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玗沉吟半晌,长长叹气,他支撑着慢慢坐起身来,语气平静:「阿默,你听我说,如今你是长留掌门,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长留数千弟子仰仗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事关重大,不可再像过去那样任性妄为。我既已离开长留,如今在这里也是诸多不便,我这几日准备下山去休养,这样对你我都是妥当。」
这番话他在心中滚了一两日,斟酌了许久才说出口来。
「你又要走?又想弃我而去了是不是?」笙箫默盯紧他。
「我在这里,只会害了你……」
「是,当年便是这样,师叔自以为是地离开,可知我这数百年如何煎熬?如今好不容易救你脱险,只几日你又想走。师叔顾念长留,顾念众人,偏偏对我素来狠得下心!」笙箫默语气执拗,一番话更是说得毫不客气。
青玗无力辩白,也无从回应。
「也罢,你要下山,我便同你下山,天涯海角,去哪儿我都跟着你。」笙箫默扶住他的肩:「反正这劳什子的掌门我已经做够了,这苍生我也不想再管。我就跟着你走,一生一世都和你在一起。」
青玗心头一痛,他们哪里还有一生一世?
「阿默,我已没有仙身,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终究要……先你而去……况且我这个样子,未来身体也不会好,到最后只会拖累于你,你我何必非要走到那一日……」青玗终于说不下去。
他不想让笙箫默看到他苍老无助的样子,不愿自己白发迟暮之年只能依赖着他的照料苟延残喘,更不能想象有一日他撒手人寰,如何留他一人……
「师叔,你故意说这些话,是要刺我的心吗?」笙箫默心酸道。
青玗撇开目光,语气淡漠:「阿默,这本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我说与不说也没什么不同……」
笙箫默抚上他苍白的面颊,那专注决绝的目光让人竟心生怯意:「青玗,你听好了,无论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未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和你分开!你老了也好,病了也好,白发苍苍了也好,即便有一日连路都走不了,我笙箫默对你的情意不会减少半分!若有一日你真的走了,我就在你灵前坐化……」
「不……阿默……不……」青玗被他这番话惊得发抖。
笙箫默突然将他禁锢在怀中,一把将他的亵衣扯开到腰际。
「这是你当初为了避我……被睚眦兽所伤……」他轻轻抚过他清瘦嶙峋的肋下,那里有一个四寸来长的可怕伤疤,在白皙的腹侧显得极其醒目。
「这是你闯戒律阁救我,被正德首座刺了一剑……」他的手抚过他肩上那一个被洞穿的伤疤。
他干脆地将自己的袖子卷起来。
「这条伤疤,是我在戒律阁受绝情池水之刑……被人用脚拼命踩的时候,都没有屈服过……」
「这十六道刀伤,是血饲时,取血的伤口……」
最后他拉开了自己的衣衫,赤丨裸的胸膛上是一道触目惊心的青黑色伤疤。
「这是师叔走后第十五年,我飞升渡劫时留下的……」笙箫默的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当时我就想,反正师叔弃我而去了,我还怕什么天劫不天劫!」
「现在,你想厘清这些关系了……」他悲哀一笑,突然大声道:「可以啊,你用刀把这些伤口都剐掉!剐得干干净净!我们就两清了!」
青玗看着他身上那些可怖的伤痕,不忍闭上眼睛,心痛的几乎死去。
「青玗,你要怎么和我分开呢?」
笙箫默把他的身体紧紧环在胸口,唇贴上他的肩,在那个曾被利剑洞穿的伤疤上反复碾吻着,如饥似渴,走火入魔一般。
「阿默……放手……」青玗皱眉止住他。明明知道抱着他的是他最爱的人,这种危险又暧昧的触感依然令他脊背发冷,莫名地恐惧。
感觉到怀中人的挣扎,笙箫默突然将怀抱收紧,双手利落地穿过他的肋下,将他牢牢禁锢住,吻犹如狂风骤雨般落在他背上,粗重的喘息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他心口劈下来!
