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箫默惊得不由退了一步。
「睚眦兽?」九阁长老皆是一惊。
衍道真人安抚众人道:「此事之后我与诸位细说。」
妙宁元君鄙夷地看着众人惊异之色,勉强维持平静道:「他若是平安度过,自然欢喜。若是不大好……我会即刻带他离开长留,回水月谷医治。」
封魔阁首座是个耿直之人,知道此事重大,听妙宁元君出语不客气,不满道:「青玗是长留山的掌殿,哪是你说带走就带走的?」
妙宁元君瞟他一眼,冷笑道:「我不是在同诸位商量,只是告诉你们一声。」
衍道真人见状,示意其他人不要再说话,随即招了两个弟子上前,对妙宁元君道:「还请元君暂去客厢整肃歇息,容我与诸长老失陪片刻。」
妙宁元君点点头,拂袖冷面离开,自始至终都不再看众人一眼。
见妙宁元君离去,笙箫默赶紧上前对衍道真人施一礼,努力镇定道:「师父,请容许弟子去看看师叔……」
衍道真人看一眼笙箫默,见他已是强压苦楚,很是心软,出乎意料点了点头:「你去吧,只是莫要惊扰他。」
有情何似无情
销魂殿的内殿中,一灯如豆。笙箫默呆呆地跪坐在榻边,仿佛雕塑般几乎不动。木榻上的男子安静地躺着,脸色蜡白,双目紧闭,身上盖着锦衾。若不是他的胸口还在微微上下起伏,笙箫默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他的身体上方吊着一个五色的结界,犹如一架织机,光芒不时地来回梭动着,以外力帮助他的真气缓缓运转。
笙箫默不能相信,那个一贯谦和带着淡淡笑意的男子,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时刻,不再对他微笑,不再说话,甚至不再发脾气,就那么毫无反抗之力地睡在他面前,孱弱无助如一抹将熄的烛火,叫他连触碰都不敢。
「师叔,对不起,是我该死……我若知道今日,宁可教你骂一顿,打几下,也不让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笙箫默抑声忏悔,头重重点在榻上,胸中撕裂般的痛仿佛要炸开,好怕这个人就这样从眼前消失。
「师叔,你若是不愿见我,我以后再不来碍你的眼便是,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青玗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嘴里似在呢喃,虽然笙箫默听不大清楚,但那个口型分明是,阿默……
「师叔!」
「阿默……阿默……」榻上人似听到了他的声音,又模模糊糊地回应了两声。
「师叔,我在这儿!我在。」笙箫默紧紧握住青玗的手,手上冰凉的温度叫他心中更加疼痛。
也不知是听到了他的回应,还是这呓语根本就是无意识的,青玗的呼吸轻了下去,不再出声。
笙箫默把他的手紧紧包在掌心,贴着自己的胸口暖着:「师叔,都是我的错!我那日说得尽是混账糊涂话,你莫往心里去……」
没过一会儿,昏迷中青玗突然□□一声,手指猛得抓紧了笙箫默的手,他双眉深锁,额角顿时冷汗涔涔。笙箫默惊骇不已,伸手去探青玗的额头,触感却是一阵冰凉。
「师叔!你怎么了?」他大声唤他。青玗没有任何回应,身体一阵阵战栗起来,双唇惨白如纸。
「师叔!师叔!」笙箫默方寸大乱,已不知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将青玗扶起纳入怀中。
怀里人身上冷汗不绝,不断地抽搐,笙箫默一手把他抱在怀中,一手握住他的手,声音压低却抑制不住地抽泣:「师叔……我在这里……师叔……」他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是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他,让他不要再发抖。这一刻他甚至忘了求助,只想紧紧将他抓在怀中,谁也不能把他带走!谁也不能!
