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么?」笙箫默心中一喜,忍不住道:「我已经很好了,这几日便开始吧。」
青玗摇头:「你这段时间好生休息,经脉受损真气耗竭可不是那么快复原的,渡你修为不过权宜之法,休要胡乱折腾。」
笙箫默碰了钉子,有些垂丧,可他转念又道:「师叔,那这几日,我来销魂殿多陪陪师叔可好?若总待在绝情殿,我一定会发霉的。」话说着那眉毛又蹙了起来。
青玗无奈浅笑。
仙剑大会之后,长留依例宴请七派掌门和推举来的弟子以示感谢。衍道真人、青玗与各派掌门自然是坐在尊位,东华、白子画等人都坐在自家师父附近,笙箫默虽然不及师兄们常在仙界走动,可这次是衍道真人门下唯一一个参加仙剑大会而且险些夺魁的,因而位次也不低。来敬酒的掌门和诸派弟子络绎不绝,除了敬衍道真人和青玗仙尊,也有不少与东华等人说话的。不过笙箫默心里明白,几个师兄都是未来长留山的中流砥柱,各派提早来沟通交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衍道师伯,青玗仙尊,弟子云珊代替师父敬两位长辈。」笙箫默闻声看去,见之前和他对战的那个蜀山女弟子此刻一身柔美的海棠红衣裙,梳着简约的发髻,正举着酒樽与自家师父和师叔敬酒。
「云珊丫头几年不见,真是落落大方,越发厉害了,」衍道真人似乎很欣赏这位友派的小弟子,频频点头。他随即唤笙箫默上前,微笑道:「小默,你昏迷那两天,人家云珊可是给你送来了蜀山独门秘药五株丹,你才恢复的如此顺利。你在仙剑大会险胜了云珊,人家还给你送药探望,这般胸襟气度实在难得,你还不敬她一杯?」
笙箫默听了这话,这才看向云珊。见她换了妆容,已不似对战时那般咄咄逼人,到底是个大方优雅的姑娘。他便依言斟了小杯道:「多谢师姐关心体恤,我敬你。」
云珊显然对这场合十分熟悉,毫不拘束,反而大方道:「默师弟客气了。你小我两岁,仙法却真真厉害,是我技不如你,之前说的话,还望你莫要介怀。」
「师姐言重了。」
两人都饮下素酒,云珊这才有些期待又有些迟疑地看向笙箫默,脸上却微微泛了红:「默师弟,这两日我就要随师尊启程回蜀山了。过几年就是蜀山的八派联赛,我希望……我希望到时候你能来,还想再和你切磋。」
笙箫默隐约感到这话里另有深意,他心中不解,便模棱两可道:「这事非我能定,还要看师门的指派。若到时能来,我自然与师姐切磋一番。」
云珊咬唇点点头。
这段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笙箫默甚至都没有放在心上。把七派掌门徒众送走以后,他又被竹染他们拉着在殿下小聚,却不料谣言小道传播的速度在长留一向都比官方信息更迅速,而且其添油加醋歪曲夸大的程度,让人已经无从辨别其源头所在。
「哎,笙箫默,听说你的小师姐回蜀山了?」罗啓这个人一向说话口无遮拦,才喝了两杯素酒,这嘴里就开始不着调起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再说把你扔出去了?」笙箫默没好气地捅他一拳。
罗啓灵巧地一躲,依然不怀好意和周围几个人嘿嘿笑着,琉夏这边却拼命给静瑶使眼色,竹染在一边装路人甲,勾着嘴角看好戏。
静瑶闻罢此言,突然视死如归般举起酒杯对笙箫默道:「默师兄,这次仙剑大会,祝贺你进入前三甲。我敬你一杯。」不待笙箫默反应,她自顾自仰头干下整杯。
笙箫默被这突如其来的敬酒搞得莫名,有些迟疑地喝了一口。
静瑶放下杯子,那酒气辣得她满脸通红。似借了这酒劲儿,她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般道:「默师兄,我……我喜欢你!」
笙箫默呆住。
「哇!」周围一票人不禁惊诧,虽然静瑶对笙箫默的心思算很明显了,但是大家都没想到她居然敢当众表白。一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众人纷纷起哄:「人家姑娘都主动开口了,你还不快答应?」
笙箫默被这些人吵得脑袋疼,静瑶的心思其实他能猜到多半,本想着逐渐与她保持距离,没想到她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了,叫他十分被动。
不由看一眼竹染,谁知道这个混蛋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明摆着置身事外了,笙箫默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定了定神,看着静瑶紧张又期待的表情,他努力镇定地把她拉了出去,留下一票人起哄的声音。
到了殿外一个僻静的地方,笙箫默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静瑶看着他这样出奇的平静又有些复杂的表情,心里隐隐预感不妙。
「静瑶,你今日之言对我实在有些突然。」笙箫默郑重看着她道:「一直以来,我只把你当做同门好友,对你绝无其他想法,过去我若做了什么越矩之事叫你误会,我向你道歉。」语罢他当真躬身施了一礼。
「你……」静瑶怔住,眼眶瞬间红了一片,她不敢相信这些话竟然从他嘴里说出。可是平心而论,过去笙箫默真的做了什么叫她误会之事吗?比起竹染和琉夏,他从未与她独处深谈过,也未与她私相授受什么,认真算起来,顶多有几句玩笑之语,可他本就是活络之人,这些话也不单对她一人道呀。
静瑶眼里噙了泪,仿佛被提前宣判了死刑,可她还是颤抖道:「默师兄,你……你是不是已有心上之人?」
心上之人?