「笙箫默你放开我!」青玗突然吼出来,一把挣开他的怀抱,愤怒又痛苦地看着他。
笙箫默呆在原处,胸口因为他刚才暴怒间的挣扎而被顶得疼痛不已,可比胸口更痛的,是心。
他没想到,青玗居然这样地排斥他。
看着他受伤的目光,青玗方才觉得不妥,他将亵衣重新披上,有些内疚地垂下目光:「阿默……我并非故意……」
笙箫默慢慢闭上眼睛,心里一片黯然。
「你睡吧,我出去便是……」他郁郁扔下一句,抓了衣衫便起身离去。走到门口,他顿住脚步,语气有些苦涩:「青玗,我刚才所言句句认真,绝不是开玩笑。即便你现在……不能接受我,我可以等,只要陪在你身边,我可以一直等下去!所以,你勿要再说什么离我而去的话。」
语罢,他推门而出。
青玗一下子瘫倒在榻上,胸中疼得仿佛要裂开。
他们两个都病了,病入膏肓。
不信人间有白头
长留大殿的门被推开,一个粉扑扑的姑娘猫着腰探进一个脑袋,小鹿似的眼睛滴溜溜左顾右盼。
「你就不能正大光明地走进来吗?一定要像做贼似的?」笙箫默坐在玄玉座上,一边翻着手里的卷轴,脸上浮起笑意,眼皮也没抬。
那姑娘听罢,瞬间放松了神色,大摇大摆地走近殿来,笑吟吟道:「我这不是担心九阁首座还在这里嘛,师叔祖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有多难缠。」
「是吗?」笙箫默故意道。
「当然了!」那姑娘清清嗓子憋出老气横秋的声音道:「『幽若,你身为绝情殿嫡传弟子,当整肃矜持,勤加修炼,方能不辱没绝情殿之名』,天天追在我屁股后面阴魂不散,我被他们念得都快得失心疯了!」
笙箫默噗嗤一笑,放下手中卷轴,语气诚恳道:「幽若,长老们虽是啰嗦严厉了些,说的未必不对,如今师兄不在,你便担负着绝情殿的名声,于情于理,确实要勤谨些。」
「我知道我知道,我若是不想着这个,谁来帮师叔祖分担长留公务呢?」幽若讨好地一笑,可转瞬又皱了眉:「可是师叔祖,你千万别像长老们那样念我,你总得让我有个同侪嘛。」
「好好好,我不念你,不过我叫你来,确实是有正经事同你说。」笙箫默肃了神色。
「师叔祖请说。」
笙箫默认真道:「幽若,之前好几个月,你已经能独自担当大部分长留事务了,我准备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你要完全把掌门事务接过来,半个月后,我会把长留掌门之位传于你。」
什么?
「师叔祖,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幽若大惊。
笙箫默脸色如常:「我是有多闲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
「那、那你干什么去?」
笙箫默顿了顿:「我要下山。」
「下山云游吗?你云游便云游,也不必交出掌门之位啊。」幽若一头雾水。
笙箫默叹了口气:「我此番下山,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幽若彻底惊呆了。
师叔祖,你是贪污了长留的公款,要收拾细软逃跑吗?
两个人一时各怀心思,半晌都没有说话。
隔了一会儿,幽若才有些迟疑道:「师叔祖,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幽若瞟了一眼笙箫默,仿佛积蓄勇气一般:「你下山……是不是……跟那位住在销魂殿的前辈有关?」
笙箫默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下面的弟子这段时间传言纷纷,说……说你……」幽若似乎在努力斟酌一个合适的词。
「你直说便是。」笙箫默语无波澜。
「说……说你和那位前辈……关系不正常……」
幽若几乎一出口就后悔了,她赶忙补充道:「不过,那个、我相信师叔祖不是那种人!师叔祖虽然平日里不拘小节,但是在幽若心里,一直是个心思端正、品行贵重的人,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
「我是哪种人?不会做哪种事?」笙箫默不置可否地一笑,那笑容中有种苦涩又嘲讽的意味。幽若一时语塞。
笙箫默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而是自顾自道:「是不会喜欢一个男人?还是不应该喜欢一个男人?」
幽若听得心里发毛,越来越觉得这些话蹊跷得紧。
「幽若,你知道他是谁吗?」
幽若摇摇头。
「他是我的师叔,是先掌门衍道真人的同门师弟,也是与我分开了整整七百年的,爱人。」笙箫默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爱人!!!
幽若倒抽一口冷气,嘴张得大大的,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两个字。
「快把嘴合上,不怕虫子飞进去了?」笙箫默笑笑。
「你说他是你的……你的……这……」幽若结结巴巴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师叔祖,原来你真喜欢男人?」
咳咳咳,这句话雾太大,笙箫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斟酌了半晌,他才缓缓道:「幽若啊,这个……不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的问题,而是你在心里若认定了一个人,便不会在意他是男人还是女人了。」
幽若困惑地眨了眨眼,似在思考,又似有些费解。
「好了好了,我不说这个了,等你再长大些,自然会慢慢明白。我叫你来,只是要知会你一声关于接任掌门之事,让你有些准备。」笙箫默索性把这个困惑的姑娘拉回来。
「师叔祖,所以您卸任掌门,是要同那位前辈浪迹天涯,双宿双栖,做一对神仙眷侣吗?」幽若恍然大悟。
笙箫默一愣。
浪迹天涯,双宿双栖,做一对神仙眷侣?
