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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朵桑 当前章节:1482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9

衍道真人摇摇头,叹了口气,肃然离去。

妙宁元君

今天,笙箫默挺不开心的。

青玗在案前写着什么,不经意抬头,却发现原本在一旁练字的笙箫默正在心不在焉地发呆,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咬着毛笔杆,咬一咬,松一松,整个人蔫儿了吧唧的。

他有点奇怪,心知这孩子虽然总被师兄说顽劣,可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向很规矩,读书修习都挺认真的,今日却有些反常。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过了一会儿再看看笙箫默,发现他居然一个字也没继续,还在那儿发呆。

「阿默,今日怎么了?怎么不高兴似的?」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笙箫默被他一问,这才回了神儿,他撇了撇嘴,看着青玗的眼神有点可怜兮兮:「我也想下山……」

「你想下山?」青玗有些好奇,「掌门师兄从未带你下过山么?」

笙箫默摇摇头,声音有些低落:「师父带东华师兄和子画师兄去群仙宴了,连竹染都有摩严师兄带他下山历练,他们又把我一个人扔下……」

东华师兄和子画师兄也就罢了,可竹染那个小子居然也能跟着摩严师兄下山,临走的时候背个小包袱还特意冲他使劲儿挥手,简直把他气死啦!

青玗听罢,心中有些不忍:「掌门师兄为什么不带你下山?」

「师父说我还小,下山太危险,要到十五岁,过了仙剑大会试炼才能下山……」笙箫默委屈地抱着膝盖,一副苦逼的表情望天:「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到十五岁啊……」

青玗淡淡笑:「很快了,再有两年就到十五岁了……」

「还有两年啊……」笙箫默绝望长啸,随即认命地倒在地上装死。

「真这么想下山?」青玗收了面前的竹简,突然看着他认真问。

笙箫默如今与青玗已经很熟了,他也不起身,把手垫在脑袋后面,对青玗点点头。

「那师叔带你下山可好?」青玗漫不经心道。

「当真?」笙箫默一骨碌起身,盯着青玗,两只眼睛都放了光。

「三日后就是水月谷妙宁元君的寿宴,」青玗从左手的木屉里取出一张精美的红帖,拿在手中反复踟蹰着:「我本不打算去的,不过既然你想下山,不如随师叔走一趟?」他眼角有笑意。

「好啊好啊!」笙箫默差点蹦起来,他就知道,师叔永远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师叔,这位妙宁元君是谁啊?她为什么会给师叔下请帖?」青玗带着笙箫默御剑飞在天际,笙箫默有些好奇道。

「妙宁元君是水月谷的谷主,医术十分精湛,算得上仙界最顶尖的仙医了,」青玗不紧不慢道,「我与她有旧交,故而年年收到请帖。」

笙箫默点点头,却追问道:「那师叔为何不打算去呢?」

「我……」青玗一下子被问住,想不到这小子记性真是好,他刚才失口之言,他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迟疑片刻,青玗有些尴尬地笑笑:「没什么,不过随口之言。」

笙箫默倒是有眼力界,看他这般,挑了挑小眉毛也不再追问。

水月谷距离长留不算太远,因为笙箫默第一次下山,青玗便特意绕道带他去临近的城镇里逗留了一日,吃小吃逛夜市,痛痛快快玩了一圈,第二日两人才向着水月谷去。御剑飞行了大半天,终于在太阳西沉之时入了水月谷的地界。

水月谷地处东南湿润之地,飞过一大片人迹罕至的沼泽湿地,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巨大的湖,湖水如碧玉,四周青山环绕,纤云扰扰,景致秀丽迷人,连空气里都是令人舒畅的湿润清新。

「哇——好美的景色!」笙箫默第一次看到这般山清水秀的风景,实在惊叹。与长留山的巍峨飘尘、仙家福地不同,这山湖美景看上去更有一种婀娜婉转的雅致之美。

两人越过湖泊,落在湖畔最高的那座山顶,青玗带他顺着蜿蜒的山路走到一处绝壁上,那绝壁前是万丈深渊,前面是白絮般厚重的云海。

「师叔,没路了。」笙箫默有些不解。

青玗安慰似的笑笑,祭出那支竹箫,指着绝壁一侧的一块不起眼的青石壁,一道翠色光芒打在石壁之上。

只半晌,便听得那云海深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敢问是哪位贵客?」那声音似从千里之外传来,却又仿佛近在咫尺,虚虚幻幻,影影幢幢。

「长留山青玗,恭贺妙宁元君寿辰。」青玗连嘴唇都没动,全凭仙力传音。

对方似有瞬间迟疑,随即语气里已是掩饰不住的惊喜:「竟是青玗仙尊驾临,实在有失远迎!」

话音落下,只见那云海深处缓缓伸出一架七彩虹桥,一直伸到这边绝壁之上。那桥不过七道光芒所化,没有一石一木,犹如雨后彩虹。

笙箫默睁大了眼睛。

「走吧。」

青玗正欲上桥,却看笙箫默的表情有点迟疑。

许是这虹桥看着有些虚无缥缈,叫他害怕了?

