄才是。」

面前人说的轻轻巧巧,可这一字一句却犹如炸雷劈入笙箫默的耳中。

「你……你是……应云?」

应云有些意外地挑眉:「想不到居然知道我,真是荣幸至极。」

「正德长老遇害之事,可是你的手笔?」

「呵,那个老东西,不过死有余辜而已。怎么,难道不正和你意?我可听说,当年他把你整的相当之惨呢。」

「他作奸犯科自有门规处置,你私自杀他,恐怕未必比他好到哪去。」

「门规?」应云大笑,「他横行长留数百年,门规何时起过作用?那种东西,永远都是约束普通弟子罢了。」

笙箫默无言以对,他虽为长留掌门,却也知道应云所言非虚。长留建派数千年,积弊之深,绝非短时间可以清除。

顿了半晌,他才郁郁道:「你约我前来,到底是何用意?」

「听闻你与我师父……关系颇不寻常,」应云暧昧一笑:「我就想看看,这位小师弟到底长了几双眉毛几只眼,竟然能叫我师父动了真心。」

笙箫默心头一紧,一时捉摸不透他话中深意:「是师叔告诉你的?他现在何处?」

「他不会见你了。」

「为何?」

「因为,他已经答应我,会和我一起远走高飞。」应云扬起胜利者的微笑,一字一顿。

笙箫默眼中有一瞬间的惊诧,可这惊诧立刻变成质疑:「你撒谎,师叔不会这么做。」

应云眯起眼睛看他:「是吗?」

「师叔不是这样的人,若他真的做了这样的选择,一定会亲口告诉我。」

「过了数百年,你凭什么觉得,他愿意亲口告诉你?他当年离开长留,可亲口告诉过你?」笙箫默摇了摇头,笃定道:「若师叔当真要和你走,你今日又何必约我在此,与我说这些虚虚实实的话?唯一的可能是,你囚禁了他,故意来探我的口风而已。」

应云挑眉:「笙箫默,也真是小瞧你了。」

默认吗?

「他是你师父,你怎能这么做?」

「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师徒之间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来说?」

笙箫默怒不可遏:「你若敢伤他一根汗毛,我绝不会放过你。」

应云却松松爽爽地笑出来。

「是么?那我再告诉你,你对他做过的,这几个月,我也都做全了……」似乎担心自己的描述还不够准确,他故意走近他一步,语气低沉又暧昧:「日日夜夜,无止无休……」

「你这个混蛋!」笙箫默只觉血脉喷涌,怒从中来,他挥起银箫,烈烈银光直指他的喉咙。

应云脸上没有半分畏惧,只微微垂眼,看着自己面前的白光。

师父,这样就不算我违背约定吧……

下一刻他已飞身后退,手中玉箫一扬,一道强烈的光芒朝笙箫默极速斩去,犹如闪电。笙箫默蹬地而起,身体已凌空避开,银箫在空中顺势画出一道银色的壁障,将那道光震了回去。

一时间竹林中突然光波大作,风吼电鸣。笙箫默与应云各自握箫,犹如苍鹰遇凶隼厮打在一处,灵力化为百千道刺眼的光芒交汇迸射,将漆黑的竹林照得亮如白昼。他们曾经得同一人授艺,手握几乎相同的武器,一招一式都如此相似,仿佛一对孪生兄弟,甚至连内心都交付给同一人。他们成了彼此的复刻,又对这种相似深恶痛绝。

然而纵是相似,笙箫默作为曾经的长留三尊如今的长留掌门绝非浪得虚名,百招之后他渐渐占了上风,手中银箫将应云逼得连连后退。然而就在这时,应云周身突然卷起一片黑雾,只见原本的翩跹白衣已化为一身黑色斗篷,样貌未变,而一双眼睛已血红欲滴,犹如恶鬼,周身已生长出无数黑漆漆的木根藤蔓,遮天蔽日如一张巨网,他的身体散发着青黑魔气,看上去仿佛箕踞在网中央的一只蜘蛛。

笙箫默飞在半空,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难道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吗?