是的吗?
算是吧。
可是没有神,也没有仙,大概只有眷侣了?
笙箫默出乎意料淡定一笑:「借你吉言了。」
「你们太过分了!」幽若闻言惊呼:「师祖和师父也在凡间逍遥不肯回来,如今你也要下山,把长留扔给我一个人,你们都去偷懒……」
「哎哎,我可没有把长留扔给你一个人,」笙箫默故意揶揄她:「不是还有大师兄和九阁长老么?」
「什!么!我不要这些人……呜呜呜呜……」幽若仰天长啸,倒地不起。
这真的是重点吗?!!!
销魂殿前,阳光正好。
青玗安然坐在铜镜前,长发稀稀散散披在肩侧和身后。他一贯是清逸整洁之人,如今躺了多日,又因着自己的身份,更不愿以病姿示人。今日精神略好些,便起身想要束发。
他轻轻拿了角梳,一点点梳发。看着镜中的自己神色晦暗,憔悴不堪,青玗下意识低下目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会对自己这副病容充满了排斥,明知视之所向皆为虚妄,却再难以找回往日里那份潇洒恬淡的心境。
他心头纷纭,梳发有些漫不经心,茫然间只觉手间一滑,角梳竟然脱手而落,摔在白玉石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滑到了一丈外。
他当真是迟钝了,连梳子都拿不住。青玗苦笑,习惯性地伸手想要以仙力摄物,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僵住。
他突然意识到,他再也没有仙力了。
青玗呆呆看着那躺在一丈外的角梳,心头瞬间涌起巨大的悲哀。
笙箫默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定格的影像。
「师叔……怎么了?」他上前去将那角梳捡起来,在青玗身旁坐下,看着眼前人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愣神中恢复过来。
青玗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怕是手没有力气,滑了一下。」
笙箫默看他强笑,心头一酸,柔声安慰道:「师叔重病初愈,定是有些发虚。我替师叔束发吧?」
青玗微怔。
「怎么?师叔信不过我的水平?」笙箫默玩笑般激将道。
青玗不禁一笑,竟顺从地转过身去面向铜镜,任由一袭长发铺散身后。
笙箫默觉得自己的手大概平生从未这样笨过,他一手拿着角梳,一手撩起一束长发,轻轻梳理着。那发丝带着凉纱般微微阻涩的质感,黑里透着灰,仿佛已经干涸。他梳完一束,不经意拨开一缕,却见那黑灰的发下面,竟是一丛刺眼的白!
笙箫默的手一下子顿在半空。
他的手又拨开一丛,依然是黑发下裹挟着白,那白色犹如藏在暗处的挣笑,一声声刺耳地嘲笑着他!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到底是什么时候,什么样的痛苦,才会叫他生出这么多的白发?
青玗不说,不念,流落尘世七百年,即便复见,他亦是替他顾念着长留,顾念着诸多他事,永远是这样温和地,隐忍地,仿佛从未对他深情过一般。他的言语会说谎,连眉目神情也可以藏得内敛,可这满头白发骗不了人,触目惊心地昭示着他心中犹如废墟般的绝望和伤心。
七百年,他有众人照料宽慰,尚且伤心至此,恨不得在天劫下灰飞烟灭,他一个人流连尘世,踽踽独行,又怎么会没事!怎么会不伤心!
「阿默,怎么了?」
笙箫默猛得回神,见青玗从镜中有些疑惑地看他。他慌忙松下脸色,挤出一个笑:「没什么,突然想到师叔束发的样式与旁人不同,忘记该如何系了。」
他小心地忍住心酸,将那缕缕白发编进黑发中藏住,再拿了缎带将那一大束青丝系牢,青白色的缎带翩然垂落,看上去确与往常无异。
「这便好了。」笙箫默放下角梳。
镜中人优雅端坐,脸上是谦和的笑意,看上去与他初遇他时几乎没什么两样,可笙箫默又深深知道,那玉姿素服下,很多很多东西,再也不会回来。
「师叔……」
他无法遏止地从背后轻轻拢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眼底一片黯然。
青玗并不知道笙箫默心中诸般复杂,只道之前那番话叫他难过,这会儿他又开始赌气使性罢了。他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柔声道:「阿默,我先前那番话说得重了,也不该冲你疾言厉色,你莫要怪师叔。我只是顾念着你的身份,怕又给你招来许多麻烦。毕竟无论如何,我是断断不愿叫你为难的。」
笙箫默将手收紧了些,轻声道:「我知道的……师叔,我从来没有怪你的……若说怪你,我只怪你又要离开我……」
青玗默然无言,看着镜中那深情又饱含委屈的面容,他忽然生出一种沉重的无力之感。他轻轻抬起手抚上那俊美的脸,任凭自己的身体深深陷入他的怀中,被他完完全全抱紧。
他们到底该怎样,才能抓住这一世韶光呢?