想到这里,青玗索性伸出手来,示意他可以牵着自己。

笙箫默犹豫了一下,还是牵住他的手。

两人慢慢走上虹桥。

虽说这虹桥以光芒所化,可踩在脚下却与那木石筑的桥梁并无二致。笙箫默走了几步心里便有了底,便放开了青玗,自顾自走在前面。到底是十三岁的男孩子,还叫长辈牵着多不好意思呀。

两人走了好一段,穿过那厚厚的云雾,笙箫默的眼前突然一片开朗,只见虹桥的另一端也连着一座青山,漫山遍野尽是姹紫嫣红,鸟语花香,银色的瀑布顺着山壁坠落,哗哗水声和着清灵的鸟语,竟将这里衬托了更加静谧。

下了虹桥,面前是一座仙洞,洞府一块二人高青石矗立,上面凸写着「水月谷」三个字,两个鹅黄衣衫的仙娥早已等在洞口,见了青玗,双双行礼:「谷主已来相迎,仙尊请。」

「有劳。」青玗还礼,带着笙箫默走入洞府中。

那洞府在入口处看不出什么端倪,笙箫默只道是寻常的仙洞,可跟着青玗入了那洞中,才发现这洞府中竟是一番豁然的广阔天地,那头顶上方竟有十多丈高,悬着形态各异的钟乳石,流光溢彩,美不胜收。洞中以琥珀琉璃为墙,珊瑚美玉为饰,重重锦绣珠帘,奇珍异草错落其中,华美光亮,富丽典雅,真真比那天庭蟾宫更要美上万分。

「师叔,这里明明是一座洞府,为什么叫水月谷呢?我只看见了水,既没见『月』,也没有『谷』呢。」笙箫默十分好奇。

青玗只是若有深意地笑笑,并没有解释。

正说着,忽听得不远处一个柔婉的女声:「青玗仙尊好大的架子,连吃我的寿宴也要踩着点来。」

二人循声看去,只见转角处锦绣帘开,一位白衣女子翩然走出。那女子莲步款款,已到二人面前。女子头戴一细长精致的白纱冠,容貌端庄似玉,眉目秀美如画,一身白色衣裙看似简约,裙边袖口却绣着淡淡的石青色竹叶纹样,越发显得那裙幅飘逸如雪光月华流泻于地,仙气渺渺。

「妙宁元君此言,倒叫我无地自容了,待会儿落了座,我自罚三杯便是。」青玗笑着还礼,二人言语间并没有太多虚礼,想是十分熟稔。

「哼……」妙宁元君嗔了他一声,眼光却落在笙箫默的身上,她仔细看了笙箫默好一阵,才有些迟疑道:「这位小仙友……看着好有灵气,青玗,这是你新手的徒儿么?」

青玗摇头笑道:「不是,这是掌门师兄最小的徒弟,唤名笙箫默。」

笙箫默忙行了弟子之礼:「弟子笙箫默,拜见妙宁元君。」

「原来是衍道真人的爱徒,」妙宁元君点点头,转而却看着青玗:「怎么长留掌门的爱徒,竟叫你拐到这里来了?」

「掌门师兄带着东华他们去了群仙宴,其他人下山去了,偏留了阿默一个人在殿上。这孩子素来与我亲近,今日便擅作主张带他来了,还望你不要介意。」

「仙尊的师侄,我哪里敢介意?」妙宁元君故作怨念道,「今日你来得迟,好位子可都没了,只有守门的座次。」语罢却走到笙箫默面前,和颜悦色道:「默师侄,在我这里你千万不要拘束,今日来得都是我与你师叔的朋友,不比那些仙门宴会的场面,你平日与你师叔如何相处,今日在这里便如何,可好?」

笙箫默看看妙宁元君,又看看自家师叔,似乎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些不寻常的关系,脑袋一转,便轻松道:「是,多谢元君。」

三人一同走入仙洞深处,笙箫默这才看到,这洞中竟然还别有洞天。仙洞尽头,竟是一片不见底的巨大深谷,深谷宽数十丈有余,呈半弧形,状如新月,而从那深渊之下,直直向上伸出十多根巍峨错落的石柱,每一根粗细都不甚相同,柱身上是一道道天然形成的拉伸纹路,鬼斧神工,仿佛是被一只手从深渊中生生拉起来。石柱顶端展开成三五丈见方的石台,石台之上,已置了玉案锦席,上有美酒珍馐,琉璃杯盏。几乎每个石台上都坐了一位宾客,唯有两座石台还空着。其中一个,是最高最大的一座立在正中,上有冰丝软座,白玉为案,想必是妙宁元君的主座,而另一座,则是主座左侧的石台,大小仅次于主座。

笙箫默记得书中有语,虚左以待。主人左侧是最尊位的席位,这个位子想都不用想是留给谁的,可刚才妙宁元君不是说坐满了,只有守门的位置了么?