「笙箫默,你以为我师父授了你御箫之决,你就无敌了么?」应云桀骜一笑:「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他真正的嫡传弟子!」

他话音未落,无数的木藤已如潮水般向笙箫默涌去。笙箫默眼神微变,立刻以银箫聚仙力抵挡。可那木藤仿佛被覆上灵魂一般,各有招式,霎时间,他只觉仿佛在同时与万千对手作战。那木藤散发着黑气,坚固无比,笙箫默无法,索性凝起真气,推出一记烈火真决,以火相克。

应云操纵的是木系法术,而笙箫默因为体质却阴差阳错修得火法。那木藤染上烈火燃烧起来,滚起巨大的烟尘,攻势一时有些弱下去。

应云似乎并不慌张,反而将更多的木藤伸入那烈火之中。木藤燃尽之处,烟尘已将笙箫默包围。

不好,这烟有毒!

笙箫默急忙摒气,银箫光芒大作,仿佛开天辟地般从这烟尘之中杀出一条生路。应云见招拆招,操纵着烈火熊熊的木藤朝他包裹而去。一根木藤突然击上他的手腕,银箫一下子被击飞,远远落在应云的身后。

应云嘴角微翘,都知道高手过招,毫厘之争。如今他一招失手,怕要满盘皆输了。

更多的木藤层层叠叠包围而去,犹如新燕织巢一般,将笙箫默的身体重重罩住,仿佛一个巨大的囚笼。笙箫默失了先机,被那铺天盖地的木藤围得密不透风,早已脱身乏术。

应云眼中精光一闪,挥手之间,所有的木藤突然同时朝囚笼中心的方向狠狠绞死!只见一阵银光冒起,鲜血顺着木藤的缝隙一点点流出来。

「一切都结束了,长留掌门……」应云的嘴角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

那绞死的木藤一层一层慢慢松开,只见一支银箫定在半空,银光微微战栗!

什么?

「该结束的是你……」一个冷绝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应云愕然回身,只见笙箫默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后,那支两人无比熟悉的青竹箫被他握在手中,冒着翠色的光芒,犹如一把熊熊燃烧的利剑。

噗呲!

那支箫已经刺入了应云的胸口。

应云不可置信地吐出一大口血,看着笙箫默的眼神却是深深的困惑。

「你……」

原来,刚才被击飞的那支箫,才是他本尊幻化而成。

「怎么会……」

笙箫默嘴角流着血,声音一字一顿:「我还没见到师叔,怎么能死?」

应云看着他眼中深入骨髓的执着,突然凄凉大笑起来,笑得天地都在战栗……

「笙箫默,我们真是像,都是一样的决绝,一样的固执,至死都不能放手……既然如此,你我一起毁灭吧!」

他突然将乌黑的手死死扣上他握箫的手腕,汹涌的毒气立刻侵入他的手臂。

笙箫默只觉手腕一痛,本能松手甩开,可手臂上已经留下了五个清晰的黑色印记。他连忙点下臂上几处脉穴,阻止剧毒进一步蔓延,可手臂已经开始逐渐麻痹。

应云的胸口被那根青竹箫刺中,黑色的血淋漓淌下,他心一横,伸手将那竹箫握住,生生拔了出来,血霎时飞溅了满身,叫他不由倒退几步才站稳。他将那竹箫扔在一旁,重新祭出自己的玉蟾箫,凝聚灵力射出一道道炫目的光芒,朝笙箫默打去,大有破釜沉舟之意。笙箫默没了武器,中毒的手臂难于动弹,仙力又大量损耗,一时应接不暇,只得就地不断翻滚,躲开那一片片杀招。

光芒劈天盖地,将一片片竹子尽数击倒,惨烈惊艳如末世。应云连连追击,高大粗壮的翠竹重重叠叠朝笙箫默压下来,堵住了他的去路。笙箫默侧身欲起,谁知那白光更快,瞬间击上他的小腿,他一声吃痛,竟被玉蟾箫接连击中,电光迸射间,他的身形犹如一片枯叶被秋风一次次横扫到空中,又一次次落下。