这日,青玗觉得精神好些,便出了寝殿,在那一丛烟紫色的藤萝下小坐。笙箫默不在殿中,火夕和舞青萝这两个小辈也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倒是难得的清静。
正愣怔出神,忽然听得不远处一个洪亮的声音:「青玗仙尊好雅兴,我等特来拜会。」
青玗回神转身,却见礼义阁、藏书阁等三位首座远远走来,合掌相拜。
虽然销魂殿内一向平静,可他这些日子心中一直有忧虑,如今看到三人神色肃整地前来,似乎多日所忧立刻有了定数。
青玗起身还礼,不卑不亢道:「该是我拜见诸位。青玗早年已除了身份离开长留,如今只是客居,不敢妄称尊位。」
「仙尊过谦了,仙尊虽曾辞掌殿之尊,依然是老掌门玄一真人之徒,长留诸众之尊长,我等理应克长幼之礼,尊卑之序。」诚之长老谦卑还礼。
青玗心中微微一动,那「长幼之礼,尊卑之序」,不就是冲他来的吗?
他稳住心神,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欠身答礼,不再多言。
「听闻仙尊因故受伤,身体抱恙,我等一直不敢打扰。如今见仙尊气色清爽了许多,想必贵体已见安泰。」
「承蒙诸位惦念,感激不尽。」
「仙尊,我等三人此番冒昧打扰,实属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仙尊应允。」三人见寒暄已过,便切了正题。
青玗沉吟片刻,敛然道:「三位请说。」
三人突然躬身行大礼拜道:「我等恳请仙尊离开长留,勿要流连在此,动摇掌门的心意了!」
青玗如遭当头棒喝,愣在那里缓不过神。
诚之长老见状,趁机恳切道:「我等皆知掌门对仙尊心意颇深,为了仙尊之事前后多次与九阁相抗,如今更是准备交出掌门之位。可是仙尊,妖神一战结束不过几年,仙界各派元气大伤,如今亟需休养生息。尊上因着那花千骨之事,徘徊人间无法再执掌长留,世尊摩严如今又闭关不出,唯有曾经的儒尊、如今的掌门笙箫默可为长留之首,行休养生息、重振长留之大计。昔年因为尊上与花千骨之事,仙界诸派对长留已颇有微词,如今人心未稳,百废待兴,长留山万不可在这个时候再出差池,再兴波澜。还望仙尊看在长留列仙建派之初惨淡经营的份上,以长留安宁和仙界大义为重,绝了掌门的心念吧!」
青玗缓缓闭上了眼睛。
面对这几乎明目张胆的驱逐,他还能说什么呢?
七百年前笙箫默还是无名小辈,他们盛气咄咄指责他行为不检、为长不尊;七百年后他光芒万丈,他们又苦苦哀求他当深明大义、不要以色惑人。
只因他是他的师叔,他们又同为男子,这份感情便成了永生不休的耻辱罪孽,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他们彼此是谁,永远都有逃不开的世俗枷锁,躲不掉的蜚语流言,像诅咒,像毒疮,像不灭不休的地狱烈火,折磨着,灼痛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自古亡国之祸总因红颜而起,如今长留之安危也将系在他青玗一人身上。他若不允,便成了祸乱正道、兴风作浪的妖孽了?!
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啊!
最可笑的是,他居然从来都没有选择。
「好,我答应你们。」青玗唇齿轻颤,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动一动。
三个人脸上明显都是一怔,似乎想不到他竟然这么痛快地答应下来。
「那……仙尊几时动身?」其中一人迟疑道。
呵,已经这般等不及了?还怕他过一日便会食言而肥吗?