「咳咳……」青玗猛得重重咳嗽了两声,一口黑红色的血吐了出来。笙箫默吓得一身冷汗,却见他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身上的抖动渐渐止住,额上的汗也慢慢收了,呼吸变得平稳起来。
「青玗!青玗!」就在这时,妙宁元君也冲了进来,原来她也守在外面,那结界一动,她很快感觉到。
两人重新将青玗放平在榻上,妙宁元君摸了他的脉象,脸上紧张的表情却松下来:「谢天谢地!他终于把淤血吐出来了。如此看来,今夜想是渡过了。」
此话却犹如一记强心针,笙箫默惊魂甫定:「当真?」
「他肋下被睚眦兽重创,胸中有淤血,若塞住心肺非常危险,我之前多有尝试,可怎么也弄不出来。」妙宁元君轻轻将锦衾掀起一角查看伤情,青玗只穿着亵衣,肋下缠着厚厚的绷带,血透过绷带渗过来,一片鲜红,想也知道那里有个多可怕的伤口。
笙箫默看着那个伤口,胸中一阵扯痛,整个人脱力般瘫坐在地上,止不住落泪,却因为妙宁元君在前,便拼命拿袖子擦,不想叫她瞧见。
「想是你师叔心疼你,不肯让你替他担心,」妙宁元君看着笙箫默这般,颇有些感动,柔声道:「我白日不知内情,错怪了你,你莫要介怀。」
笙箫默摇摇头,忍住眼泪,膝行到榻边看着青玗,小声道:「元君,师叔什么时候能醒?」
妙宁元君轻轻叹口气:「我也不知,且看他何时能恢复了。默师侄,你也守了一夜了,天快亮了,你去歇一歇吧。」
笙箫默再次摇摇头:「元君,我不困,我就想守着师叔,哪儿也不去。」
意识渐渐恢复之时,青玗并没有立刻睁眼,眼前白乎乎的光芒让他感到有些难受。
适应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睁开眼睛,感觉右手被微微有点发麻,就本能动了动,然而只这一下,手上一个热乎乎的东西一下子起来,在他逐渐清晰的视野里渐渐聚成笙箫默的脸。
「阿默……」他声如游丝。
「师叔。」笙箫默开口的声音有点哑,眼圈一片红肿,双手还牢牢攥着青玗的右手。
「哭……什么……」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握着,青玗下意识想往回抽,却被他更牢地握住。
「都是被你吓得。」笙箫默想哭又想笑,有点尴尬地下意识拿袖子抹了抹眼睛。
青玗虚弱地笑了笑:「你怎么……在这儿……」
「师叔昏迷不醒,师父答允我留下照顾你。」
「辛苦……」青玗讷讷开口。
笙箫默轻轻摇头:「妙宁元君交代,让师叔醒来就饮下汤药,药一直在炉上温着,我去拿。」
「宁玉……也在?」
笙箫默点点头:「师叔受了重伤,若不是元君,此时还不知过不过得去。」
青玗垂眼不语。
很快笙箫默端了汤药回来。青玗自然动弹不得,他便坐在榻边,小心地将药汁喂到青玗嘴边:「师叔慢些。」
此刻面前的青年眼神炽热,丝毫不掩饰目光中浓浓的关怀与情意,青玗被他看得惶恐,奈何身子实在虚乏,只好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生硬地微微张嘴喝了药汁。
喂他将汤药都喝完,笙箫默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收拾了一切,又陪他在榻边坐下。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坐了一晌。不知道为何,自从那件事后,青玗再面对笙箫默便觉尴尬无比。他迟疑了一阵,缓缓道:「阿默……你若是……」
「师叔要赶我走?」笙箫默瞬间就猜透了他的意图。
青玗被他说破,沉默不语。
笙箫默恳求道:「师叔,都是我的错……那天我不该说那些话惹你生气。我以后决计不再说了,你、你别赶我走……」
看着他可怜兮兮的目光,青玗心中不忍,努力着安抚道:「你是……出色的……假以时日……定能……在长留……大有作为,修道……当摒除杂念……」
他气息羸弱,只能尽力说些只言片语,可那意思却叫笙箫默胸中酸楚不已。青玗这个样子,笙箫默不敢再刺激他,只能将那千般情意万般话语暂时吞进肚子,低声顺从道:「我知道了,师叔,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不提了。可这段日子,师叔,你让我在这里照顾你,陪着你,好不好?」
他的双眸乌黑乌黑的,那深情恳切的水光仿佛要滴出来一般,尽管他已经长大,可这目光却从未变过,像藤蔓一般。青玗发现自己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肋下伤口依然时时痛楚,青玗失血过多,除了偶尔醒来服药,大部分时间都沉沉昏睡,也不知周围是个什么光景。
不知睡了多久,他再次醒来,正看到笙箫默轻轻掩上门进来。
「师叔,你醒了,」见青玗睁开眼睛,笙箫默不禁欣喜。他有点迟疑又有点期待地走过来,小声道:「师叔,你……想不想吃点东西?我做了一点粥,医士说师叔此番气血耗损过大,若能进一些食物可帮助恢复。」他的衣袖有些湿,脸上沾着一抹黑黑的灰。
青玗有点意外,他煮的粥?