「好啊,我就说这仙界谁有这么大的面子,叫宁玉生生空着这最好的位子不让我们坐?」只见不远处一石台上站起一个蓝衣男子,那人生得丰神俊朗,剑眉星目,眉宇间却是戏谑的神色。那声音却浑厚而来,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如尘宗宗主仲长越,仲宗主。」青玗对笙箫默小声介绍。

妙宁元君听罢此言,也不申辩,看了青玗一眼,颊上一红,便腾起身形,翩然飞到那主座之上。

青玗看着众人皆是一副看戏的表情,只是淡然一笑,带着笙箫默也飞身而起,在那左侧的石台落下。

「来得最迟,还坐得最高, 」另一石台上,一个素衣中年汉子操着一口川西方言,语气好不义愤填膺:「啥子都不要说了,罚酒罚酒,先罚三杯!」

那汉子话语落下,其余宾客纷纷起哄:「罚酒罚酒!」

笙箫默不禁好笑,他在长留也见过众派会面的宴会,虽然推杯换盏,说得不过是些虚与委蛇、有礼无心的场面话,哪有这寿宴上这般率真玩笑?

青玗被众人弄得没法,索性站起来,举了杯盏,当真饮了三杯。

妙宁元君自落了座,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青玗这边,见他饮下第三杯,赶紧出来解围道:「青玗不胜酒力,你们不要再灌他了。」

语罢,美目却盯着那中年汉子,似笑非笑道:「唐二休得起哄,不然我可恼了。」

「噗!」笙箫默一口葡萄喷了出来。

唐二?这也是人名?不是,人能叫这名?

青玗见状,不禁莞尔,拿帕子给他擦嘴:「这是四川唐门副堡主唐玄,因在族中排行第二,大家戏称唐二。」

那唐玄显然发现了笙箫默,便侧头看向他这边:「你笑啥子笑?」

笙箫默被他那拐弯儿的方言逗得十分想笑,却又碍着他的身份不敢大笑,憋得好辛苦。

那唐玄见他好玩,索性离了自己的位置,飞身到这师叔侄二人的石台上,走到笙箫默面前,饶有兴趣道:「你列(这)个小娃倒是有趣,你叫啥子名字?」

「弟子笙箫默,拜见唐副堡主。」笙箫默赶紧行礼。

「笙箫默,你还是晓得礼貌的咧,」唐玄颇受用地点点头,随即道:「你列(这)个师父也是的,他的武器是个箫,就给你取名笙箫默,我的武器是连弩,我该给我的徒弟取个啥子名字嘛?」他无奈抓抓头,自言自语道:「弩啥子?还是啥子弩?啥子都不好听嘛!」

「哈哈哈哈……」所有人哄笑起来,笙箫默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青玗忍俊不禁,解释道:「唐兄,这是我师兄衍道真人的徒儿,这名字可不是我取的。」

「你师兄?那不是长留掌门嘛!」那唐玄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抱怨道:「你们长留就是事儿多!你们掌门事儿最多!一哈子(一会儿)开个会,两哈子开个会,我唐门啥子都干不得,就天天跟到你们开会!」

「唐二,你快回来,少胡说了,」另一方石台上,一位鹤发老妪好气又好笑地喝了一声:「当着青玗的面说人家师兄和师门的不是,你不要命啦?」

「就是,主人还坐在上面呢,你也不怕阿玉恼了,把你那毒弩给你化成废木头。」石台上又有一人开玩笑道。

唐二被众人揶揄,倒也不怒,不过悻悻回了那高台之上。

接下来众人便纷纷奉上寿礼,大多无非是宝石珠玉,有海边来的带了半人高的珊瑚树,引得众人赫赫称赞。

「青玗,你的呢?」妙宁元君看过那些,都一一还礼,眼睛却还是看向这边。

青玗缓缓从袖中掏出一个细长的木盒,上面以红丝扎束,用仙力推到妙宁元君手边,谦恭道:「不是什么贵重之物,阿玉不要嫌弃。」

妙宁元君眼有喜色,拉开红丝,打开那木盒,只见微黄的光芒点点晕开,映着她脸上惊喜的神色。

「你终于肯把它送我了……」妙宁元君看着青玗,眼里欣慰又有点感动。

青玗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接下来入了正宴,众人便玩起了酒令。这酒令并非仙界筵席的主流,却是凡间文人雅客偏爱的游戏。行令初始不过拆字拼字游戏,还算简单,可酒过三巡,众人便开始对联赋诗,那令题也愈发刁钻,要压特殊的韵脚,要合谐音。众人行了好几轮酒令,青玗只喝了一两杯,倒是刚才那个唐二,对上来的机会不多,罚了十多杯,惹得大家不时起哄。

