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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朵桑 当前章节:1480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0:29

那一年,我名正言顺地成了仙剑大会最年轻的魁首。我知道师父即便高兴之极也不会表露多么明显,但我看得出来,师父比任何时候都高兴,因为我是他的骄傲。

很快九阁首座都对我争相发出了明明暗暗的邀请,希望让我进入他们麾下。他们说我是长留建派以来少见的天才,未来定能成为一派柱石,连掌门师伯都半开玩笑地问我,未来想不想接替我师父,做销魂殿下一任掌殿。

我惶恐又欣喜地看向师父,想征求他的意见。师父只是微笑对我说,云儿别急,你年纪尚轻,等过些时候下山历练一番,体察世情,有了更广阔的见识,回来再做选择也不迟。

是,徒儿遵命。师父的话,我一向听的。

可他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早已没有了选择的资格。

每过一年,听说长江发了洪灾,淹死百姓无数。灾后必有大疫,仙门决定各自派出弟子前去救助,我们这一届通过仙剑大会考核的弟子顺理成章地被派下山。

我们沿着长江一路行医施药,发放食物,不知不觉就到了楚地。

我没想到,我居然有机会故地重游。

鬼使神差般,我去寻了我家人的坟茔。我远在长留学艺,那坟头已多年未曾打理,上面的青草长了一人多高。而原来属于我家的那块土地上,已经赫然修着精美的亭台别院,笙歌燕舞,好不热闹。

一路看了无数贫病交加的灾民,那些淹死的尸体将一些细小的河道都堵住了,然而不远处,这些人依然歌舞升平,穷奢极欲。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愤怒像一股滔天火焰升起,我全家蒙冤惨死,这群豺狼虎豹却依然逍遥自在,在那么多的鲜血和尸体上建起温柔乡,享尽荣华好梦。

若这世间真有天道公允,为什么天道从不惩罚他们?

为什么!凭什么!

我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扎营地,潜入了那座别院。许是上苍怜悯,很快我就寻到了正搂着美人寻欢的熊仁天,我用仙法将一众爪牙和那女子击晕,抓着熊仁天的衣领问他,你可记得我?

那厮吓得面无人色,只道好汉饶命,似乎以为我不过是打家劫舍的盗匪。

我当年离开楚地才九岁,现在已经快十七岁,模样早已大变,他不记得也不稀奇。

我故意问他,你害我全家,在我家的土地上起高楼,竟认不得主人?

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颤抖道,你……你……

可我没给他机会把话说完,就用刀剜进他的心口。原本我想剖了他的肚子,让他像我弟弟那样死去,可我想到,我师父若知道我这么做,定然会生气,便给他留了全尸。

随后我又去了县衙,将当年拷打我爹的那个县令在睡梦中杀死。自始至终我只用了寻常的匕首,完全未曾祭出玉蟾箫,因为那是师父送我的武器,那两个渣滓不配被玉蟾杀死,那是侮辱玉蟾,也是侮辱我师父。

我统共杀了二人,其他人只是打晕而已,没有枉杀。并非我不敢,我只是不想被人说青玗仙尊的徒儿是个是非不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没有是非不分,我杀的都是罪有应得之人。

杀了二人之后,我躲在巷口委实焦灼了一阵。我知道自己犯下大罪,若被师兄弟抓回去,我就死定了。所以我必须远走高飞,毕竟天大地大,总有我容身之处的。

可我又想,我真的这样一走了之,我师父怎么办?

虽然我相信掌门师伯不至于拿我师父顶包,可他的徒儿做下杀人之罪还畏罪潜逃,作为师父定然难辞其咎。长留山门规森严,屠杀凡人更是罪加一等。我犯了这等重罪,师父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我可以逃,可依师父的性子和脾气,他不会逃也不能逃!

我一下子泄了气,师父待我恩同再造,我却这样置他于不顾,如此狼心狗肺,我与那熊仁天又有何区别?

若一定要有一个人做众矢之的,那还是我来吧。

我最后去坟前给全家磕了个头,便回到了扎营地。

回到扎营处,我发现所有人都醒了,因我消失,他们以为我遇到了危险,正要去寻我。一向宠辱不惊的子画师兄看到我,脸都变了色。我知道他定然被我吓到,因为此刻我全身是血,手里还拿着带血的匕首。

我冷静得出奇,对他说,师兄,我杀人了。

应云番外:死生从此各西东(下)

长留大殿一片死寂。

我被铁链锁着跪在殿中,垂着头看着一块块地砖反着刺眼的亮。掌门师伯坐在殿上正中,我师父站在殿下一侧,九阁首座站在另一侧。

刚才他们着实吵闹了一阵,为处决我的方式。

有人道,如此重罪,当推上诛仙柱以消魂钉刑处决,以正视听。

有人道,尚有内情,消魂钉太重了,还是以业火处死干脆些。

听着他们一本正经的讨论,我在心里真想大笑三声!