「现在吧,」青玗撇开目光:「只是我因伤失了仙力,还要劳烦诸位派人送我下山渡海。」
转身返回室内,收拾了一点少得可怜的行装,他已安然出来。
四个精英弟子带着他御剑越过广袤的长留海面,烈烈风起,青玗突然有种如梦的幻觉。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那四个弟子受命一直将他护送进了瑶歌城,才行礼告辞。
青玗孑然一身站在城门前,一直看着那四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瑶歌城夕阳正好,人迹渐罕,远远近近的檐角飞壁间,哀伤的暮色笼罩着袅袅炊烟。
他突然扶住身旁的一个垂柳,一股直穿心腑的痛楚在胸中撕裂开来,他两眼一黑,已昏倒在地。
人间自是有情痴
青玗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混沌的雾气中,不见天地,一时也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
身上无力的垂坠感似乎已经消失,他缓缓起身,感觉身体很轻,似乎一瞬间又回到了过去一般。
「小青玗。」一个熟悉得叫他惊骇的声音仿佛穿透了遥远的时光传来。
青玗愕然转身。
氤氲的雾气中,那个记忆中的老者徐徐走来,依然拄着乌木杖,白衣胜雪,披发赤足,带着那一如既往的戏谑的笑。
「师父……」
那白衣老者笑着一直走到他面前,依然是一副故意做出的严肃表情:「小青玗,见了师父,还不快跪下请安?」
很多很多年前,在长留山的广场上,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好徒儿,为师在这里等你很久了,竟然才来,还不快跪下给师父请罪?
青玗扑通一下跪在老者面前。
白衣老者一脸享受的笑,还不忘摸摸他的头。
「小青玗碰上麻烦了?」
青玗闻言一怔,突然重重将头磕在地上,身体绷不住颤抖起来。
「师父,弟子死罪,辜负了您的托付……」
玄一真人仙去之时,曾嘱咐他与衍道,若长留散了,唯他师兄弟二人是问。
可如今,他成了长留的罪人,莫说守护长留,便是连师门,也再回不去了。
他深深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只能把手攥成拳咬在牙齿上。
大概只有在自己师尊的面前,他才能真正地哭泣,忏悔,尽管他自知罪孽深重,早已难赎。
「哎呀,不就是喜欢自己的师侄吗?多大的事。」老者笑言,俯下身子安抚他的肩。
青玗摇摇头,依然不愿起身。
「师父,弟子错了,听凭师父责罚……」
「责罚?怎么责罚?把你关进仙牢?还是给他浇三生池水?」老者哭笑不得地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为师这个人一向心肠烂好,棒打鸳鸯这种缺德事是断断做不出来的。莫说是小青玗,就冲我那小徒孙生得如此潇洒俊美,为师这棒子也实在是打不下来……」
「师父……」
青玗抬头看着老者嘻嘻哈哈的笑,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老者见他神色纾解些,这才轻叹一口气,语气温和道:「青玗,为师曾经常和你们说,修道一事,其实最讲求的是顺应,最忌讳的便是执念。众人皆知爱恨为执念,可心中明明爱,却强迫自己不去爱,或者不要爱,这不也是执念吗?」
「弟子明白,可是……」
「为师知道你想说什么,」老者轻轻打断他,「你觉得他对长留有责任,不该耽溺于私情。可是青玗,没有人天生就该对长留和天下负责,只有当他心甘情愿做这样的选择时,这才是他的责任,否则谁也不能强迫他做这样的选择,即便是你。」
青玗郁郁道:「可师父曾说,若长留散了,唯我二人是问……」
「哎呀,为师就那么随口一说,你们还当真了……」老者尴尬地挑眉,「为师临终时只是觉得气氛那般沉重,若还像平日那般插科打诨,对为师的形象损害太大了……」
青玗无语……
老者宽慰道:「青玗,长留和天下苍生何其伟岸,哪里会因为一个人的取舍得失就陷入危机?就算真的陷入危机,这些危机也一定是早早就累积深厚,只待一个爆发的眉目罢了。你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青玗低下头,怔怔不言。玄一真人虽然素来玩笑不正经,可这话说得确实没错,九阁长老把他当做祸及长留的根源固然可笑,可他把笙箫默当做担负长留与天下安宁的唯一一人,就不可笑吗?