「师叔,那个妙宁元君,是不是对师叔有意?」笙箫默叼着半个果子,看着众人都有微醺之意,转头坏笑着小声问青玗。

「阿默休要胡说。」青玗面有赧色,不轻不重敲了一下笙箫默的头。

「哎呀,师叔莫打!」笙箫默夸张地揉着头,继续嘴欠:「我又不会告诉师父他们……」

青玗却敛了神色,认真道:「我与宁玉认识多年,但从没有男女之意,你不可乱说。」

笙箫默识趣地撇撇嘴,没头没脑道:「我终于知道师叔那句『随口之言』是什么意思了……」

「嗯?」青玗没明白过来。

笙箫默狡黠一笑,凑到青玗耳边,悄悄说了几个字。

「女、人、真、麻、烦。」

影子

「默师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笙箫默正在一棵树下把玩着手里的银箫,忽听得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妙宁元君,」笙箫默赶紧收了箫,行了个礼:「师叔不胜酒力,说要在客厢小憩一会儿,弟子怕吵到他,就出来转转。 」

「你还是懂事,」妙宁元君欣然一笑,「你刚才玩什么呢?看上去甚是奇妙。」

「哦,是这个,」笙箫默得意地把那根银箫拿出来,在手里滴溜溜地转起来。

妙宁元君看得颇惊喜:「这……可是你的武器?」

笙箫默点头。

「你的师父既是衍道真人,你怎么会用箫做武器?」妙宁元君有些好奇,衍道真人的法宝不是卷云拂尘么?

「这是师叔赠我的,」笙箫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师父是长留掌门,公事繁多,没什么时间教我。我便一直跟着师叔修习,师父也是答应的。」

「原来如此……」妙宁元君若有所思,难怪青玗都将这孩子带到寿宴上了,这灵气的眼睛,笑吟吟的样子,多像那个孩子……

「玉姑姑,这是什么啊?真好吃。」

「这是菰果,可只在水月谷有哦。云儿要是喜欢,干脆留在玉姑姑这里,别回长留了,可好?」

「那怎么行?我还要跟着师父修炼呢,师父回去我自然也要回去。」

「好啊,没良心的小子,姑姑白对你这么好了……」

「玉姑姑莫生气,我和师父时常来瞧你就是了……」

「哼,臭小子尽会说好听的!那可一言为定,敢唬我试试看?」

「我哪儿敢……」

她看着笙箫默呆了半晌,心中有些颤栗,不禁道:「想必你师叔待你极好,还望你认真修习,谨慎行事,莫要走了歧路,再惹你师叔伤心。」

笙箫默有些愕然,什么叫「再」?他可从来没有叫师叔失望过呀。

想到这里,他诚然道:「师叔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我决计不敢惹他伤心的。」

妙宁元君淡淡一叹:「你们这些孩子,此时话总说得满,可未来有了本事,翅膀硬了,可休要忘了今日之言。」

笙箫默被她突如其来的敲打弄得有些懵,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听得出这话中玄机,然而他心里却不以为然,便大胆道:「元君,弟子的话都是真心之言。可未来万事,自有定数,当下之人无从判断。无论弟子未来如何,不会影响弟子此刻言语之诚。」语罢,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竟然有倔强之色。

妙宁元君怔住。

是啊,此刻之言,未来之时怎能判断?以有常定无常,岂不妄念?

她竟不如一个孩子澄明了。

妙宁元君踟蹰了很久,眼里有了一丝怅然之色,心下一动道:「默师侄,你可知道,你师叔曾经收过一个徒儿,名叫应云?」

笙箫默睁大了眼睛:「弟子……不知。」

「那孩子仙资绝佳,生得一表人才,又聪慧有趣,笑起来与你倒有几分相像,也是嘻嘻哈哈的性子。若到今日,说不定你们还能成为好友。」

「那位师兄……与我很像?」笙箫默听说有这么一位师兄,倒生出了好奇:「那他在哪儿呢?我在销魂殿日日跟着师叔,可从未见过他。」

「那孩子……」妙宁元君惋惜地摇摇头:「他已经去世百年了。」

「去世了……」笙箫默心里缩了一下。

「那位师兄本来前途光明,若活到今日,最差也是九阁长老了,可惜一念之差,犯了大错,叫你师叔差点逐出师门。后来妖神大战,便灰飞烟灭了……」

「啊?」笙箫默惊住。他从来不知道,青玗之前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不知怎么,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师兄他……到底做了什么?」师叔那样温和的人,竟然把自己的徒弟逐出师门,那该是怎样严重的事情?