我知道我该死,可我还是感到世态炎凉。想到不久前他们将我捧到天际时那般口若悬河,我甚至很难相信,这些话居然出自同一群人!

既然生死已定,何必惺惺作态,施舍可怜的仁慈?

我不同意。

师父的声音冷冷飘出。

争论声瞬间停下,于是死寂至此。

过了好久,正德长老才首先打破了死寂,他是戒律阁首座,于此事最有发言权。

仙尊这是什么意思?杀人本就是死罪,屠杀没有仙力的凡人更是罪加一等!难不成因为仙尊的弟子,就要徇私枉法?

云儿并未滥杀无辜,他杀的只是仇家,那些人手沾人命,算不得冤枉。虽然杀人有罪,可此事情有可原,罪不至死。

仙尊此言差矣。仙界向来不涉凡间恩怨,既入仙门,就该清心修身,摒弃贪痴俗欲,博爱苍生。如此藐视门规,妄自挥下屠刀,如何做仙门弟子?

清心修身,博爱苍生?当年冤案没发生在首座身上,首座说的好生轻松!

师父冷笑。

戒律阁首座恼羞成怒道,青玗,你身为掌殿,坐下弟子犯下此等重罪,你不自省,反而公开袒护,你眼里还有没有长留门规?掌门,此事若是由他,以后长留门规将形同虚设。

一片短暂的宁静,我听到师父说了一句话。

云儿若因此事而死,长留门规才是一纸虚伪的谎言。

所有人愣住了。

我也愣了。

我没想到,我犯下这样的重罪,师父还肯救我,我更没想到,师父为了救我,居然要挑战长留门规的权威。

戒律阁首座腾的抽出了剑,剑身银光凛冽。他大怒道,青玗,你好大的胆子,长留声誉岂容你这般亵渎?我今日要替长留列位先辈清理门户!

师父周身青光乍起,光芒化为百千木藤,犹如一群灵蛇从地面生发出来,一圈圈盘上了大殿内的石柱。

你试试。

他声音阴翳如修罗。

师父是修习木系法术,这是他的绝杀之一,只要他愿意,长留大殿顷刻就可以化为齑粉。

我吓呆了,赶紧向前奔了两步,跪在剑拔弩张的二人之间。

师父,正德师伯,你们不要动手。都是弟子的错,弟子甘愿伏法。

云儿退下!

师父怒道。

都给我住手!

掌门师伯一声厉喝。

正德长老只得悻悻收了宝剑,藤蔓也悄无声息地缩入地下消失。

我看见师父转身背对着我,面向掌门师伯道,师兄,应云之事,实有内情。仙门弟子也是父母生养,灭门之仇,不可能一笑泯之。古语有云,以德报怨,则何以报德?我知道杀人是重罪,只求师兄能看在他年幼无知又有苦衷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我身为师长,亦有教导无方之过,我愿意与他分担任何刑罚。

语罢,他朝掌门师伯跪了下去。

那一刻,我心痛的几乎死掉。

师父虽然生性淡泊,可骨子里何等骄傲,如今却为了我……为了我……

我拼命地大喊,不,掌门师伯,弟子愿意受死!都是弟子的错,与我师父无关!

云儿,住嘴!

师父肃声斥道。

我缄了声,不敢再反抗,只能努力把那苦咸的液体往下咽。

掌门师伯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师弟,你和应云先回避吧,容我们商议一下。

师父缓缓起身,面无表情离开了大殿,两个弟子押着我跟在他身后。

出了大殿,我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师父,你不要再为我对抗师伯们了,我愿意受死。

云儿坚强些,师父定会尽力护你性命。

师父安慰般拍了拍我的肩,我只觉一阵热流顺着肩膀窜到心口。

后来我才知道,师父是用仙力提前护住了我的心脉。他知道我即使逃过死罪,也必受严惩,便提前打了仙印,怕我死在重刑之下。

「长留弟子应云,犯杀人重罪,理应处决。念其年幼无知,判杖刑一百,天牢思过三十年。师尊青玗教导不力,暂革去销魂殿掌殿身份,天牢思过十年。」

宣判的声音响彻整个长留。

我大吼,你们处死我吧,不要罚我师父!