笙箫默什么都看不清了,浑身仿佛坠入沸水之中,疼得如灼肉碎骨,眼前只剩下一片片斑驳陆离的颜色,那颜色快速的变换着,好像一片迷离的乱花,又像雨后的虹霞,那么美又那么哀伤,让人不觉沉沦其中,再也不想醒过来……

混沌之中突然听得一声清脆的鹤唳,只见那片变幻莫测的油彩猛然从眼前褪去,一只通体洁白的丹顶仙鹤翩跹飞起。那白鹤拖着长长的白色光尾,纯美犹如天外神灵,缓缓朝着应云飞去。

「鹤凌箫……」应云怔怔看着那只美得不可思议的白色仙鹤,突然被巨大的悲伤淹没,他流着黑色的血,眼里却有泪:「师父他……竟然连鹤凌箫都传给你了……」

师父,师父,原来在你的心中,我终究是比不过他的……

白鹤凌空而下,拖着闪亮的光尾围着应云缓缓转圈,那身影那么美好,那么轻盈温和,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就仿佛那个在他心头流连了一生的人。

「啊——!」应云一声震天嘶吼,那黑色的身体渐渐脆裂成万千片,化为一簇簇青灰四散开去。灰尘散尽,他又恢复为正常的样子,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只见那支被扔在一旁的青竹箫,突然腾空而起,立于半空之中,翠色光芒盈盈摇曳,犹如灯塔,只听那白鹤一声鹤唳,翩跹飞回了鹤凌箫中。而应云手中的玉蟾箫,也在嗡嗡作响,似要离去之意。

「玉蟾……玉蟾……别走……」应云奄奄一息伏在地上,被鲜血浸透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攥住手中的箫,可玉蟾光芒一闪,已经从他手中脱出,朝那支青竹箫飞去。

连玉蟾也抛弃了他……连他的贴身武器也飞走了……

应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泪混着血水从他渐渐失神的双目汩汩流下。他看着空空的手掌,只有一片冷凉的月光。

原来这一生,终究是一场徒劳。

师父……师父……

他一遍遍呢喃着,这两个字刻在他心头,蔓延了他一生。

若他那天没有和弟弟去捉螺吃,若他在祠堂就追随娘亲和弟弟而去,他是不是就不会遇到青玗,不会上长留,不会有这一切?

我宁可你从未救过我,我宁可我从未爱过你。

周围的一切慢慢暗下来,暗下来,只有一道幽幽微光,像萤火虫一般闪烁着,他却再也捉不到……

捉不到……

笙箫默一点点爬到应云身边,在满地竹屑上拖出一条斑驳的血迹。他咬着牙勉强直起身子,见应云侧脸伏在地上,已是一个血人。他双目未闭,目光却已经涣散。

「师、师叔……在哪儿?」他浑身是伤,声音不稳,目光却依然凛冽。

应云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转动。

笙箫默忽然发疯似的把他抓起来,一声声大吼:「他到底在哪儿?!!」

应云像个木偶一样任他抓着,却再也无法回答他。

笙箫默心头如遭重击,眼前一黑,就要倒下去,却突然被一个人扶住。

「笙箫默,笙箫默,醒醒?」一个熟悉的女声,遥远又有些急迫。

笙箫默朦胧中看了一眼来人。

「元……君?」

他气若游丝地呢喃了一句,又遁入黑暗……

血饲

朦胧中,笙箫默只觉得一股清润的气息自脉门涌入身体,好像温水没顶一般,他没来由地一个激灵,猛得睁开了眼睛。

「你可醒了。」只见妙宁元君扶住他,一手覆在他的脉门上,刚刚收了仙力。

「元君怎么会在这里?」笙箫默觉得原来身上火烧火燎的痛顿时减轻了不少。

「我前几日下山本想顺道来看看青玗,却发现自己竟完全感知不到他的位置。我想来长留找你商量,破了你的阵法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今日若非元君,我怕是要殒命在此了,」笙箫默沉沉道:「不知道师叔用了什么法子,叫我几百年都寻不到他一丝气息。」

「他有心避你,你又如何找得到他?」

「可惜我到最后也没问出他的藏身之所……」笙箫默攥紧了拳。

妙宁元君叹口气,把那支青竹箫递给他:「这是他贴身的武器,如今他既受制于人,想必也无余力再避你,试试看?」

笙箫默点点头,拿起那支箫,闭眼凝气。他先前身体已多处受伤,如今强行施法,伤口又开始淌血,可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一心以观微之术探寻青玗的位置。妙宁元君见状心头顿时揪起,又不敢贸然打断,只能默默看着他。

「找到了。」笙箫默突然睁眼,已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砰!