妙宁元君轻轻摇头:「我也不知细节,可叫你师叔这般狠下心去,断不是小事。」

笙箫默一时语塞。

「默师侄,你我初见,我是长辈,本不该同你说这些旧事。你小小年纪,能说出未来之事自有定数,当下又如何能判断这等通彻之语,是个开悟之人,」妙宁元君目光温柔,却有着与她那姣好容颜不相匹配的沧桑:「只是人活了几百岁,看尽这世事无常,反倒想要以有涯随无涯,生出妄念了。」

「元君……」

妙宁元君宽和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牙白色的流苏穗子,摊在手心:「这是九宫穗,与你的鹤凌箫本是在一起的。当年你师叔得了这宝物,我抢来玩,不小心把箫穗扯掉了,一直都没还给他,」她的脸红了一红。

「啊?原来这箫叫鹤凌箫?」笙箫默把那支银箫拿在手中,妙宁元君帮他把这穗子系上去,两物光芒交织,更显熠熠生辉。

「你自己的武器,你都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妙宁元君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师叔从没告诉过我,」笙箫默诚然道,「他只说这是箫中的一支上品……」

妙宁元君只是微笑,眼里有欣慰之色。

「师叔——」笙箫默见青玗出来,远远跑去一头扎在他怀里,献宝似的把手中的箫举给他看:「妙宁元君给的。」

青玗稳稳接住他的熊抱,见那箫上系着的穗子,浅笑道:「她终于肯还你了?」

「是啊,」笙箫默认真道:「师叔,这把箫真的叫鹤凌箫吗?」

青玗点点头。

笙箫默看着他谦和的笑,妙宁元君的话突然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师叔,」他眼里有点迟疑的神色,他知道自己不应该问,可还是禁不住心里的惶惑,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师叔曾经……是不是收过一个弟子?」

青玗眼神一惊,愣了半晌,才缓缓道:「妙宁元君对你说的?」

笙箫默咬咬唇,小心道:「妙宁元君说我很像他。她说师兄做了错事,险些被师叔逐出师门,让我以后莫要行差走错,再叫师叔伤心。」

青玗垂下目光,并不回答,只是喟然叹息。

「师叔,你别生气,我不是师兄,我绝不会的。」笙箫默看着青玗的目光黯然下去,有些急迫道。

「阿默,师叔没有生气,你没有做错什么,也不是那个师兄的错……」青玗宽慰他似的笑了笑,那笑却叫笙箫默看得心如刀割,「是师叔的错……」

语罢,他转身默默走开,笙箫默盯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无限遥远。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转眼又过了两年。

长留山侧峰的一处宽阔的山谷中,两队男弟子分别御剑在半空中。两侧峭壁前,相对悬浮了两个一丈见方的圆形竹框。一众男女弟子在下面的一处小丘上兴奋的观战。

这是最近长留十分流行的「飞行蹴鞠战」,从凡间的蹴鞠舞演化而来。也不知是谁最先传到仙门,比起凡人只能在地面上竞技,仙门弟子们更喜欢御剑在半空中玩耍。这个游戏因为对战性强,而且有一定危险性,对于身体灵巧度和御剑水平要求都很高,因此在长留年轻的男弟子中十分受欢迎。

十五岁的笙箫默踩在剑上,站在其中一队最前,英气逼人。不过两年时间,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小娃,个子犹如抽枝一般长起来,挤在一团的小包子脸逐渐长开,眉宇间棱角分明,俊朗非凡,一双眼睛却修长明亮,眼波流转,似乎总带着笑意。他一身青灰色宫衣,唯有右臂上和队友一样,系了一根蓝色的短绸,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一队弟子,右臂上则是翠绿,以示区别。

「笙箫默,开球!」竹染御剑守在那竹框前,冲他大声道。

笙箫默转头不屑地瞥他一眼,突然将一个只有橘子大小的亮黄色实心麂皮球高高抛出,待那布球落到与眼相平,他跃身而起,一脚将那布球高高踢出十多丈外,人嗖的御剑追去。对方见状,三五个人也一起御剑涌了过去。

「琉夏师姐!琉夏师姐!你在哪儿呢?」两队正在激战,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穿着粉色宫衣,远远御剑飞来,拿了满手东西。

「静瑶,这里!这里!」观战的一众弟子中,一个淡蓝色宫衣的少女赶紧站起来,冲她挥手。

那女孩子见她挥手,赶紧跳下剑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静瑶你小心点啊!」琉夏接过她满手的东西,扶她挨着自己坐下。