可很快就被仙法噤了声。

我被戒律阁弟子拖到长留广场,当着众目睽睽按在刑凳上,一道捆仙索将我的腿牢牢捆住。

执刑长老一声令下,栗木杖重重打在我身上。

腰上一沉,紧接着便剧痛如火烧。

我忍不住惨嚎了一声,本能挣扎,双臂却被两个弟子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一百杖,整整一百杖!这和杀我有什么区别?

我大声哭求,你们杀了我,直接杀了我吧!给我一个痛快!

可没有人理会我的呼喊,木杖还是如数落在我身上,很快我咬烂了嘴唇,满嘴鲜血,后来实在疼受不得,我一口咬住那木凳,木屑混着血扑簌扑簌落在地上。

「……四十七、四十八……」

身旁执杖弟子的报数声渐渐遥远,我已没有力气挣扎。那木杖打在我身上仿佛打在一个麻袋上,已经激不起我任何的反应了。木凳被我啃出一个巨大的豁口,那豁口正卡住我的喉咙,像一只冰冷的手。腰股的痛已经渐成一阵针刺般迟钝的麻,我想,也许我后半生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咸涩的汗水顺着额头流入眼睛,刺得我泪流不止。朦胧中,我看见师父一动不动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我,目光是深不见底的悲凉。我第一次发现,我一向敬若神明的师父,原本这样的孤独,这样的无能为力……

我只觉无限凄凉。

头越来越重,渐渐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一片乌黑如墨,墨色深处,有一道幽幽微光,像萤火虫一般闪烁着,我抬手想捉,却怎么也捉不到……

捉不到……

我不知道杖刑是何时结束的,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待我醒来,我发现自己趴在榻上,师父坐在一旁,正在用温热的湿帕子替我擦汗。

先喝点水。他见我睁眼,便起身去倒茶。

我口中干涸,全身疼痛如火烧,从腰到腿更如坏死一般不能动。我抬手想接那个杯子,却被师父拦住。

你伤到了骨头,不要乱动。

他直接把杯子贴到我嘴边。我嘴角抽动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喝了满满一杯,因为喝的太急,水都漏了出来,他用帕子轻轻替我擦去嘴边的水渍。

慢些喝,不然心肺受不了。他温和地劝道。

我有些艰难地偏头看他,他看上去很疲惫,目光却依然沉静。

我又痛又悔,不禁问他,师父,你为什么不骂我?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我不怕打骂责罚,可我不能接受师父因为我受到一丁点儿委屈,更不要说这么大的委屈。

师父没有说话,将一条轻薄的被子小心给我盖上,我听见他沉沉叹了口气,缓缓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做父亲的,怎么忍心苛责自己的孩子?

也许是我的幻觉罢了,我听到师父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抓着他的袖子哭起来,师父,我对不起你……

师父任我抓着,我的眼泪鼻涕都蹭在他的衣服上,他说,云儿,你心里的苦和恨,师父都明白,没有人在经历那些事之后能够一笑置之。可这毕竟是杀人,再有缘由也不能不罚。你心愿已了,也受了责罚,希望你以后真心悔过,不可再妄动杀念。

是,是,弟子明白……

长留一向门规森严,可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知道,那么多被惩戒的弟子中,有多少真正被救赎呢?

伤好了些,我便去了长留山天牢,被手腕粗的铁链锁在巨大的岩石上。

灼热的火焰在身边层层燃烧。因为长留山绵延到火山口,这火便是来自火山下的熔岩。火烤身体的痛比杖刑更难捱,若是没有仙力的凡人,定然会被这火烤焦。待被这熔岩之火烤灼六个时辰后,火焰便会消失,周围骤冷下去,缓缓开始结冰。冰晶一重重将我冻在其中,我再看不清周围,只有蚀骨的冷折磨着灵魂。

我自嘲的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活像那封在琥珀中的小虫子。

被冰冻六个时辰后,冰层便很快融化,那熔岩之火又烧起来,就这样一直循环下去。

天牢像一口深井,头顶上有依稀的光,总让我误以为那是天空。

痛苦到意识模糊之时,我总能看见师父站在我的面前,他温柔地对我笑着,轻轻拍我的头。我甚至能嗅到他衣服上淡淡的香味,感觉我好像被他抱在怀里一样。

每到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身上的伤都不那么疼了,我就这样想着他,念着他,靠着这些不知道是真实还是虚妄的幻觉,在天牢里熬了整整三十年。

很多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其实我已经死了,只是鬼魂还在而已。

服刑期满那天,我看见眼前的烈火突然裂开,亮得刺眼的光芒让我睁不开眼,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然后我看到了师父,他从这光芒中走出来,像神祇一般。他挥开铁锁,我便从高高的岩石上栽到他的怀中。因为长时间受冰火之刑,我修为尽损,无法行走。师父便背过去屈下身子,将我背起来,走出了天牢。

我的手抱着他的脖子,头无力地埋在他发间,那温暖的触感如此真实,如果受冰火之刑的代价是这个,我不介意再受一百次,一千次!