巨大的石穴前,几个妖魔被笙箫默和妙宁元君的法力震飞,两人冲开石门奔了进去。

偌大的石穴内犹如迷宫,却安静得诡异,两人不禁警觉。

这么大一处密室,为何连只有门口几个守卫?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轰响,石穴上方突然落下一方巨大的石门,堵住二人出路。一个四方铁笼从天而降,将二人扣在笼中,石穴各处突然涌出一众黑衣妖兵,手持刀戈箭弩对准了二人。

「主上料得果然不错,就知道你们会找过来,」一个黑衣头目挥手道:「放箭!」

无数箭矢如雨点密集朝那铁笼飞去。笙箫默眼神一凛,周身迸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那铁笼已被他生生击碎,所有的箭矢全部都被反震回来。

「一群魑魅魍魉,还不将我师叔交出来?!」笙箫默双目怒而通红,全身伤口因为仙力悸动血流得更甚,脚步都有些不稳。

众妖眼见陷阱已破,皆无心再战,四下奔逃。那黑衣头目见状,突然飞身朝石穴深处飞去,笙箫默会意,与妙宁元君穷追不舍。那黑衣人毕竟熟悉路线,很快便失去踪迹,二人在洞中转了几转却走入死路。正欲退回岔口另寻出路,却见那黑衣人重新出现在不远处,青玗被他擒在面前,早已失去知觉,冰冷的刀锋紧紧贴着他的脖子。

「退出去!否则我立刻杀了他!」那黑衣人大声命令道。

笙箫默又惊又怒,可青玗被他挟持,他不敢妄动,只能和妙宁元君小心地退了一步。

「我主上在何处?」那黑衣人冷冷质问。

「你主上已身故,我们只想救人,与你无冤无仇,你这又是何必?」妙宁元君平静劝道。

那黑衣人突然诡异地大笑起来。

「主上,您果然智计无双,如此便没有违背您与他的约定,你们真的可以在一起了……」

笙箫默听得这番奇怪之语,只觉汗毛都竖起来:「你什么意思?」

那黑衣人幸灾乐祸般笑道:「什么意思?笙箫默,你可知,主上与他约定,若主上不杀你,他就要永远属于主上。可主上在他身上施了妖蛊印,如今你们杀了主上,他也活不成了。主上终于可以与他在阴曹地府永世厮守了!」

「妖蛊印?」笙箫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妖蛊印为妖界极厉害的妖术,通常与剧毒一并使用。施印者先让对方中剧毒,然后通过咬噬或利器,让对方与自己的血相连,再施印将毒引至对方全身,从印记处淌出。此后对方体内的剧毒发作便由施印者控制,被施印者往往承受着巨大的毒发之苦却不会死去,因此这种阴毒之法在妖界常常被用于控制或拷问。更可怕的是,此术几乎无法可解,因为被施印者的性命与施印者相连,一旦施印者死去,被施印者也会很快毒发身亡。

黑衣人冷笑:「若不是妖蛊印,你以为他中了主上的腐尸毒,还能活到现在?」

笙箫默心头一沉,突然一个瞬影移到那黑衣人身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捉刀的手臂砍了下来。那黑衣人一声惨叫,已滚倒在地痛苦挣嚎,笙箫默顺势抱住青玗,飞身而出。

待落到空旷处,他突然脚步一软,一口血吐了出来。他先前与应云交战已经重伤,此刻又三番两次地强行催动仙力,身体终于到了极限。他拭去满口鲜血,有些怅然地看了看怀中人。那个他魂牵梦绕了数百年的人,如今瘦得几无人形。他双目紧闭,面色已经发青,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衣衫凌乱地挂在身上,身子余温将褪,只有一丝气息游离。