「怎么样?多少分了?」被唤作静瑶的女孩子一坐下就兴奋地问。

「放心好了,刚一半。你的默师兄很争气,现在甩他们三个球呢,」琉夏故意对她挤眉弄眼,看着她这丁零当啷的一堆,琉夏有些无语:「你这都什么啊?」

「这是冰心茶,我专门回寝殿拿的,我给竹染师兄也拿了,」她将一个水囊给琉夏,「这是帕子,我怕一个不够,就拿了三条。这是绷带和外伤药……」静瑶数宝贝似的一件件放好。

「啧啧……」琉夏又好笑又艳羡,「你又逃桃翁的仙史课?小心他罚你抄书。」

「默师兄说仙史课都是胡扯,不上也罢。」静瑶翻个白眼,振振有词。

「你少听他瞎说,」琉夏啐她,「他读了多少书,你才读了多少书,别被他骗了。」

「是是是,要学竹染师兄那么用功就是咯!」静瑶反唇相讥。

琉夏瞪她:「再胡说我下次不替你占座位了!」

「好师姐,我错了还不行吗?」静瑶赶紧讨好。

两人正说得起劲儿,半空中笙箫默微微曲身,御剑犹如飞矢一般,轻巧极速掠过三个对手,一个鹞子翻身,将那个黄色的球倒踢向那竹制圆框,守门的弟子奋力去扑,眼见着要扑着,那球却在离他的手不到一尺时突然拐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飞入了那一丈高的「风流眼」中。

「哇!」围观弟子一阵欢呼,「流星逐月!」

方才那一记,正是蹴鞠战中十分厉害的「流星逐月」,球在半路拐弯,即使是十分有经验的「风流眼」守卫,也几乎不可能扑住。

「哇,好!厉!害!」静瑶兴奋地蹦起来:「默师兄太帅啦!默师兄加油!」

「什么默师兄,人家比你大一辈,你要叫默师叔——」前面一个女弟子故意笑道。

「默师兄说不用那般虚礼,怎么叫都行,叫师叔可把他叫老了,」静瑶冲那姑娘摆个鬼脸,继续对着半空大喊:「默师兄加油!再来一个!!!」

「你安静一会儿吧,他们在上面听不到的。」琉夏赶紧拽她。

竹染眼见下面观众席上跳得最凶的那个姑娘,不禁好笑,便故意朝着远处喊:「笙箫默!你那个小师侄又来啦,你还不下去看一眼人家?」

还不待笙箫默回头,站在场外的罗啓师兄一敲锣:「一炷香到,停!」

双方随即停了对战,各自到一边休息。

「默师兄!」静瑶见中场休息,赶紧朝笙箫默跑去。

笙箫默一脸惊讶:「静瑶,你怎么来了?」

静瑶赶紧把水囊和帕子递给他:「冰心茶,给!」

「多谢!」笙箫默满头大汗,正渴的厉害,抓过来便咕嘟喝了几口。

「啧啧,真是羡慕嫉妒恨,一休息就有水喝,」竹染赶紧揶揄,「静瑶师妹,怎么没有我的呀?」

「有的有的,」静瑶赶紧表态,「琉夏师姐!」

琉夏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来,把那个水囊递给竹染:「这是静瑶拿的,和我可没关系。」

周围的一众队友哄堂大笑。

「笙箫默,笙箫默。」远处突然一个弟子跑来,「掌门让你回去。」

「什么?」笙箫默一个机灵,他又干什么了?

不会是玩蹴鞠被师父知道了吧?不至于啊。

说仙史课都是胡扯被师父知道了?不会吧?那最先找他的应该是桃翁啊。

「那就再见了朋友们,」笙箫默跳上御剑,故意夸张地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假如我被师父骂死,请把我埋在山岗上——」

语罢御剑而走。

所有人狂笑不止。

绝情殿主殿,笙箫默跪在地上低着头,心里实在没想出来这次衍道真人又拿到他什么错儿了。

「你又上哪儿玩去了?」衍道真人坐在蒲团上肃然道。

笙箫默低着头不说话,看着一副老实样子,小眼珠子却不停瞟自家师父的表情。

「看什么看?是不是又玩蹴鞠去了?」衍道真人突然厉声道。

笙箫默吐吐舌头,默然不语。

「还有不到半年就是仙剑大会了,你该好好闭关修习准备了,」衍道真人语重心长道,「听师弟说又新授了你一套法诀,练习得如何了?」

「弟子已经会了……」笙箫默小声道,心里的小人儿却翘着二郎腿不以为然。

「这次可是八大仙派联会,如今这绝情殿只有你还未参加过仙剑大会。你是掌门之徒,又是师弟亲授,若开场就叫人从七星负极阵上打下来,丢的是长留的脸,知道吗?」

「弟子知错了……」继续装死。

衍道真人长长叹口气:「小默,你底子这么好,这次若用心准备,绝对有冲击魁首的希望,明白吗?」

笙箫默一听这话头发都竖起来了:「魁首?师父,弟子从来没有这个想法……」

衍道真人恨不得把眼前这小子一掌拍出长留!