老者见他半晌不说话,突然恍然道:「哦哦,为师明白了,小青玗毕竟是他的师叔,你是不是担心未来老了,被我那年轻的小徒孙嫌弃,怕他不要你了?」
「师父胡说什么?」青玗皱眉:「弟子与他同为男子,终究隔着世俗之禁,弟子是怕……」
「怕什么?怕旁人对你们指指戳戳?」老者卟哧笑出来,「九阁那些小娃娃在山上待久了,又没经历过感情之事,难免死板了些,你一个做过掌殿的,还真同他们计较不成?天下之大,哪里容不下你二人了,非要在长留山不可?那些小娃娃可少有你这样的运气,你们若整天当着人家的面卿卿我我,不觉得良心不安吗?」
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别扭至极,可青玗却觉得心安了不少。
「师父当真不责怪弟子?」
「我那小徒孙如此优秀,为师欣慰都来不及,为何要责怪?」老者一副岳父赞美女婿的喜庆表情,「想当年为师若不是被这长留诸事拖累,说不定也能寻得一位仙侣佳人共度一生,琴瑟和鸣,逍遥世间。啧啧,可惜了,师父没你这样的好运气,真是抱憾终生啊……」说罢还作势要去抹泪。
青玗这下子是真的哭笑不得了,师父你也太爱演了吧……
「好啦,为师啰嗦了这么多,嘴都干了,这便要回去了……」老者的声音渐渐空远,青玗昂起头,只见他的身形一点点淡去,仿佛一个空旷的幻影。
「师父……师父……」他不禁伸手去捉,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青玗啊,你万万记住,人先要为人,而后才为仙……先要爱自己……而后才能爱苍生……顺序可莫要反过来了……」那声音空灵回荡,渐行渐远。
青玗跪在原地,看着周遭重归一片混沌。
「师父,弟子记下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青玗发现自己是真的醒了过来,眼前是一个昏暗的幔帐,一灯如豆,映着一个模糊的陌生的人影。
原来是一个梦。
「先生你终于醒了……」那人的面容渐渐清晰,神色欣喜。
青玗困惑道:「阁下是……」
「我是瑶歌城的巡城卫,我叫朱六,」那男子生得健壮黝黑,浓眉大眼,倒是颇懂礼数:「方才见先生昏倒在城门下,我便将先生送到营房。郎中来瞧过了,说您身体虚的紧。不知先生府上何处?我让弟兄们捎个信儿。」
青玗勉强笑道:「多谢阁下。我只是路过此地,宿疾发作,实在叨扰,如今我觉得好多了,不妨事了。」他掀开被子便要起身。
「先生别勉强,」朱六赶紧扶住他,「这会儿已入夜宵禁,先生哪里找客栈去?若是不嫌弃,在营房将就一晚吧。我们这里有二十多兄弟,一个时辰换一岗巡城,铺榻空闲得很。」
青玗闻言,只得做罢,拱手道:「那就叨扰阁下了。」
「哪里哪里,」那朱六赶紧将他扶回榻上,「方才先生昏睡之时,包袱中掉下一卷竹简,先生认得字的?」
「不敢,略识得几个字而已。」
「太好了,」那朱六兴奋不已,赶紧谄媚地凑过来道:「先生,我有本书读不懂,不知道先生能不能教教我?」
青玗不禁莞尔,难怪这巡城卫恭顺勤谨,原是有事相求,便会心一笑:「什么书?我试着瞧瞧?」
那朱六便欢欢喜喜拿来了一本破旧的竹简,青玗拿来一看,竟是半本蒙学《千字文》。
「师爷说这是儿童开蒙的书,可我儿时未念过书,好不容易弄来了半本。可师爷公务繁忙,没空同我细说。先生能不能给我讲讲,这本书里说的是什么?」朱六涨红了脸,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这是《千字文》,统共一千汉字组成的四字句,从开天辟地讲起,讲了上古先人之道,修身、治国的各个面向,虽然只有千字,却是包罗万象,我且一段一段讲吧。」青玗笑道。
「好,好。」朱六忙不迭应道。
青玗展开那竹简,开始一字一句解释与他听,朱六跪在榻边,听得极认真。
那《千字文》虽只有千字,然而解释起来内容却极其丰富,青玗才讲了不过十来句,已有些体力不济,轻轻咳嗽起来,那朱六这才反应过来他身体不适,赶忙止下。
「看我这记性,我让小四熬了清粥,听您讲着便忘了,先生定是累了,我去取粥来。」朱六起身朝外喊道:「小四!小四!」
门外只听砰的一声,却无人应声。
「小四这小兔崽子又去哪儿了?」朱六抓抓头,不耐烦地打开门出去,却被一支箫直指喉咙,又逼回门里。
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脸色铁青望着他,冷冷道:「我师叔在哪儿?」
朱六大骇,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那年轻的男子显然也反应过来,突然瞬身过来。
「阿默不要伤人!」青玗看清来人连忙制止道,可朱六已经被他飞起一脚踹出去了。
那朱六到底是武人,身体还有些底子,摔在地上打个滚儿倒也没大碍,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在巡城卫的营地也有人敢这么放肆。他一骨碌起身,抽出龙虎刀就冲了回去。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巡城卫营房撒野!」
然而对方只是对他伸出一指,他的刀突然就飞了,下一秒他双脚已经离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悬在了半空中。
「你你你……」朱六在空中胡乱抓蹬,却无济于事。