「笙箫默,你这样不行的!」妙宁元君随后追来,急急给他输送真气:「还是把青玗交给我吧。」

笙箫默将他的衣衫理了理,固执地摇了摇头。他抱着青玗奋力起身,唤出御剑冷冷道:「回长留。」

笙箫默抱着青玗,与妙宁元君缓缓落于销魂殿。

「师父您可回来了!」眼看着消失了大半夜的自家师父安全回来,火夕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笙箫默前脚一声不吭没了影,妙宁元君后脚就来了长留,将他留下的阵法攻破。长留掌门丢了,连他最近的徒儿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还得了?诸长老很快就炸开了锅。天知道在笙箫默出现之前,火夕已经不知道腹诽了多少可能,连笙箫默被妖魔掳走了这种十分丢脸的极小概率事件都已经在心里浮现了好几遍。

可眼前笙箫默一身伤痕累累,怀里还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谁能告诉他这是个什么情况?

笙箫默根本无心去解释什么,只是吩咐道:「火夕,你立刻去门外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若有长老来问就说我已平安回来,万事明日再说。青萝,你带妙宁元君去我的药室,她需要什么药材,你即刻取来。」

「是,弟子遵命。」火夕与舞青萝见状忙应承下来,纵是心中再有疑惑也未敢多问。笙箫默虽然平日里慵懒不拘小节,可他一旦认真起来,定是发生了什么,反倒比那整日严肃之人更叫人捉摸不透,本能生畏。

笙箫默抱着青玗径自入了内殿,将他放在榻上。青玗已经深度昏迷,脸上毫无血色,只有脉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跳着。先前妙宁元君喂了他一颗续元丹,又施针强行阻了他心脉的进一步衰竭,勉强稳定下来,可谁也不知道这续命之力到底能维持多久。如今他没有仙身,任何一点小小的悸动都可能随时夺走他的生命。

笙箫默跪在榻边,将他的手紧紧攥在掌中,眼泪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

「师叔……都是我混蛋!我若知道你离我这么近,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你……师叔,你打我吧,狠狠地骂我吧,我真是混账!」他痛苦地将头重重磕在榻边的木棱之上,仿佛这顿挫之痛才能稍微纾解他心中的悔恨。

他不敢去想青玗到底遭受了怎样的痛苦才会修为尽损沦落至此,他只想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恨自己这个蠢货为什么没有早一些去寻他。

若天地间真有操纵一切的神灵,他宁肯盲瞎失聪,手足尽断,只求不要用青玗的痛苦来折磨他,不要用他的死来惩罚他!

妙宁元君不愧为仙界的仙医圣手。一夜过去,晨光熹微之时,她终于配出了腐尸毒的解药。然而剧毒易解,妖蛊印却难除。那妖蛊印是妖界极厉害的法术,青玗被这剧毒和法印控制了太久,毒已经蔓延全身,侵入腑脏,解药已是无力回天。

看着笙箫默抱着青玗逐渐冰冷的身体痛不欲生,妙宁元君咬咬牙,心一横道:「笙箫默,其实妖魔界有一种『血饲』之法,或许能解妖蛊印。」

笙箫默惊诧地看着他,眼里半喜半疑。

「这『血饲』之法,本不是医术,而多为修炼邪魔禁术所用。修炼者饮下他人之血吸入己身,同时放掉自己的一部分血,以血换血,达到补充元气,防止走火入魔的目的。」

「你是说,我可以给师叔换血?」

「是,你与青玗一样中了腐尸毒,但你有仙力护体,驱毒很容易,而且驱过毒的血亦有一定的抵抗之力。我要用你的血将药研开,喂他服下,之后施法将他身上的毒血放出来。如此反复十余日,应该能除去他体内之毒。」

「我明白了,此法可行,我这便服下解药。」笙箫默说着便接过那解药准备服下,却被妙宁元君扣住手腕。

「笙箫默,你可要想好,这『血饲』之法需要的血量极大,供血之人多半会失血过多而死,所以在妖界一向被视为极阴毒的禁忌之法。我若用此法,『血饲』期间,你恐怕要承受极大的痛苦,有性命之虞也未可知……」