眼泪很没出息地一直往外淌,很快打湿了他背后的衣衫,我不知道师父有没有感觉到。

好几日我都昏迷不醒,梦中时而感到一股舒服温润的真气流入我的身体,将身上的僵死一点点融化。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苏醒过来。

我看见师父坐在我眼前,手支在矮几上闭目小憩。他的眼圈下一片乌黑,嘴唇苍白如纸,看上去十分憔悴。

我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师父很快醒了,看见我已经苏醒,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欣慰。他手上立刻凝一股仙力,覆在我手上。

不,师父。

我伸手拦他,他已经这样,我怎么还能让他继续为我输入真气?

师父笑笑,没事的,云儿好好养伤。

之后每日师父都会为我疏导真气。我两次受刑,修为损失殆尽,真气不能运转,全赖师父的真气吊着。

可我忘了,师父也在天牢受了十年冰封火烤,纵使铁打的人,也禁不住这样消耗。

终于,师父在一次为我疏导真气后,一头栽倒在地,昏厥过去。

我疯了似的爬下床,把他扶到榻上,用还带着我的体温的衾被盖在他身上。

他额上冒着冷汗,手掌冰凉,我想给他输一些力量,可半点仙力也使不出来。我这样的破身体,哪里救得了他呢?

我好恨。

我握住师父冰冷的手放在怀中,用心口的一点温度暖着他。

因为我,爹娘走了,弟弟走了,如今,师父也从一个呼风唤雨的仙门首座沦落至此。我就是个祸害,灾星,我不配活着,不该活着。

师父,为什么我还活着呢?为什么你要这样费尽心力让我活着呢?

过了一晚,师父终于醒过来,却不许我再陪着他。他说云儿你还病着,不要再分神照顾我了。

可他不知道,他不在身边,我根本无法入睡。我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拼命嗅着师父残留的一丝气息,假装他还在我身边。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赤着脚悄悄离开房间,跑到师父的寝殿门口站着。虽然我看不见里面,可我知道师父他在,我甚至能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这让我很安心。

夜半更深露重,我几次只穿着亵衣跑出来,很快我就感染了风寒,时时发烧。

师父无法,只得过来照看我。他自己身体欠佳,很多时候撑不住困,就靠在榻边睡去。

看着师父趴在我身边,熟悉的气息让我觉得无比幸福,我拿衣衫盖在他身上,轻轻和他靠在一起,安然睡去。

师父给我端来的药,我都悄悄倒了,即便躲不过当着他的面喝下,过后我又会想办法吐出来。我希望我的风寒永远不要好,那样师父就会一直陪着我。

可很快师父还是发现了,他气得狠狠给了我一个耳光。我被他打得两眼发黑,血顺着嘴角流下。

我费心救你,你就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么!

师父发了很大的脾气,几乎站不稳。

我慌了,连滚带爬跪在他脚边,不住地认错,师父我再也不敢了,你莫要气坏了身子。

师父不再说话,出去重新盛了药给我,我不敢再忤逆,只得把药吞下去。

我的风寒渐渐痊愈,师父不再日日守着我。可我每日还是想尽办法陪他待一会儿,我给他沏茶,陪他读书,帮他研磨。师父常常赶我回去休息,可他不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时,才是真正的休息。

师父的身体还是发虚,总是坐一会儿就去内室入定。我不敢缠他,便趁他不注意,将他一些不起眼的贴身之物取走。发簪、玉佩,甚至他拿过的毛笔、镇纸。我把这物什揣在怀里,像个虔诚的信徒,依赖着这贴身的触感,抵御那些我不能陪伴他的长夜孤独。

隔两日我就会将东西还回来,再取一件新的,免得师父发现。我像一个小偷,小心翼翼偷窃着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可我还是再次被发现了,我从师父的眼中看到了隐隐的震惊。

这一次,他出乎意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我锁在房间里,让我好好反省。

师父大概对我已经绝望了吧,我这样懦弱的内心,我这样丑陋的灵魂。

会不会到头来,我连他,也要失去了……

过了两三日,师父才来看我,开门的那一刻,我抱着他嚎啕大哭,师父心软了,他摸着我的头说,云儿,可知道悔改?