想起那个光风霁月的身影,笙箫默心中一阵黯然。他沉静道:「有。」
静瑶心头一颤,那泪便扑簌扑簌滚落而下。她不甘道:「是……是蜀山那个云珊……云珊师姐,对吗?」
笙箫默苦笑。
自那日宴飨结束,这话明明暗暗已有很多人问过他。
「我与云珊并不相熟,你莫听他们胡言。」他摇头。
静瑶愣住:「默师兄的……心上之人,不是云珊师姐?」
「我们不过对战一场,几面之缘,那些心思何从谈起?」
「那……那她是谁?」静瑶根本不能相信,笙箫默居然在大家的眼皮子下对某位师姐或者师妹动了情!
可偌大的长留,到底哪个女弟子有这样的机缘和幸运呢?
「此事我不愿多言,你别问了。」笙箫默叹口气,终于还是决绝道:「静瑶,以后你我保持距离吧。」
语罢他转身离去,不再回头。留下静瑶一个人泪如决堤。
事后他免不了被竹染追问,甚至被琉夏误会了好几日。然而一阵喧嚣后,生活又恢复了它原本平静的样子,静瑶和云珊的日子要继续过下去,竹染和琉夏继续嘻嘻哈哈,而他的心思,却在不知不觉之间,慢慢长成参天大树。
青玗果不食言,待笙箫默恢复了一段日子,他便开始传授他控制鹤凌箫的一些心法,并且循序渐进地训练他的对战能力。两年时光犹如白驹过隙,笙箫默本就仙资绝佳,对青玗又极度信任,在他的教引之下进步神速。
秋凉天高,销魂殿的中庭,阵阵法势不时卷起满地金叶,隐隐有打喝声和武器相碰的脆响。
十七岁的笙箫默面容英俊逼人,身姿矫健,银箫飞转间魄力十足,招招朝青玗攻去。青玗被那层层劲力迫得连连后退,终于避无可避之时在空中迅速旋身落地站稳,手中青竹箫逆转反击而来。笙箫默腾身而起,白光霍霍犹如飞刀,似水波般一叠叠切来,青玗避闪之间,竹箫将那白光一一格开,两箫在空中「铿」一声相遇,两人手腕反转,同时朝对方直指而去。
脚步定住,笙箫默的银箫竟快了一招,直指青玗的喉咙,而青玗的竹箫距他还有半尺。
两人同时怔住。
青玗不禁微微勾唇。
见自己的箫竟然逼上师叔的脖子,笙箫默大惊,连忙将银箫拿下。
青玗不解笑道:「你紧张什么?」
笙箫默努力作镇定,却没有言声。
「刚才那一串招式你打得很漂亮,若是真实对战,此时你可轻易取我性命。」青玗说的坦荡,语气有赞赏意。
「我……」
青玗收了武器,看着眼前俊朗如星月的少年眼中若有若无的惶恐,欣然宽慰:「阿默,你真的长大了,也变强了,师叔已经打不过你了。」
「不,师叔,这不过是一时取巧而已。」笙箫默忙道。
青玗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笑得十分平和:「你不必谦逊,你是有实力的。师叔老了,本就有败给你的一日,你能变强,我真的很高兴。」
笙箫默看着他的笑,心中却是一酸。他走到青玗身边,俯身单膝跪在他身边,目光灼灼看着他:「师叔不老,和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
青玗微笑着摇摇头:「你第一次闯进销魂殿的时候,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可现在,你已经长得比师叔还高了,你会长大,师叔当然会老,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师叔不会老,再过几百年几千年,师叔还是和从前一般的模样。」笙箫默语气执拗,他双手扶住青玗的臂弯,表情犹如盟誓,叫青玗心头一热,竟升起异样的温度。
「傻小子,无端端跪在这里做什么?快起来坐好。」青玗赶紧把他拽起来,下意识想把那异样的温度拂去,顺手斟了一杯茶放到石桌另一端。笙箫默依言在他对面坐下,笑呵呵地将茶一口饮尽。
青玗替他又斟了一杯,笑道:「白白糟蹋我的好茶,叫你这般豪饮,我这上品云针和后山的溪水又有何区别?」
「师叔嫌我不会品茶,只管接些雨水给我喝就好。」笙箫默狡黠一笑,又将那一杯茶吃尽,得意地看着他。
青玗看着这小子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知道他又在故意耍赖,只能无奈一笑:「才道你长大了有了担当之力,这会儿立刻回去了。」
「那不是更好?」笙箫默来了劲儿,「我就可以一直在这销魂殿陪着师叔了。」
青玗一愣,转而却正了脸色:「又胡说什么?」
笙箫默自知失言,顿了顿,勉强挤出一个漫不经心的表情:「我开玩笑的。」
终不似,少年游
瑶歌城一间茶坊楼上,竹帘半卷。外面冷风烈烈,室内却是重重暖意。橙色的炉火舔着铜炉,茶香悠然。
青衣仙人与戴斗笠的黑袍客隔着矮几对坐。茶坊小厮呈上新茶,为两人续了,便行礼退出去。
黑袍客缓缓摘下遮面的斗笠,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正是如尘宗宗主仲长越。
「堂堂天下第一仙派的掌殿,就在这小小茶坊会朋友,仙尊好生小气!」仲长越不客气道。