隔了一会儿笙箫默端了托盘进来,盘子里面是一小碗清粥,还有一碟湛青碧绿的小菜。
「你……做的?」青玗显然有些惊讶,他可从来不知道笙箫默还有这手艺。
笙箫默将他扶起来靠在榻上,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师叔知道的,我从没做过这些,味道……不太好,不过都是熟的,我尝过了。师叔将就吃点吧。」
青玗心中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这孩子……当真太难为他了……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饿了……」青玗温和道。
笙箫默大喜,端了碗便要来喂他。
「阿默,我自己来……」青玗抬手要接,却被笙箫默按住。
「师叔,你身上有伤,莫要施力了。」笙箫默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收回被子中,捻了捻被角替他盖好,便舀了一勺喂给他。
「师叔,可还能咽得下去?」见青玗吃下一口,缓缓品尝着,笙箫默盯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问道。
青玗点头微笑:「很好吃,辛苦你了。」
「真的么?」笙箫默喜不自禁:「师叔,这几日我天天都做给你吃,多练一练,水平肯定越来越好的。」
青玗看着他洋溢的笑靥,心中百味驳杂,缓了缓道:「阿默,我已经好多了,你不必这般麻烦,你的修习……不要荒废。」
「师叔,好端端你怎么又说这话?你现在病着,我如何有心思修习?」笙箫默倒是理直气壮,「师叔,你若真是担心我的修为课业,就让我好好照顾你,你快些痊愈,这样我才能定下心来修习。」
明明一番歪理,青玗却发现自己辩驳无能。自从伤病以来,他好像一夜之间失去了壳甲似的,面对一切都少了许多抗拒之力,曾经的原则和脾性一点点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脆弱和妥协。眼前这个孩子对他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可面对他胆大包天的爱慕与毫不掩饰的亲近之意,青玗发现自己越来越无从招架,也无力推开,不,不止这样,他甚至,甚至越来越享受这样的关心与照料,即便他明明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滑向一个巨大的、错误的深渊。
这日阳光正好。青玗已躺了快一个月,伤好了大半,身子却有些发僵。他拿过榻边的外袍慢慢穿好,就那样散着发,慢慢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了窗口。
微微抬手打开了木窗,窗外灿烂的阳光像海浪一般涌进房间,将他瞬间吞没。
笙箫默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那人一身素衣孑然立在窗前远眺,表情温柔又苍遥。他没有束发,三千青丝似碧色蔓草垂在身后。阳光柔美胜雪,映着他俊雅的侧颜,落了满身,清癯的身影如后皇嘉树,与光同尘。
笙箫默心中不由一悸,他悄然缓步走近,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青玗只觉一个温暖的身体突然贴背而来,手环住他的腰。他微微惊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肃声道:「阿默,放开。」
「不放,舍得你就把我摔出去。」笙箫默固执地把手更收紧了些,头深深埋入他的发间,闭着眼睛深深呼吸着。浅浅的药香混合着这人身上独有的清淡气息,让他恨不得沉溺一生。
「不要胡闹……」青玗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有些发虚。他没有力气挣开,只想拿师叔的身份压他。
「让我抱你一会儿,」笙箫默的语气仿佛在哄一个晚辈,他比青玗还高出一点点,唇正在他耳后的发上,温热的气息擦着他的耳朵划过。「这样就觉得你身子还是暖的,气息也还在。从你被送回来到现在,我都不怎么敢触碰你,总怕你突然就倒下去,再也醒不来了……」说到后面,他的声音都微微有些发抖变调。
青玗发现,这次他没有叫他师叔。他微微侧头,看着笙箫默的脸就在他的眉线附近,近在咫尺的英气逼得他心脏都漏了一拍。
若拂了这层辈分之差,他与他,是不是本就是两个可以比肩挺立的男子?