是,是,我一定改,师父别不要我。

师父怅然点点头,他再次相信了我。

可我知道,我已经没救了,从骨头深处都烂透了。

师父又入定了。

我在门外唤他,却没有回应。

我知道我不该打搅他,可还是鬼使神差地挥开了门。

绕过屏风,进了内室。我看见蒲团之上,师父闭目莲座,双手垂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师父……

我轻轻叫他,他却仿佛没有听见一样。

我知道他入定已深入,真气正在运转,一时半会儿不会醒。

我轻手轻脚地靠近他。他只穿着亵衣,墨发垂在脑后,清俊的脸庞微微泛起薄汗,晕开浅浅的红,竟有种说不出的风情魅惑。

我感到浑身发热,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我知道我已经疯了!

我情不自禁从背后抱住他,手绕到他胸口,颤抖着解开了他的亵衣,小心地将衣衫剥到他腰际。然后我也脱了上衣,就这样赤身抱着他精白出尘的身子。肌肤相贴的热灼得我几乎死去。我恨不得杀了自己,又快乐得仿佛飘在云端。

师父,师父……

我撩开他的发,喘息着一点点吮吻他的肩膀和脊背,他的身子这样的美,这样的神圣,像玉雕一样……

师父……我爱你……我爱你……没有你我会死的……

我想也许我现在正在做梦,又或者我其实已经死了,这不过是我的幻觉。可是没关系,即便是幻觉,我也甘之如饴。

然而这时,师父醒了过来。

我只觉胸口一阵闷痛,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震开。我的身体飞出老远,又重重摔在殿前的地上。

师父已经披上外袍走了出来,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不可思议。

你……你……

师父又惊又怒,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赤着上身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无从申辩。

还解释什么呢?一切都结束了。

师父将衣服远远丢给我,穿上!

我哆哆嗦嗦穿上衣衫。

从今日起,我没有你这个徒弟!

师父冷冷道。

我如遭雷击。

不!不要!

我爬到他面前,抱着他的腿拼命磕头忏悔。

师父!弟子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求你不要逐我!师父,您惩罚我吧,我什么惩罚都接受!

师父声音凄绝,我给过你太多次机会了……

他挥起一掌,将我推出了销魂殿,大门重重合上。

师父!师父!求您原谅我!弟子不敢了!弟子再也不敢了!求您原谅我!求您原谅我!

我跪在殿外的石阶上不住地磕头,不断敲着,抓着,砸着,指甲全都掉了,满手都是血,可大门再也没有打开。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销魂殿外跪了三天,可师父再也没有出来。我知道他真的不会原谅我了。

掌门师伯来的时候,眼中是止不住的惊骇,他让弟子把我送去了冰室。

可很快,我就被从冰室转到了仙牢。

我并不惊讶,我做下的错事,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可我知道这对师父意味着什么,我如此肮脏,可我不能累他清誉。所以戒律阁提审我的时候,我还未等他们开口,便咬断了舌头。

看着他们震惊的目光,我心里说不出的痛快。除了师父,其他人在我眼里蠢得像猪一样,我怎么可能和他们说一个字呢?

我又被关进了仙牢,可我不介意。他们除了关着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之中,我听到了长留示警的钟声。

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可我知道一定很危险,我得去看看师父。

我装病骗仙牢的守卫弟子打开门,然后一记狠拳将他击昏,逃了出去。

长留全部弟子已经整装出发。妖神来袭,天地都为之变色!

我混在人群的末尾,跟着大家飞去战场。掌门师伯和师父分别带着修为最高的一群弟子分在左右翼。

我又看到了师父,我心里开心不已。

大战打了十天十夜,死去的仙门弟子和妖魔徒众不计其数。师父也受了伤,可他无暇顾身。他不知道,我一直守在他的不远处,将那些朝向他背后的冷招接连打掉。

虽然师父受了伤,可他那强大的木系法术让敌方一干徒众吃尽了苦头,伤亡惨重。满天飞舞的木藤卷起血肉的惊涛海浪,好像一片广袤的森林。

连师父也变成了一棵树,一棵巨大的、美丽的树……

敌方左护法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绕到近处,突然凌空对着师父身后推出一记绝杀!