青衣仙人不以为然:「宗主若是觉得委屈,随我回长留便是,只是你若过得了那长留山的守卫,我自然在销魂殿以上等好茶招待。」
仲长越不屑道:「青玗,说句实话,我就最厌你们这些大派,繁文缛节甚多,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肮脏之事未必少做。」
青玗摇头不语,只是取了茶杯浅浅呷一口:「你特来见我,只是来讨这嘴皮子快活的?」
仲长越正了脸色,叹了口气:「我就是来告诉你,玉清派这次,是玩真的了。」
「又是炼神塔的事?」
「是,而且这次,我不会再袖手旁观。太白山欺人太甚,实在让人无法忍耐。我如尘宗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不光我们,还有其他小派都愿意参与进来。我念着与你的关系才对你说这番,你心里务必有个数。」仲长越说得慢条斯理,语气却暗含威胁。
「仲兄,我知道炼神塔之事,太白山不占理,可此事若能坐下商议,就不要妄动兵戈,否则只会两败俱伤。」
「除非太白山将炼神塔归还玉清派,否则这事儿没得谈。」仲长越干脆道。
青玗有些为难道:「太白山派内之事,长留也不能干涉。」
「怎么不能干涉?你们那个掌门与太白山绯颜关系甚好,绯颜一个人哪里对付的住这些,不过想着长留在后,狐假虎威而已。」仲长越咄咄道。
青玗叹气:「若真是如此,就看掌门师兄如何应对了。」
仲长越勾唇讽道:「我看他这次多半要吃瘪。我告诉你,玉清派季连掌门已经私下放话了,他不会见衍道的。谁不知道他和太白穿一条裤子?」
「那他要如何?」
仲长越若有深意地看着他:「你。」
青玗皱眉。
「我已经和季连掌门推荐你了。只有你来,才有谈判的可能。」仲长越呷一口清茶,语气一针见血:「我知道你在长留的处境并不好,可正因为如此,你才既能代表长留,又不会偏私,能秉公处理。」
青玗苦涩一笑:「我若出面,我在长留的处境,怕是越来越好了。」
「青玗,我说句话你别恼。长留这样对你,要换了我,早掀他的房子扒他的庙!」仲长越将如尘宗宗主的佩印推到他面前,正色道:「我说过,只要你点头,这如尘宗宗主的位置,我立刻让给你,我自己带着商队专心给如尘宗赚钱。我就是个生意人,最厌这些仙派争斗。若不是被逼到这个份儿,我何苦倒这个晦气?」
「这事一码归一码,你别往一处凑,」青玗不悦,把佩印推还给他:「这段日子正是多事之秋。调和之事,你容我想想吧。」
仲长越见他松了口,这才笑笑:「你慢慢想,先让你们那个掌门碰一鼻子灰再说。」
青玗默然不语。
城外驿路,夕阳几乎褪尽最后一抹余晖,青玗站在路边,目送仲长越策马离开。
「跟了我一路,还不肯出来?」他突然朗声对着周围虚空道。
果然树影微动,树上跳下一个人影,正是笙箫默。
「师叔何时知道我跟着你?」他有些惶恐。
「下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笙箫默有些惊讶:「那师叔怎么不避开我?」
「我又没做什么,为何要避开你?」青玗微笑着反问。
笙箫默心头一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师叔怎会和如尘宗的人有交情?」
如尘宗虽为仙门小派,却往往被名门正派视作妖邪,只因他们行事隐秘诡异,又经商逐利,而且是整个仙界唯一公开接受有偿暗杀请求的仙派,此举尤为正派不耻。
「如尘宗宗主仲长越,在水月谷,阿默不是见过?」青玗并没有任何慌乱。
笙箫默这才恍然,难怪他觉得那黑袍客如此眼熟。
可惜那时他才十三岁,并不知道如尘宗内情。
「你们为何不能大大方方见面?」
「你既知他的身份,难道还要我在长留接待他吗?」青玗不怒反笑。
笙箫默抬眼,看他的眼神有狐疑:「师叔……与他到底密谋了什么?」
青玗眼神一滞:「密谋?」
笙箫默吞吞吐吐道:「你们说什么玉清派……什么至宝……他还邀请你做如尘宗宗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玗迟疑,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轻描淡写道:「此事未有定论,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笙箫默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信任,他沉默片刻,有些嗫喏道:「师叔,如若你真与那些邪魔外道有勾结,做出……做出有违正道之事,我定会……定会……」他终究说不下去,一句话堵在胸口,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青玗心中一痛,他定会什么?告发他还是直接大义灭亲?