「只要能救师叔,便是将我的血都喂给他也无妨,你但取便是。」

妙宁元君看着他无惧之色,心里有些发苦。沉默了一瞬,她才将解药递给笙箫默:「解药温水送服,之后赶紧睡一觉,若解毒顺利,今晚和明早我会各取血一次,持续三日。之后每日过午取血一次,连续十日。期间我会以药物辅助你快速生血,避免你虚脱致死,只是既以外力促进,你身子不免难捱,若没有紧急事务,我劝你还是入定休息的好,勿要四处走动。」

「我知道。」

虽然妙宁元君强迫笙箫默一定要好好休息,可他记挂着青玗,一天都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沉。好在他毕竟有数百年修为傍身,服下解药后基本已无大碍,晚上妙宁元君诊脉之后,便拿了精钢匕首划开他的手臂,取了满满一碗血将药研开。

青玗无知无觉靠在笙箫默怀中,妙宁元君将殷红的药汁喂到他嘴边。青玗无意识被药碗撬开嘴唇,却根本无法吞咽,那血红的药汁在他唇边打了个转儿,又顺着嘴角流下来。妙宁元君试了几次,鬓角都落了汗,却无法喂下一口。

笙箫默看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容,沉吟片刻,索性将他轻轻放回榻上。他转身接过妙宁元君手中的药碗,自己含了一口,然后俯下身,两唇相帖将药汁送入他的口中。那双唇冰冷僵硬,他便用自己的舌轻轻点触他的上颚,将药汁一点点送到他的喉头,浓重的血腥气刺得他胸口翻腾发闷。青玗的喉咙终于无意识地动了动,将那满满一口鲜血吞了进去。

笙箫默如释重负地放开他的唇,长舒一口气,又旁若无人地含了第二口,再次俯身喂给他。

妙宁元君心头一颤,竟是说不出的酸楚。

对于笙箫默与青玗的关系她一直以来只是知晓,虽然起初有点震惊,又有点难受,消化几天也就慢慢接受了。然而亲眼看着自己曾真心爱慕过的男子与「情敌」亲近相依,看着他们一次次为着彼此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她才突然感受到刻骨铭心的伤心,只是这伤心究竟是什么,连她也说不清。

取血第五日,笙箫默终于体力不支,在长留大殿议事之时突然昏厥过去,医药阁一诊脉,才知道他的身体已经严重虚脱。

一直以来血饲之事都是秘密进行,只有销魂殿的几个人知道。长留九阁虽然隐约猜到笙箫默可能将那位「长留旧人」带了回来,但既有仙医圣手在,众长老也不便插手,只当是卖水月谷一个人情。可谁曾想她居然在这仙家圣地施血饲妖术,险些将堂堂长留掌门的性命搭进去,这下子九阁哪里肯依,纷纷聚到销魂殿外要「捉妖肃魔,以卫正道」。

「长老们这是做什么?」妙宁元君安顿好笙箫默,玉姿款款走到殿前,看着一众长老虎视眈眈瞧着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堂堂长留掌门,为仙界之倚重,岂容你作为取血之器?」一个长老愤愤道。

妙宁元君蔑然瞥他:「关你什么事?」

那长老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另一首座见状,语气严正道:「元君,我等敬你济世盛德,不与你恶语相向。可我长留乃仙界正派,你如今却在派中行『血饲』妖法,若传扬出去,仙界众派将如何看我长留?」

妙宁元君轻轻巧巧一笑:「关我什么事?」

众人见她出言不逊皆愤怒不已,一长老威胁道:「元君当真要与我们兵戈相见吗?」

「本君行医千年,在我眼中,世间只有救人之法或杀人之法,恕本君才疏学浅,实在分不出这仙妖之别。如今你们掌门托我救人,我自当尽毕生所学不负他的重托,如此而已。」妙宁元君美目一凛:「你们这仙界圣地,我看那诛仙柱上的血迹,也是厚厚的一层,难不成都是妖魔故意涂上去,诬陷诸位仙家的?」