赤色的光芒遮天蔽日朝师父压下来,我想都没想就迎了上去,挡下那光芒。

我听到了胸骨碎裂的声音,好像被雪压断的枝条,我记得在那些下雪的深夜,我时常听到这声音。

我终于成了一根断掉的木枝,再也回不去那片森林……

我轻飘飘从空中落下,却发现自己落在一个熟悉的怀里。

是师父……

云儿!云儿!

他抱着我大声喊我的名字,他的手覆在我的胸口,徒劳地为我输入仙力,自己的伤口血流得更凶。

我想对他说不必了,可我发现我已经没有了舌头,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泪大滴大滴落在我脸上,我从没看到师父哭得这么狼狈,他这样子看着实在很好笑。

我很想触碰他的脸,可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我只能盯住他,把他的模样深深刻在心里,刻在脑海里,刻在骨头里……

我的目光开始涣散,有很美很美的光芒在眼前飘来飘去,然后我听到了师父撕心裂肺的恸哭。

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我知道,他原谅我了。

师父……我爱你……

不见

竹染觉得笙箫默这两天不大对头。

往日在绝情殿,这家伙是永远找不到人的,当然去处不用说,肯定是跟他的那位好师叔黏在一起。可这两天,竹染在绝情殿看到笙箫默的次数,简直比过去一年看到他的次数都多,而且他看到他的时候,这位仁兄既不是在偷懒也不是在晒太阳,而是不停地在帮东华他们处理公务,不是草拟文书,就是整理籍档。

昨天,就在昨天,他甚至听见掌门师祖当众表扬了这小子,说小默这几日十分勤谨,终于长大了不再贪玩,能够帮师父和师兄分忧了。

竹染当时听到这句话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惊讶程度不亚于大白天看到了百鬼夜行。

俗话说的好,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超高的情商和无比发达的感知能力告诉他,如果笙箫默不是被人掉包了,那他就一定是和销魂殿那一尊,发生了什么。

「哎,你这两天怎么了?」竹染推门进去,见笙箫默正趴在案前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感觉到有人,他本能抬头,眼神却是来不及掩饰的颓然。

「没怎么。」笙箫默见是他,重新低下头写字,语气却有些抗拒。

竹染噗嗤一笑:「拉倒吧,你也就骗骗师祖他们,还骗得了我?」他走上来凑到案边,压低了声音关切道:「怎么?和他吵架了?」

笙箫默笔锋一滞,重重吐一口气,突然将毛笔一下子掷了出去,毛笔上的墨汁甩了一地。

看来不仅吵架了,而且吵得还不轻。竹染想。

「我跟谁吵?谁和我吵?我说我其实是被赶出来了,你信吗?」笙箫默直接躺倒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长长地喘气。

「这么严重?可青玗仙尊的性子,我很难想象他会这么做……」竹染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该不会和他直说了?」

笙箫默皱了皱眉,便把来龙去脉和竹染说了一遍。不过关于那个他没听懂的所谓「密谋」和应云的事情他还是一笔带过,答应东华的承诺,还是不能破。

竹染听完,长长地「哎」了一声。

「笙箫默啊笙箫默,你说你平时看着挺机灵挺有分寸的,怎么关键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呢?」竹染盘腿坐在他旁边无奈道。

「我已经后悔了,我当时脑子一热我就……」笙箫默懊恼不已。顿了片刻,他突然一骨碌坐起来,认真道:「要不我还是去道歉吧?大不了叫师叔打我一顿?可我担心师叔根本不愿见我,万一再被他赶出来怎么办?」他自言自语,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你知道吗?」竹染抓起桌上的两支毛笔比划起来:「这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我师父这样的,平时看着很凶,脾气一点就着,但其实最好哄,认个错服个软,说点好听的,很容易就过去了。可另一种人,就是像青玗仙尊这样的,平时性子平和,待人宽容,你几乎看不到他生气的样子。可是一旦你触及到他的底线,他的怒火,只怕是前者的十倍百倍,而且没那么容易平息的。」

「啊……」笙箫默被他这么一分析,整个人都快哭出来。

「歉当然是要道的,但你不能这么冲过去,不然被赶出来的可能性很大。要我说,还是要有一些策略。」竹染敲着下巴跟狗头军师似的。

「策略?」

竹染眼珠子一转,忽然贼笑了一下,招笙箫默过来,低声对他说了一个主意。

笙箫默听完差点跳起来:「不是吧?这也太狠了。」

「用计么?当然要演的像一点,」竹染一脸大义凛然,「你放心,我下手很有分寸的,不会真伤到你。」

绝情殿中,衍道真人正在正殿打坐,突然听到很大的响动,他身体飞起来,已瞬移到殿外。

中庭之上,笙箫默与竹染正在半空中打得不可开交,衍道真人刚开始以为两人在比武,然而看着二人招招都不留情直指对方而来,才发现这二人貌似是真的在动手。

「哼,你的箫了不起啊?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竹染一声断喝,舞着蓝玉剑朝笙箫默胸口攻去。