他怅然摇头:「阿默,你心中便是这样看待师叔的?」
「不是的……」
「那你可信师叔?」
「我……我自然信师叔,」笙箫默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胸中涌起一股酸楚的热流。
若不是……若不是……他为什么怕他当真与那邪魔外道有什么瓜葛?
「从小到大……我唯一相信的……只有师叔,我在乎的……也只有师叔……」
青玗听着这话越来越不对,心里渐渐涌起一股寒意,他下意识打断他:「阿默……」
「师叔……师叔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我对师叔……」
「你不要再说了!」青玗突然吼了一声。
笙箫默不再说话,昏暗中只有两个人情绪激动的呼吸声。
「师叔是怕我说出来?」笙箫默凄凉一笑:「我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说不说出来,又有什么区别?我就是喜欢师叔! 」
青玗退了一步,眼里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他……
不!不!
「你立刻回长留去。」青玗不由分说命令道。
笙箫默却倔强地上前一步:「师叔,你在逃避什么?」
「你住口!笙箫默你反了是不是?!」青玗突然祭出青竹箫直指他,那翠色箫管突突冒着光,仿佛随时都要取他性命。
笙箫默看着那对着自己胸口的箫,有些愕然。
他对他动了杀机么?
温热的液体溢出眼角,笙箫默嘴角抽了两下,猛然转身飞远,却不是朝着回长留的方向。
笙箫默不知道自己飞了多远,冷风嗖嗖灌进脖子,眼泪已经风干,他终于落在一处山林水畔。
清幽的月色倒映在水中,一片静谧悠远。
他坐在岸边,随手捡起一些小石子扔进水里,引起一片涟漪,打散了那幽幽月色。
不得不说,终于对他说出那句话叫他心里很痛快,但静下来之后,笙箫默还是有一点后悔,如果说之前他还能顶着师叔侄的关系与他亲近,那么这些话无疑将二人推到了生死抉择的地步。
想到青玗竟然用箫迫他,笙箫默心中就一阵阵痛。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后果有多严重,撇开断袖不伦的原罪和森严的门规不说,之前有应云师兄的前车之鉴,青玗对此事的反感忌讳想必甚重,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戳破了心意,简直是给自己挖天坑。
笙箫默很担心青玗就此疏离了他。
要不然回去道歉请罪,告诉师叔自己一时糊涂?不行,太孬种了,喜欢了不敢认,这种反复无常的懦夫岂不是让师叔更看不起?
索性一条道走得黑,死缠烂打?不行,师叔若是一怒之下法力值爆发,就算不宰了他,也能把他打残了。若是挨顿打就此得了他的心,那也是值得,可万一更将二人推向陌路呢?
笙箫默的心像沸水一般滚了一遍又一遍,想过几百个主意,却又被自己一一否决,脑袋都要炸开。
正凝神想着,忽然听得背后响起很轻的沙沙声,他以为是风吹树叶并未在意。可这沙沙声却逐渐逼近,越来越密集。
笙箫默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背升起。
他缓缓转头,顿时吓的魂飞魄散。!
只见一只巨大的赤红蜈蚣正竖起身子贴近他背后,那蜈蚣有三五丈高,粗壮如千年老树,触须像两根长长的枝条,锐利的口器似长戟向他刺下来。这么大的蜈蚣他真真第一次见,笙箫默本能唤出鹤凌箫抵挡,白光道道朝那蜈蚣劈斩而去。
那蜈蚣显然已修炼成精,颇有些本事,它只闪了闪身子,就避过了他的攻击。只听风中一阵蜂鸣般的嗡嗡声,突然周围的密林里突兀窜出一簇蠕动的黑影,数十条蜈蚣沙沙贴地而来,将他顷刻围住!