她松松爽爽一番话,竟堵得众长老说不出话。长留山门规森严,消魂钉更是仙界出了名的残酷刑罚,如今被她拿出来讽刺,众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本君既为仙医圣手,手里若真死了个长留掌门,也是砸本君自己的招牌。就是你们长留舍得你们的掌门,本君还舍不得自己的名声」妙宁元君缓了语气,「我忙得很,诸位若无事,本君就不奉陪了。不过诸位若太闲的话,不妨来做取血之器?」

她素手一挥,手中已出现一把精钢匕首和一个酒坛大小的土钵。众人吓得都后退了一步,纷纷表示惹不起但躲得起。若叫她取这一钵血,人怕是都成了干尸。

笙箫默躺在寝殿,听见外面着实闹了一阵,又很快僻静下来,心里已大概明了。可怜他体虚至此,事到如今,反倒连自己的主也做不了了。

不多会儿妙宁元君已经抽身进来,一言不发将丸药塞入他口中,又取了针囊替他施针,笙箫默方才觉得眩晕胸闷稍解。

「长老们可是为难元君了?」

「你现在还有力气关心别人?」妙宁元君没好气道:「我是真服了你,你说你平日是怎么把那些老顽固摁住的?若换了我,早就把他们毒的口眼歪斜,半身不遂了!」

笙箫默无力一笑,不多辩解。

「笙箫默,你就这么相信我?你明知道我对青玗怀了什么心思,还敢冒这么大的风险。若我有心害你,将你弄死,再带着青玗离开,你还不赔大了?」

笙箫默怔了怔,苦笑道:「凭你对我师叔的心思,我知道元君不会害他。若害死我能救他,我也无话可说。」

妙宁元君闻言心头一苦,竟再说不出什么。她垂目收了针囊,顿了好一会儿,才冷冷道:「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放过你。明日过午我照旧过来取血,你既要救他,这些苦便自己捱着吧。」

语罢她头也不回地退了出去。

或许曾经她和青玗有过一些云淡风轻的羁绊,可如今她终于知道,有些事大概都是命中注定吧。

你以为最酸的感觉是吃醋吗?不,最酸的感觉是,没权吃醋。

何如当初莫相识

青玗朦胧间转醒,感觉右手被一个重物压得发麻,他本能动了动,突然那个重物就抬了起来,发僵的手一阵酥麻灼热。

「师叔……」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慢慢睁开眼睛,很久不见的那张面容在眼前逐渐清晰,依然如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脸色苍白得有些过头,眼圈下一片乌青。

「阿默……」

他怎么会看到他?他又做梦了吗?还是将死之时的混沌?

笙箫默把他的手攥得死死的,一双眼睛目不转睛盯着他,半是委屈半是欢喜,却听他这样一唤,眼泪就那么很没出息地淌了下来。

「你终于醒了……」

他突然一把紧紧抱住青玗的身子,把头深深埋在他的肘间,呜呜大哭起来。

师叔,师叔,师叔……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唤他,仿佛这样呼唤,便能了结他在心头盘踞七百年的思念和心碎。青玗被他紧紧扣在怀中,感受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听着这个已经太久不曾出现在他耳畔的称呼,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居然还活着,他居然还见到了笙箫默……

流落凡间七百年,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枯竭风化,即便陷于应云身边,他也未曾恐惧屈服,只是想到此生恐怕将会画上一个不甚光彩的句号,有些遗憾罢了。

自他离开长留的那一刻起,青玗便已经做好了永生再也不会见他的准备。这一场爱情似乎已提前耗尽了他一生的痴狂和运气,即便未来苍天降罪,劫数傍身,他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可如今……

两人这样依存了许久,笙箫默才小心翼翼放开青玗的身体,却紧紧攥着他的手。

「我不是……已经……」青玗的声音有些僵硬。

笙箫默安慰似的轻声道:「我和妙宁元君把你救出来了……」

青玗心头一颤,难道他们找到了他被囚禁的地方?也看到了他那般……落魄的模样?