最害怕的事

「师叔!师叔!」笙箫默跑上销魂殿,一个飞步跃入中庭,径直朝正殿跑去。

「我在这边。」

笙箫默闻声看去,见青玗一身天青色的常服,腰间一根靛蓝色的腰带随性地系着,站在那一片烟紫色藤萝下正在剪枝。那片藤萝巨幅广袤犹如烟霞,青衣仙人玉姿月韵,犹如飘于这一片霞光之中,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似的。

他心中微微一颤,忙跑上前去。

「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青玗一边继续剪枝一边道。

「自然是想见师叔,便来了。」笙箫默一脸讨好的笑。

「又拿漂亮话唬师叔,可是叫掌门师兄责骂了?」青玗并不看他。

笙箫默一愣,脑袋恨不得耷拉到胸口:「师叔这般直接戳破,叫我好生没面子。」

「仙剑大会快到了,收收心也是应该的,」青玗这才从手里的活儿中抬起头,语重心长道:「你是掌门师兄最小的徒弟,第一次参加仙剑大会,他对你定然是有期待的。」

笙箫默往青玗这边靠了靠,伸手戳着他新修剪的一簇紫藤萝:「那师叔对我有期待吗?」

「我前些日子授你的那一套箫诀,练得如何了?」青玗放下枝剪望着他。

「我已经会了!」笙箫默得意地一笑,突然飞身而出,凌空祭出鹤凌箫握在手中,白光飘洒,青灰色的身影犹如银色的闪电,在半空中劈斩,一一打出五字真决:宫、商、角、徵、羽,以御鹤凌箫。五字诀看似简单,却以仙力驱使,层层递进,一诀威力更比一诀胜。鹤凌箫在他手中,时而翩跹,时而腾空飞转,时而散为百千道幻影又收归为一,白色的光芒如琉璃映雪,如凤羽凌日,如新月出云,潇洒间却呈愈加凌厉之势。

曾几何时,在这销魂殿中,也有这样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日日在这庭中刻苦练习。两个身影渐渐重合在一起……

青玗孑然而立,痴痴看着这凌舞于半空的一人一箫,忽然有些恍惚。

他依稀想起这少年第一次闯进销魂殿的样子。那日他听得庭中有动静,出来正看见那孩子旁若无人地玩耍,那熟悉的小身影瞬间就击中了他的心。他教他吹箫读书,修习仙法,看着他一点点长成如今神采飞扬的少年。虽然明里是受了掌门师兄所托,可扪心自问,他真的这般无私吗?真的一点都没有把他当做那孩子的影子吗?

他对不起应云,如果重来一次,他无论如何再不让他走上那歧路。眼看着这孩子一点点成长,一点点强大,为什么心里又升起这巨大的不安和害怕?

云儿……云儿……

「师叔?师叔?」一阵轻唤,将肃立在侧的男子从恍惚中拉回。青玗幽幽醒神,见笙箫默已经收了势立在他面前,表情有些愕然。

笙箫默向他走近了些,却发现青玗明明看着他,双目却失焦放空,仿佛穿透了他看着别的什么地方,眼圈一片微红,叫他心中刺痛。

「师叔,你怎么了?」

青玗轻轻摇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仙剑大会聚了众派新秀,高手如云,深不可测。你年轻气盛,却修为尚浅,千万莫要轻敌。师叔只盼你多多见识,切磋为先,至于名次排位,你尽力就好,不可强求。」

语罢,他手中聚了仙力,将满地残枝摄起,散入高处的土壤中,那里正是那紫藤萝一簇簇长出的地方。他将枝剪靠在廊下青石边,便要朝正殿去。

「师叔……」笙箫默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做完这些,见他要走,不禁喊了他一声,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青玗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背影在笙箫默的眼中瘦削而孤独:「阿默,我有些乏了,想进去躺一躺。你自去练习吧。」

说完,他挥开那冰裂纹的木扇门进去,木扇门「咔」地轻轻合上。

笙箫默呆呆望着那一排冰裂纹,眼神渐渐碎裂。不知怎么,这一幕他突然觉得无比熟悉。平日里青玗一向宽和,对他少有严厉,也正因为如此,对于他偶尔反常的情绪,笙箫默总是记得很清楚。

上一次,大概是因为他问了他那个名字,而这一次……

他忽然感到手脚一阵阵有些发冷。

「默师弟,你字写得很不错啊,」绝情殿的书房里,笙箫默在桌案上抄写着什么。东华把一打卷轴抱到身旁,看着笙箫默笔下蚕头燕尾的小隶,不禁赞赏道。

「师兄过奖了,」笙箫默把抄好的一本名册吹吹干,然后递给东华。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真的多亏你了,」东华接过那一卷名册,「要不是你,我明日估计都整理不完。」

「师兄太客气了,」笙箫默达观地放下笔,漫不经心道:「仙剑大会这么多文书事务,师父怎么交给师兄一个人?」

东华无奈一笑:「还不是因为我修过仙史和长留派的门派史,对这些事务比较了解,」他故意神秘地窃笑,对笙箫默耳语:「文书可比仙剑大会的组织轻松多了,今年你摩严师兄和子画师兄有得辛苦了。」

笙箫默哈哈一笑,轻描淡写道:「师兄,你来长留算是很早的吧?」

东华不知此话深意,随口道:「是啊,快四百年了。」

「师兄,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可以吗?」笙箫默小心翼翼地看着东华的表情。

「什么事?」东华不解。

笙箫默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之后将门合上。东华见状皱了眉,这小师弟要干嘛,跟做贼似的?