笙箫默后悔不已,他怕是误闯了这蜈蚣精的巢穴。
正在这时,那领头的蜈蚣突然对着他吐了一口绿色的烟气,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飘过,笙箫默还来不及屏住呼吸,便觉浑身瘫软,不禁跪倒在地。周围几只蜈蚣很快围上来,将口器扎到他的脖子和肩膀上,吐出毒液,他只觉眼前渐渐涣散,四肢仿佛都不再是自己的,脑袋里一团浆糊,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见他彻底昏厥,那赤色蜈蚣用尾巴将他卷起,准备班师回巢,却听得身后一声冷喝:「放下他!」
赤色蜈蚣一滞,这才看见一个青衣仙人站在距离他十数丈处,手中一支竹箫青光大作。他的身边,所有的藤蔓和树枝都被那青色光芒晕染,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半空和地面起伏跃动着,犹如无数的触须。
赤色蜈蚣又一声沉沉蜂鸣,一群蜈蚣喽啰朝他游走而去。
只见青衣仙人竹箫轻转,那青色光芒飞快延伸到这些蜈蚣身边,满地满天的藤条木枝犹如无数巨蛇,很快将数十条蜈蚣层层缠死。一群虫豸不断挣扎蠕动,却难以动弹。青衣仙人轻轻掐诀,所有的木藤上忽的燃起翠绿色的火焰,顷刻将那数十百足虫烧成灰烬。藤蔓层层松开盘旋,将那些灰烬卷入泥土,尽做了草木花肥。
那赤色蜈蚣被激怒,极速朝着青衣仙人伸缩冲去,吐出滚滚绿色毒烟。青衣仙人再将那竹箫一转,口中念起法诀,只见那些有生命似的藤蔓突然凌空飞起,层层盘结,仿佛榫卯结构互相咬合一般,赫然变成一只栩栩如生的雄鸡。那雄鸡全身以木为质,闪烁着青绿色的亮光,对着那赤色蜈蚣奔去。两物相遇瞬间,雄鸡突然拍翅而起,一跃上那蜈蚣的头顶,将它重重踩在脚下。那赤色蜈蚣挣扎不得,只不断以口器刺它,疯狂吐着毒液,可那雄鸡以草木作身,并不怕这蜈蚣剧毒。只见雄鸡以尖喙连连狠啄那蜈蚣,啄了它百十下,将它几乎啄成肉泥。青衣仙人这才收手,又燃起那翠色火焰,将它烧成灰烬,那雄鸡猝然散落成百千藤蔓木枝,卷走那灰烬各归各位。密林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一根细藤轻轻卷起被摔在地上的笙箫默,像手一样将他递到青衣仙人面前。
青衣仙人俯身将他扶起,见他全身发青,赶紧凝了仙力覆上他的脖子,将他体内的蜈蚣毒一点点吸出来。
过了一阵,笙箫默慢慢苏醒过来:「师叔……」
青玗并不回答,只将他体内余毒全部吸入自己的左手,又聚了仙力将手腕扎死,这才有些喘息道:「快回长留……」
笙箫默此时完全清醒,见青玗脸色发白,大惊不已。
「这毒……不致命……快回去……」青玗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说话已经开始颤抖。
笙箫默不再犹豫,赶紧扶住他御剑飞回了长留。
入了销魂殿,笙箫默将青玗小心放在榻边,又去取了药箱来。青玗意识还清醒,从药箱中取出小刀,在烛焰上烤了一烤,这才露出藏在袖中的左手。只见整个手掌已经变得紫黑,布满了细密的溃烂,那紫黑色被扎在手腕处,却在一点点蔓延。
他眉头微皱,干脆地将刀切入手腕,黑色的血喷薄而出,流入陶盂中。
笙箫默心上一阵刺痛,赶忙小心捧着他的伤臂,叫他省些力气:「师叔,对不起。」
青玗不语。
毒血放尽,那左手的紫黑渐退,他的脸上也慢慢恢复了些血色,便吩咐笙箫默又取了清热解毒的清心丹和雪蟾丸,二人都吃了一剂。
「师叔,我来吧。」见青玗欲单手上药,笙箫默忙将那药瓶接了过去。
青玗的手滞了一下,终究还是由了他。
若在平日,这本是寻常之事,可如今二人心中各有芥蒂,反而生出不清不楚的尴尬,彼此如坐针毡。笙箫默只小心地用绷带替他缠上伤臂,青玗有些疲惫地垂着眼,一言不发。
包扎完毕,笙箫默终究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师叔,你受伤乏力,且躺一会儿吧。」语罢要去扶他。
「不必了,你回去歇息吧。」青玗淡淡拒绝了他。
「师叔,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你这个样子我决计不能放心,你让我照顾你一晚,等你好些我再离开,好不好?」笙箫默恳切道。
青玗冷然道:「我毕竟修为在此,这毒还奈何不了我,你不必担心。我现在没法面对你,你回去吧。」
「师叔……」
「回去!」
他如此狠拒,笙箫默心中钝痛不已,缓缓道:「师叔……当真要如此疏离我?」
青玗垂下目光,不再面对他。
先是对他动杀机,此刻又这般冷漠,他当真这么厌他?