「阿默,你不要为难他……」青玗再次开口。
朱六终于被放了下来,那年轻男子自始至终瞪着他,一言不发。
「朱六兄弟,实在对不住,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青玗见状,冲朱六有些为难道。
朱六皱了皱眉,大抵明白了这两人怕是认识,看着两人的表情,想来是他插不上手的事情。他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到底还是看了青玗的面子:「那我出去了,不过先生,这个人若是敢撒野,你务必叫我!」
「有劳。」青玗语气郁郁。
朱六狠狠瞪了那年轻男子一眼,极不情愿地关上门出去了。
男子收了手中银箫,缓缓转身过来,眼里一片悲愤的红。
「师叔又要逃到哪儿去?」
青玗垂目不看他,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笙箫默瞥一眼门外,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语气讽刺:「想来我真是白担心了。师叔当真魅力无双,才离开我半日,便又有人甘心追随,要替你出头了!」
「笙箫默!你说的这是人话吗?」青玗勃然大怒。
笙箫默被他一吼,仿佛突然清醒一般,一下子泄了气去。
他承认他是气糊涂了,也吓糊涂了,七百年前的痛苦记忆又涌上心头,他实在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青玗。
他突然奔上去一把抱住青玗,将他紧紧禁锢在怀中。
「我见你不在,便没了心智,说了什么胡话自己都不知道……」他把头搁在他肩上,小心地认错。
落在熟悉的怀抱中,听着他轻声软语的赔罪,青玗没了脾气,只是淡淡道:「我方才在城门口身体不适昏倒,才被巡城的守卫救到这里……」
笙箫默紧张地松开他,赶紧搭他的脉门:「可是又胸闷了?」
青玗轻轻摇头:「无妨,只是有些脱力。」
「师叔,我没想到长老们趁我不在,会去销魂殿为难你。可是,你为什么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连只言片语也不留给我?天大地大,我若再找不到你该怎么办?」
青玗苦涩一笑:「长老们既然背着你逐我下山,怎能允我留信于你?况且,我若那么做,未免显得太过居心叵测了。」
「师叔自是有骨气的人,倒是我笙箫默死缠烂打惯了,脸皮厚得很。」笙箫默赌气道。
「阿默今日非要说这些话刺我是不是?」青玗敛色瞪他。
笙箫默一副无赖样:「师叔答应我不再走了,我就不说了……」
青玗不言。
笙箫默见他平和了些,便道:「师叔若不气了,便跟我回去吧。」
「阿默,别的我都答应你,可长留山我是不会再回去了,纵是你劝我也无用。」青玗出奇地固执。
笙箫默听罢这话也急了:「也罢,既然师叔不肯同我回去,我横竖是不回去了,不相关的人,随他们去吧!」
「你……」
论固执,笙箫默定是拗不过他,可比起耍赖,他大抵也赢不了自己的师侄。
看着笙箫默眼里又是鼓气又是委屈,青玗沉吟片刻,终究软了语气:「这样吧,我这几日先住在瑶歌城中休养,如此可避开诸多麻烦,你也不必担心长日不得见了,如何?」
笙箫默心头一喜:「此话当真?」
青玗无奈叹息:「我这个样子,还能走到哪儿去……」
笙箫默拥住他,语气是不容置喙地坚定:「师叔再忍耐半个月,待我将掌门之事了结,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阿默,你真的要放弃掌门之位?」青玗闻言心头依然有些惶惑,「此事非同小可,你不可草率行事。」
「做掌门本就非我所愿,当时子画师兄成了那个样子,摩严师兄因为竹染的事闭关不出,没有办法我才接了这掌门之位。如今长留已经走入正轨,我也应该把这掌门之位交出来了。幽若已能够独当一面,她身份尊贵,又是绝情殿嫡系,于情于理都担得起这掌门之位。」
青玗看着他成竹在胸的样子,沉默一阵,终于点了点头:「你若想好了,我也随你。不过我既在城中安顿,便是住上一年半载也无妨,你勿要操之过急,千万谨慎行事……」
「师叔受得住一年半载,我却一天都不愿再等了。」笙箫默轻轻抬起手臂,「这伤疤日日疼得厉害,想是我心中终日焦灼。如今我只想日日陪在师叔身边,过自由的生活。流浪凡尘也罢,归隐山林也好,只要能与你在一处,便胜过一切了。」
「阿默……」青玗轻轻握着他的手,缓缓抚上那道绝情池水的伤疤,所有的委婉之言全部梗在喉头。
梦境里白衣老者的话犹在耳畔。
人先要为人,而后才为仙,先要爱自己,而后才能爱苍生,顺序可莫要反过来了……
师父既然如此说,那弟子……就自私一次。
愿我如星君如月
「火夕!火夕!你好了没有?已经辰时二刻了!」舞青萝在寝殿外大声催着,「今日是你第一次以掌殿身份参加九阁会议,你不能迟到啊!」
「快了快了!」火夕戴好了冠冕,正对着铜镜整衣。因为太过紧张,他方才居然把两根衣带系错了位置,还打成了死结,这会儿正在孜孜不倦地与这个死结作斗争。
解了约有一盏茶的时间,火夕终于放弃了。在舞青萝第三遍催他的时候,他索性将这根带子咔擦剪断,然后捏了个诀把衣服合好,再迅速系上腰带。
难怪师父不肯做长留掌门,这一大早就要起床议事的节奏真是要了亲命,一想到自家师父和师叔祖定然还在相拥而眠,缱绻万千,他这个徒子徒孙却要忙不迭地滚去开会,火夕就觉得自己要原地爆炸!