「师兄,」笙箫默这才坐到东华身边,仔细盯住他,仿佛积蓄了一番勇气般道:「大概一百年前,长留是不是有一位去世的弟子,叫……叫应云?」

「应云师弟?」东华眼中闪过警觉:「你问他做什么?」

「师兄,我听说,」笙箫默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足够淡定:「这位师兄曾经是师叔的爱徒,可惜犯了大错,差点叫我师叔逐出师门。我很好奇这到底是一件什么事?」

东华摇摇头,语气郑重道:「默师弟,你若问别的便罢,若问这事,师兄实在不能告诉你。若叫师父知道了,咱俩都要受罚的。」

「我不怕受罚。曾经有人和我说,我长得像他,我心里很不痛快。他是杀人放火也好,是十恶不赦也罢,我就想弄个清楚。」笙箫默有些执拗。

「默师弟,你还是别问了,」东华有些为难地迟疑,「不是师兄不告诉你,这件事实在是长留大忌。」

笙箫默见他这般,也不好强逼,缓了语气道:「师兄若是为难便算了,我再想别的法子打听就是。」语罢就要起身。

「你给我回来!」东华突然喝了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差点把他带倒在地。

「你千万不要妄自打探,这事儿事关长留声誉,当年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你别再翻出来了……」东华的语气有些焦急:「被师父责罚是小,若传扬出去,可能给长留带来灭顶之灾!」

「灭顶之灾?到底什么事……这么严重?」笙箫默看着东华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有点不相信。

东华叹了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罢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告诉你便是,只是这事儿你千万别对任何人提起,连竹染也不能说。否则,你可能会害死青玗师叔的,你知道吗?」

笙箫默紧张地点点头:「我保证不说。」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只有师父、我,还有九阁的几个长老知道,连摩严和子画他们都不知道……应云师弟是青玗师叔收的第一个徒弟,也是唯一一个徒弟。他被青玗师叔带回来的时候,只有八九岁。应云原本是个农家子弟,听说全家遭人陷害,家破人亡,恰逢青玗师叔在外云游遇到,便将他带回来收为徒弟。他仙资很好,又很刻苦,当年仙剑大会,只有子画能勉强和他打个平手,其他人都不是对手,若活到今日,肯定是长留的中流砥柱……」东华的语气有些惋惜,「应云十六岁跟随众弟子下山历练,正好路过故乡。谁也没想到,他悄悄避开众人,将当年陷害他全家的两个仇人一并杀了……」

笙箫默大惊。

「他杀了人倒也没跑,很快被同行的弟子捉住,押回长留。按照长留门规,这种罪理当处死。可没想到,青玗师叔却竭力庇护,请求轻罚,为此差点和戒律阁首座正德长老动手。最终留了应云性命,判他杖刑一百,长留山天牢三十年;青玗师叔因为教导不力,判天牢十年。」

「天牢?」笙箫默心中一揪。长留山天牢,白日烈火滔天,夜半冰冻三尺,日日受这冰封火烤,若没有一定的修为傍身,死在里面也不足为奇。

「后来三十年期满,应云被放了出来,整个人都被折磨的不成样子。青玗师叔心下不忍,便把他接回销魂殿照看。本来事情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可谁知应云他……」东华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词语,「……他竟然对自己的师尊动了情念,生了悖德之心……」

笙箫默怔住,脑中似响过一记炸雷。

东华有些痛惜地摇摇头:「青玗师叔知道以后震怒不已,一气之下将他逐出师门。应云师弟脾气很倔,在销魂殿外跪了三天三夜,可青玗师叔还是没有心软。然而不知为何,长留很快有了传言,说二人有不伦之事,所以当年青玗师叔才会那般拼死庇护他……」

笙箫默眼神一凛。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东华平心审慎道,「青玗师叔光风霁月,当年在长留很有声望,断不至如此。可长留山是仙界第一大派,内部关系庞杂交错,若他人有心拿住这事儿做文章,对他乃至整个长留,却是致命的打击!」

「因为事关长留声誉,正德长老极力要求彻查,师父顾念着师叔,一直拖着……后来赶上妖神突袭长留。鏖战之际,应云替青玗师叔挡了妖神左护法的一击绝杀,当即就灰飞烟灭了……」东华说到这里,不忍地摇头。

笙箫默皱紧了眉,手指都要嵌入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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