笙箫默突然觉得,他好像突然不认识青玗了。
「师叔,其实你并没有那么疼爱我吧?你肯关心我,只是因为我像应云师兄,对么?」
应云……
青玗如遭雷击。
「若不是因为像,师叔怎么会注意到我呢?又凭什么关心我呢?」笙箫默心中陡然升起无限苦楚:「师叔疼爱的根本就不是我,只是应云师兄的影子而已!」
青玗突然抓起几案上的茶杯,狠狠砸向他,大吼道:「走!」
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双眼血红,这般失态过去从未有过。
茶杯在笙箫默脚边碎去,瓷片崩了他一身。
笙箫默的心冷了下去:「不用师叔赶我,我走便是。」
他转身离开。
青玗望着空空的销魂殿,猛然瘫倒在地上,他又悲又痛,喘不上气,只觉得血一阵阵翻涌而上。
笙箫默最后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在他心口上。
他捂住胸口,泪无声滑落。
云儿……云儿……
师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他到底,在做什么呢?
应云番外:死生从此各西东(上)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譬如富绅的儿子,生来就锦衣玉食,什么都不干,家里粮食却多的吃不完。而我们全家只能指着那一亩二分田望天收,我爹娘每天辛苦地在田间劳作,我也要干很多的活,可挨饿的日子还是不计其数。
譬如我和弟弟应平,我们都是同一个爹娘生的,可所有乡邻都夸我聪明,而弟弟却生来痴傻,说不清话,走路姿势怪异,总被那些淘气的家伙戏弄,更没法下地干活。
有个算命先生对我娘说,因为我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心智,所以我弟弟才傻。我娘愁着脸,看着我和弟弟抹眼泪。
我觉得对不起弟弟,如果我没有占了他的脑子,也许他就不是这个样子。
所以吃不饱的那些日子,我常带着他到池塘里摸鱼掏虾。弟弟虽然说不清楚话,可脑子大部分时候还是清楚的,而且对我极度信任。我在水里摸鱼,他就在岸上接手,我俩配合的天衣无缝,运气好的时候也能混个饱。
弟弟很黏我,因为他知道跟着我有吃的。他总是跟在我后面「锅、锅」的发出怪音,可我听得懂,就让他拽着我的衣角,跟我到处跑。
这一年收成好,我爹说我们省着吃也许整年都不用挨饿了。我才九岁,我爹想送我去学堂。他说男孩子读书识字,将来可以去做大官,做了大官,就再也不用挨饿。
我对做大官没什么兴趣,可挨饿的滋味真不好受,只要能不挨饿,别说做大官,山贼强盗我也去。
学堂的先生是个好人,虽然我没有钱交学费,但是每每我干完活,在窗户外偷听,他从不会赶我,有时还会特意大声些,好叫我听到。
我拼命地干活,把我爹的镐头镰刀擦得锃亮。如果镰刀更快,收的粮食就更多,那么交了田赋余下的也更多,那么我就有额外的钱读书了。
我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规律感到自豪。
可很快这一切就被覆灭了。
爹说,富绅熊仁天又娶了一房小妾,可惜他家大娘子太凶悍,不让过门,熊仁天只能另寻一块地修一处宅子将那个女人养作外室。他看来看去,竟看上了我家的地。
熊仁天差了两拨人来和我爹娘谈买卖,说是买卖,其实和白抢没什么区别。他们给的那点银钱,根本不够我们在别处买哪怕最差的一块地。庄稼人若没有地,只能饿死,所以我爹不肯卖。
熊仁天家的管家没什么好脸色的走了,我娘就发了愁,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要是明抢,我们能怎么样呢?
我爹说,地契在我们手里,他明抢也要有由头。
可我爹是个老实庄稼人,他不知道,那些人若要抢我家的地,是从来不缺由头和手段的。
很多年后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那么饿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可我真的好饿,那种饿就像肚子里揣了一只耗子,它不断地撕咬你的胃,抓挠你的肚皮,不抓到稀烂抓到鲜血淋漓是根本不会消停的。
于是我悄悄带着弟弟溜到池塘边,想捕些吃食。可惜那天我运气不好,没捉到什么大家伙,只在池塘边的浅滩里找到了不少小螺蛳,虽然肉不大多,可是总比没有强。
待我俩回到家,正看见几个官差大爷拿着水火棍与我爹推搡着。我爹被铁链锁了,我娘跪在地上求饶,我家的院子不知道怎么,还有稀稀拉拉的鹅毛。
那官差见到我和弟弟,大喝一声,别让这两个小东西跑了。
我被他一喝,吓得撒腿就跑,可我和弟弟哪里跑得过他们,很快就被拎小鸡似的和我爹娘一起被抓到县衙。
那是我第一次进县衙,那里比我见过所有的房子都大,却阴森森的让人害怕。我知道这不是好地方,我爹说,进了县衙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阎罗殿,说下板子就下板子,若不使钱,只能死在里面。
熊仁天和几个家丁大摇大摆站在一旁,县太爷一拍惊堂木,我们全家都吓得一哆嗦。
你家两个小崽子偷了熊家的鹅吃,还在你家发现了鹅毛,你可知罪?