笙箫默轻巧地格开他的剑道:「你连循流都打不过,还敢说大话,看招!」

一剑一箫在空中舞得叮当作响。

「你们两个给我住手!」衍道真人不禁喝道,「小时候打架就罢了,长大了还打,丢不丢人?」语罢便要挥起拂尘震开二人。

竹染见衍道真人出现,冲笙箫默使个眼色,随即突然一剑斩去,凛冽的剑光不偏不倚正好击中笙箫默的胸口,笙箫默大叫一声从半空中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啊呀!」竹染故作大惊,连忙落在笙箫默身边,还好死不死说了句:「少装死,打不过就讹人是吗?」

然后才将手故意往笙箫默鼻子上一探,这才惊呼道:「笙箫默!哎哎,你别吓我!」

衍道真人闻声不对,赶紧上前摸上笙箫默的脉门,只觉那脉象如波涛汹涌,来盛去弱,似体内真气紊乱,有邪盛正衰之症,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却哪里知道是笙箫默故意点住经脉伪作脉象。

「师祖,弟子不是故意的,弟子一时失手……」竹染见衍道真人有些蹙眉,赶紧添油加醋地补一句:「他怎么样?该不会是仙剑大会那次还没好吧?他前两日说晕眩来着……弟子真的不是要伤他的!」

「你说,他前两日说晕眩来着?」衍道真人幽幽道。

竹染迟疑了一下:「啊……是啊……师祖,实在不行弟子去请青玗仙尊吧。」语罢就要往外跑。

衍道真人摇摇头:「不必了,师弟昨日下山了,不在长留。」

啊?竹染呆住。

躺在地上装死的某人一个机灵,差点蹦起来露馅。

好不容易维持「演技」被竹染找借口成功「运」走了。避开了衍道真人,笙箫默沮丧不已:「这下好了,计划了半天,师叔根本不在长留,咱俩白演了!」

「想不到仙尊居然这个时候下山,这种事谁预料得到?」竹染表示这不是他计划内的。

「师叔怎么偏偏赶在这两日下山呢?为什么走也不告诉我一声……师父也不说……」笙箫默不满地皱眉,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些直接冲过去道歉,起码还能见他一次,就算被赶出来也行啊。

竹染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告诉你什么?仙尊怕就是为了躲你才下山,还怎么告诉你?」

笙箫默正想反驳,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幽幽偏头看竹染:「竹染,你刚才说什么?你再复述一遍。」

竹染不明就里,怼了他一句:「说什么?我说他就是为了躲你才下山。」

为了躲他?

笙箫默突然很郑重地看着竹染道:「竹染,你说心里话,觉得师叔他讨厌我吗?」

想起笙箫默与青玗平日的关系,还有仙剑大会上他毫无顾忌把八派掌门晾在那儿,自顾自送笙箫默回寝殿的情景,如果这也叫讨厌那麻烦所有人都来讨厌他吧。

竹染缓慢地摇摇头。

「他不讨厌我,然后他还要躲着我,对么?」笙箫默渐渐露出一个莫可名状的笑,那一副胸有成竹甚至有点小嘚瑟的表情让竹染突然想到了某种眉眼细长的狡猾的大尾巴生物。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仁兄虽然偶尔脑袋抽一下风,但一旦清醒理性起来,其实挺吓人的。

虽然躲在绝情殿的那几天笙箫默也没有见过青玗,可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长留。可自从知道他不在销魂殿后,笙箫默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

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回想那天在销魂殿的光景。当初说的那些混账话已经不记得了,唯一不忘的是青玗最后的眼神中深深的悲凉。笙箫默决定无论如何,等他回来,他一定要去销魂殿和他认认真真道个歉,若他还不消气,他就长跪不起,直到他肯原谅他为止。

十天了,青玗还是没有回来。

半个月了,还是没有回来。

一个多月过去了,居然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笙箫默觉得自己再待在绝情殿就要疯掉了,所以当竹染突然提出下山逛逛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下山是竹染提的,可他一路上看上去有些恹恹,倒还没有笙箫默的兴致高,好像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难道这家伙也和琉夏吵架了?笙箫默在心里暗暗腹诽,想着待会儿出了长留在小路上再问他。