天理何在啊?!
然而就在一刻钟后,飞下销魂殿的火夕几乎与飞下绝情殿的新任掌门幽若撞了个满怀。看着一贯轻盈可爱的小师侄如今同样穿着繁复的盛装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火夕终于觉得一阵莫名的暗爽。
嘿嘿,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掌门更比掌殿惨哪!
「拜见掌门!」他好死不死地故意夸张地行礼。
幽若立刻回给他一个翻出天际的大、白、眼。
夕阳西下,这个江南小村笼罩在一片橙红的光晕中,又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炊烟四起,伴着青山幽幽,绿水漾漾,当真一座世外桃源。
村边靠近山林的一座茅屋下,笙箫默立在灶旁正在奋力炒一个菜。灶下的火呼呼舔着锅底,锅里青红白绿热闹的紧,袅袅菜香弥漫了整个茅屋。
自他辞去长留掌门之位,便跟随青玗来到这个偏僻又宁静的江南村落隐居。青玗徘徊凡间时曾在此居住,对此地风土人情颇为熟悉,二人便化名墨青、墨箫,以叔侄身份安顿在此。小村傍山而座,村中只有二三十户人家,两人刚住下时没少受到猜测。不过此处民风淳朴,这一对低调谦和又医术高明的叔侄很快被村民接受,加上二人品貌气度极其出众,村民们甚至猜测他们可能是哪里的流亡贵族,一时间对两人倒生出些敬畏之心,不敢随意相扰。
即便在这样嘶啦嘶啦的炒菜声中,笙箫默依然准确地听到了院子篱笆门吱呀一声打开的轻响。
「师叔回来啦,稍等一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青玗进了屋内,将手里的药箱放下,打量着四周,两张卧榻和矮几擦得一尘不染,衾被叠得整整齐齐,烛台、茶盏、书卷和笔墨都回归原位,就连屋外那个被野猪啃坏的篱笆豁口也修补好了。
他嘴角勾笑,真做起事情来,这小子还是很有效率的。
二人摆好饭食坐定,青玗微笑道:「阿默今日辛苦了。」
笙箫默心下偷乐,却故作无奈摊手:「哎,谁让我靠师叔养活呢?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我只好给师叔做饭洗衣打扫屋子了。」
青玗噗嗤笑出来:「好好好,那明日你去出诊,我做饭洗衣打扫屋子,可好?」
「岂敢岂敢,」笙箫默赶紧卖乖,「十里乡邻都眼巴巴等着墨青先生,我这做师侄的哪有说话的份儿?还是师叔委屈委屈,继续养着我吧。」
青玗又好气又好笑,他怎么能期待这小子嘴里出什么好词儿?
无奈摇头拿起筷子,笙箫默已经抢先加起一片笋伸到他嘴边:「师叔尝尝。」
青玗怔了怔,有些惶惑地张嘴吃下那片笋,颊已微红。
「好吃吗?」
「嗯,很鲜脆。」
「师叔喜欢,我常做给你吃。这是新下的春笋,漫山遍野都是,我早上上山采了一大筐呢,晒在屋后足够咱们吃小半年了!」笙箫默颇有些兴奋。
青玗闻言不语。
笙箫默从小长在长留仙山,玉露琼浆,珍馐绝品,何时为衣食生计奔忙过?可如今居然要去山间野外采食……
沉默半晌,他有些怅然道:「阿默,叫你同我过这样清苦的日子,真是委屈你了……」
「师叔胡说什么呢?」笙箫默认真起来:「能和师叔坐在一起吃饭,一起生活,还不用担心被人指摘,这样好的日子,真是我以前做梦都梦不到的!」
「师叔就不要想那么多了,现在没有长留掌门,也没有长留山掌殿,只有墨青和墨箫两个人,仅此而已。」他给青玗夹了一大筷子菜。
青玗有些恍惚地点头,释然一笑。
晚饭过后,笙箫默很快把刚烧好的热水搬了进来,他记得青玗早上临出门的时候随口说了句晚上想沐浴。
「这会儿水刚好,寒气也没上来。待会儿更深露重了,容易着凉。」笙箫默把水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