我爹也没见过这阵势,只得磕头喊冤,他说,我两个孩子一向规矩,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偷窃,大人明察。
熊仁天见我弟弟痴傻,突然凶巴巴喝道,小兔崽子,说!中午吃的什么!
我弟弟被他惊吓,口齿愈发不清,只连连抽搐道:「我……我……」
我与爹娘都愣了。
在我们楚地的方言中,「鹅」「我」同音。
我爹娘齐声喊冤。
熊仁天冷笑,傻子是最不会说谎的。
县太爷点头,拍下惊堂木厉声道,大胆刁民,你儿子都认了,你还敢狡辩?看来不上大刑定不肯招认。
他唤了左右,将我爹按在堂下,当着我们全家的面一顿狠打,直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我爹很快昏死过去,几个衙役便用木枷锁了他拖下公堂,又将我们娘仨轰出县衙。
我娘面如蜡白,待回过神来,她突然狠狠给了弟弟几个耳光,哭骂道,你这痴傻混儿,冤煞你老爹了!
弟弟不明就里被我娘打滚在地,只呜呜怪叫,辩驳无能。我抱住我娘的腿叫屈,娘,你别打弟弟。我们真的没有吃他家的鹅,你相信我。
我娘欲哭无泪,将弟弟连拖带拽拉到了祠堂,带着我跪在那狞厉的神像前,当着围观的乡亲和往来旅人,声音凄凉。
神明在上,诸位乡邻见证,看我儿今日,到底有没有偷吃他家的鹅!
我娘说完便将弟弟狠拽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尖刀,一下扎进了弟弟的腹中。
我呆了。
娘,你作什么?!!!
我冲上去抱住我娘的胳膊,可我娘一脸决绝将我甩开,那刀便向下划去,将弟弟的肚子生生剖开!
鲜血如一堆红色的虫子从弟弟枯瘦的腹中涌出来。弟弟一阵尖声怪嚎,痉挛了几下就不动了。那血流了满地,一直流到我的膝盖边,我能感到它还带着一点点温热。
我娘在弟弟的肚子里只找到了可怜的一点螺肉,她明白过来,弟弟说的是,螺。
鹅、螺音似,弟弟口齿不清,说岔了话而已。
我娘悲号大哭,那哭声凄厉不似人类,仿佛从恶鬼口中才会发出。她杀了自己的儿子,我娘已经变成了鬼!
她突然抱着弟弟的尸体起身,冲着不远处的石柱奔去,只听一身闷响,我娘一头撞上石柱,身子慢慢滑下一条血痕。
天昏地暗。
娘,娘。
我爬到我娘身边,喊了她好几声,她的头上有个巴掌大的血洞,血顺着她的额头流到脸上,又从脸上流到弟弟的身上。
我想我娘定是糊涂了,她忘了她还有个孩儿跪在旁边。
我就使劲儿喊她。
娘,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错了,我不去抓田螺吃了,我好好干活,再不偷懒了。
娘!娘!
我使劲儿摇着我娘,想把她摇醒。我娘睁着眼,看着还像活着一样,却怎么也不答应。
恍惚中我感到一只手轻轻拦住了我。
我慢慢回头,看到了一个人。
他的脸是我从未见过的好看,一身素雅青衫潇洒飘逸,看上去根本不像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他静静看着我,眼中是深深的悲悯,声音温和如天籁,却带着哀伤。
他说,孩子,你娘亲已经走了。
他怎么能说这么残忍的话?!!!
我使劲儿地踢他打他,崩溃大哭。
你骗人!你骗人!
他任由我踢打嚎啕,一句话也不说。
最后我哭累了,他才扶起我,用那哀伤的天籁般的声音道,他们既然走了,让他们入土为安,好不好?
我抽泣着点头,我想他肯定不是坏人。
他牵着我买了薄棺,将我娘和我弟弟葬在离我家不远的一处山岗上,还立了木碑。
做完这一切,他问我,你在这里可还有亲人?
我摇摇头。
他说,我叫青玗,来自千里外的长留仙山。你若无处可去,愿不愿跟我回长留,做我的弟子?