两人快到长留山门时,意外和一个女子的身影迎面撞上,笙箫默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女子却先开口了:「笙箫默,怎么是你?」

笙箫默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这女子竟然是久未见过的妙宁元君,她穿着淡紫色衣裙,身后跟着四个婢女,依然那般端庄美丽,只是行色匆匆。

「我……我正想下山走走,元君怎么过来了?」笙箫默不明就里,妙宁元君怎么出现在这儿?妙宁元君看到笙箫默似乎毫不惊讶,反而不悦道:「下山走走?你师叔伤得这么重,你不去照看他,还有心思到处逛?」

什么?师叔受伤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现在在哪儿?」笙箫默惊呆了。

妙宁元君更加生气了:「你们掌门昨晚与我传音,说青玗受了重伤,医药阁恐怕不成,我才连夜赶来!你……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们长留到底在干什么?」

她语罢看了这二人一眼,摇了摇头匆匆离开。

这下子笙箫默彻底呆了。

竹染见状赶紧举起双手:「笙箫默,对不起,是我的错……」

笙箫默死死盯住竹染:「所以你也知道?」

「是。青玗仙尊昨晚被送回来的,他受了很重的伤,医药阁正在紧急救治。师祖让我今日想办法支开你,不让你去添乱,他说现在是非常时期,销魂殿已经够乱了。」竹染看笙箫默眼神不对,索性一口气和盘托出。

笙箫默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你别去!」竹染一把拽住他:「你知不知道现在九阁长老都在那儿,你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对你和他都没好处!」

笙箫默一把甩开他,面无表情道:「竹染,我现在很清醒,我不会发疯,也不会去质问谁,我就想陪着他,是死是活我要陪着他!如果里面躺的是琉夏,我绝不会拦着你。」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竹染侧身让开路,平静道:「我不拦你,你去吧,你心里掂量着就好。」

笙箫默不再说话,只是飞身而走。

销魂殿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九阁首座都等在正殿外,表情不一。衍道真人勒令东华和白子画二人守在门口,除了医药阁不许任何人进入。

笙箫默就在这会儿冲进了销魂殿,他谁都没看,径直朝正殿冲去,却被门口的白子画和东华一把拦住。

「师弟,医药阁正在施救,你不要进去打扰。」白子画肃然道。

笙箫默不再挣扎,颓然垂眼道:「我师叔怎么样了?」

东华安慰般拍拍他的肩:「刚才师父请的一位厉害的仙医进去了,你别太担心。」

笙箫默垂头道:「东华师兄,你告诉,师叔到底发生了什么?」

东华叹口气,将他拉到一边僻静处,低声道:「这事九阁长老尚不知晓,我单与你说。你可知神界废墟之中原本生活着十大神兽?」

笙箫默点点头:「仙史中有记载过。」

东华道:「神界覆灭时,残存神力化作结界将神界与其余五界隔离。但神兽这百千年吸收天地灵气欲冲破结界。神兽无善无恶需要驯服,若任其肆意驰骋于六界,必将造成灾祸。所以仙界决定由十个最强的门派各自派出修为高深之人,在神兽冲破结界之日以密法收服。为免人心不定,此事一直秘密进行。青玗师叔此番下山,就是去收服十大神兽中最强的睚眦兽。」

「睚眦兽?」笙箫默心中一抖。仙史记载,睚眦兽睚眦必报,嗜杀好斗,想不到青玗为了避他,竟要接下这么凶险的任务么?

东华有些难过道:「原本师父打算亲自去,可青玗师叔担心师父有所闪失,导致长留动荡,便要求自己去,可没想到……还是失了手,他到底凭着最后一点气力把睚眦兽封印关入蛮荒,自己却伤重至此……」

「都是我不好……」笙箫默苦痛自责道。

东华却误解了笙箫默的意思,安慰他道:「你有什么错?莫说你不知情,即便你知道,师父和青玗师叔也绝不会放你去的。以你现在的修为,去了只能是送死。」

笙箫默摇摇头,却不再辩解。

过了一个时辰,妙宁元君、衍道真人与一众医药阁弟子才慢慢从内殿走出来。妙宁元君明显有些苍白,额上细汗未干,衣衫上还沾着点点血迹,想是消耗了好一番力气。衍道真人紧随其后,眉头深锁。见庭中众人皆上前,或关切或疑虑,妙宁元君定了定神,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衍道真人,才缓缓道:「既然真人与诸位长老都在,我就直说了。青玗被睚眦兽重伤,真气已经无法自行运转,我现在只能用法阵尽量吊住,可今夜过不过得去,只能听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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