突然传来敲门声:「我可以进来吗?」

隔了一会儿门打开,妙宁元君托着两碗汤药,看着笙箫默眼眶通红,神色闪烁,心里已明白了九分,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敲门了。

「他醒了?」

笙箫默轻轻点头。

妙宁元君径自走进来,将两碗药放好,先拿起其中一碗递给笙箫默:「赶紧喝了。」

笙箫默老老实实接过来一口喝掉,却听青玗有些费力道:「阿默……受伤了?」

笙箫默半边身子背对着青玗,冲着妙宁元君拼命地摇手使眼色。

妙宁元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道:「你被你那不成器的徒弟施了妖蛊印,为了救你我们只好用『血饲』之法,笙箫默拿他自己的血喂了你十三日,才救你醒来……」

青玗如遭雷击,身子不由一抖。笙箫默没料到妙宁元君压根就不打算替他瞒着,心头一紧,赶紧回身去看青玗的神色。

妙宁到底顾着他的情绪,语气缓了缓:「你放心,他好歹也是长留掌门,修为在此,我又在这里,不致叫他有性命之虞,只是这些日子被我用药强行生血,身体受些苦罢了……不日便可恢复。」

青玗痛苦垂目,只觉胸中一阵阵烧灼之痛,却连动弹之力也无。

「这些日子我看你们一个昏迷,一个虚脱,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我作为医者,有些丑话不得不说在前面。青玗身上的妖蛊印虽除,可身体已经受了重创,仙力仙身都不会再有了,未来时常胸闷体痛也是难免,百年之后,生老病死亦如凡人……」妙宁元君一直以医者的冷静说着这番话,不带半分情绪。她拿出一个瓶子和两张方子放在桌上:「难受之时服一颗,快吃完时别忘了按方子配一些,另一张是调养的方子。我明日就回水月谷了,你二人好自为之。」

语罢,她转身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寝殿里的光暗下去一些,显得异常安静。笙箫默踟蹰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走过去:「师叔,我先扶你把药喝了吧……」

青玗被他扶起喝下汤药,却垂着眼不再看他。

「师叔,我……」

「阿默……」青玗立刻截住他的话头道:「我累了……你先出去……叫我……休息……」

笙箫默有些难过地看着他,眼前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他不敢再勉强,只得将他轻轻放平躺下,拉了衾被给他盖好,静静退了出去。

感觉笙箫默走远,青玗慢慢睁开眼睛。他一点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看着沟壑般深深的掌纹,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指尖却再聚不起一丝一毫的仙力。

他费了十三日的鲜血,竟救回这样一个无用的身体。

青玗的手脱力般砸在榻上,泪已无声滑落。

上苍果然还是不能饶恕他,连干脆的离去也不允许,一定要让他受尽屈辱苦楚之后依然病痛缠身,任凭时光一点点碾碎,用这样残酷的方式撑满他卑微脆弱的凡人的一生。

他不怕老去,也并不畏惧死亡,可笙箫默是长留掌门,身上担负着仙界苍生的大任,他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日日夜夜照料一个缠绵病榻的老者,从今往后的生活里只有辛劳与焦灼?

他已没有能力再庇护他,也无法再带给他快乐与安慰,他能做的,无非是不再牵累他,也给自己留下一些尊严……

青玗喟然叹息,怔怔看着窗外的光芒,直到那些光芒一点点都暗了下去。

接下来的三五日,青玗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只是白日几乎都在沉睡,偶尔醒来服下汤药,笙箫默刚开口与他说话,就被他打断话头支出去。笙箫默知道青玗是在故意避他,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想要与他说话。这日他索性等到入夜,推开寝殿的门进去。

「师叔睡了吗?」

榻上人没有回应。

笙箫默轻轻走到榻边,将外衫脱下,掀开被子的一角,贴着青玗的身子躺了下去。

「阿默……」身边人立刻向里退了一截,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师叔既然醒着,为何不应声?」笙箫默并没有惊讶。

青玗不语。

笙箫默转过身看着他:「师叔为何一直躲着我?是怪我用『血饲』救你吗?」

「不……」一直沉默的人终于轻轻开口:「你既救我,我如何还能怪你……」

「那你在逃避什么?」笙箫默语气突然有些激动,「难不成你我分开数百年,师叔便要与我断情绝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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