你是仙人?
算是吧。
做你的弟子,会挨饿吗?
他忍不住笑了。
不会挨饿,我还可以教你法术。若你能修成仙人之躯,不用吃东西也不会觉得饿。
好,我跟你回去。
他似乎没想到我能这么痛快地答应,我想,他一定不知道挨饿的滋味。
他牵着我一跃而起,转瞬间我们已经飞在了半空中。
我居然飞起来了。
我忘了伤心,破涕为笑,原来你真的是神仙,你教我飞可以吗?
他微微一笑,当然可以,不过你既做了我徒弟,便要尊称我为师父。你我长幼有序,你作为晚辈,不可随意称长辈为「你」,可明白?
是,师父,徒儿明白。我赶紧道。
他又笑了,俊美如天神。
我和师父很快飞到了长留仙山。
那是我从没见过的美丽仙境,连做梦都不曾梦到过。很多穿着白袍子的仙气飘飘的男女仙子在天上飞来飞去。我穿着破烂的衣衫,感觉自己卑微到泥土里。
师父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只见他停下脚步,手中聚了一道光对我挥了挥,我的破衣服立刻就变成了一件十分合身的雪白的小袍子,和那些飞来飞去仙人们一样,只是比他们小得多。
这么好看的衣服,我还从来没穿过哩。我摸着衣服轻软的质地,惊喜不已。师父温和地笑笑,我突然有一点害羞。
师父果然没有骗我,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挨过饿。不仅有吃的,师父还教我读书认字。还记得我第一次拿起毛笔,师父握着我的手,带着我在绢帕上写下了我自己的名字,应云。那两个字漂亮得不像话,那一刻我特别想哭,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我的名字写出来是这么的美。
师父是个学问很高的人,比学堂的先生还要高。销魂殿的书多得可以修房子。我再也不用干苦活,可以日日跟着师父学习,读书,我觉得那么多有趣的东西简直学不完。师父说,仓禀实而知礼节,我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师父是这山中身份仅次于长留掌门的仙人,是销魂殿的掌殿,众弟子尊称为青玗仙尊。仙门就是这么一个不看年纪只看辈分的地方。而我因为师父的原因,在长留辈分很高,许多弟子看着比我爹还大,却还要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应云师叔,一开始我很尴尬,后来才慢慢习惯。掌门师伯是个和蔼可亲的老爷爷,他那一大把白胡子十分飘逸,每每总让我很想偷偷扯几根下来玩,不过我从未得手过。
我和师父住在这仙山上面那座高高漂浮的小岛上。师父教我读书认字了一阵,就把我送到癸班上大课。长留山虽然大,可是笨蛋实在不少,仙导们讲的课,我一遍就明白了,可很多人怎么也听不懂。很快我就在长留出了小名,连连跳级到了甲班。师父很满意,送了我一支牙白色的玉箫,他告诉我这支箫的名字叫「玉蟾」,从今以后就是我的武器。
不到十四岁,我就离开了甲班,因为仙导们纷纷表示已经教不了我,没办法我只能继续跟着师父修习。师父的法术很厉害,我猜也许比掌门师伯还要厉害。我总觉得师父这样的人和那些水平不怎么样的仙导一起管理长留山是一件很委屈的事,犹如麒麟比驽马,仙鹤立鸡群。可师父却不以为然,他说人生来资质有差异,但资质并不代表一个人的全部。资质不好的人通过勤奋努力可以获得很高的成就,而资质绝佳的人若恃才傲物,也可能会归于平庸,甚至遭致灾祸。人应当永远对世界保持敬畏与谦卑,犹如大海纳百川,有容人之量。
师父毕竟是师父,我知道他胸中有惊鸿大海般的宽广,可我更想赢。
十五岁的时候,我第一次参加了仙剑大会。大部分弟子的水平都不怎么样,我一路没遇到太棘手的对手就杀进了魁首之战。与我对战的是掌门师伯最小的徒弟白子画师兄,他比我早入门,平时为人清冷,话极少,和熟悉的人才会稍微活跃一点。他的武器名为横霜剑,十分厉害,我们打了快一个时辰都没分出胜负,估计场外的那些弟子都饥肠辘辘了,可他还是没有懈怠之意,这人实在倔得很。
为了赶紧结束比赛,我便偷了一个巧。我知道他习惯右手握剑,我却可以左右开工。于是我极快地将玉蟾箫换到左手,将他的剑招反过来,以逆转剑法攻他的反手。子画师兄估计没想到我用这样的歪招,有些慌乱,十招不到就被我打下七星负极阵。
我扶他起来的时候,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这样的打法太危险了。
他说这话的表情像极了我师父,可他不明白,我有多想赢得这场比赛。师父生性恬淡,对于我每次的进步,总是淡淡一笑,我特别想让他十分痛快地高兴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