可同为男子,他们便隔了千沟万壑,可以是师徒,是挚友,是知己,高山流水,相视莫逆,却唯独,不能是爱人。
也许是流了太多的血,青玗只觉身子阵阵发冷,竟贪恋这怀中一点暖意。他沉沉闭上眼睛,不再试图挣开。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久久立在窗前,彼此的影子被阳光渐渐融成一束。
未妨惆怅是清狂
夕阳褪尽了最后一缕残晖。
自从青玗身体基本恢复以后,笙箫默发现自己越来越没了理由日夜赖在他身边,所以每到天黑,他就觉得紧张。他不自觉拿眼睛悄悄瞟坐在案前认真写字的人,生怕他抬起头就要赶他回去。
青玗似乎觉察到了笙箫默的情绪,不过他并没有抬头,而是安静地把手里的卷轴写完,然后才搁下笔,顺手拿过旁边的两个卷轴,合一共三卷,递给笙箫默。
「阿默,这两日我打算下山云游,这些心法,你拿去好好看看吧。」
「云游?」笙箫默一惊,他万没想到青玗一开口就跟他说这么一件事:「师叔重伤初愈,好端端的为何又要去云游? 」
「如今神兽之事已了结,四海安定,我已在山中待了百年,该下山体济世情了……」
「师叔要去多久?」
「短则一年半载,长的话,两三载也未可知。」
笙箫默听罢,眼里的不可置信还未褪,他顿了顿直言道:「师叔这是又要躲着我了?」
青玗眼神一滞,避开了他的目光。
「阿默不要胡说,」他语气有些掩饰不住的局促,「你之前为了照顾我荒废了不少时间,如今该静下心来好好修习了。」
「既然如此,我与师叔一同下山可好?反正我已通过仙剑大会试炼,依照长留惯例,也该下山历练了。」笙箫默平静道。
「不可!」意料之中,那位仙人一口回绝。
「为何?」笙箫默直直盯住他,目光咄咄。
青玗默然,几乎词穷:「我不会与你一起下山的……」
「师叔执意下山,又不愿与我同行,还说不是为了躲着我?」笙箫默大声道。
「笙箫默!」青玗忍无可忍,「你堂堂七尺男儿,为何偏要执着于这样荒唐之事?!莫说你我隔着长幼之伦,即便我们是平辈,此事也是大忌!你不明白吗?」
笙箫默看着青玗的目光,眼神有些莫测:「之前那段日子,就是在这个房间,师叔对我的回应……一点一滴我都记得非常清楚。现在,你告诉我,那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对么?」
青玗一下子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无力解释,也无法解释。难道让他直接告诉笙箫默,自己真的软弱过,妥协过,悸动过吗?
过了好一会儿,青玗长长地叹了口气:「阿默,你是个……极好的孩子。只是你年纪尚轻,阅历有限,还不能分辨……」他似乎有些艰难地斟酌着措辞,「等你将来修为有成了,自然能遇到……与你相配的女子,你不应该……」
「师叔以为我对你是一时心血来潮 ?还是觉得这些年我遇不到优秀的姑娘?」笙箫默不禁打断他,「师叔,这话你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你!」
见青玗面有怒意却又反驳不能,笙箫默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汹涌澎湃之意,索性将压了很久的话全数吐露:「师叔,我知道,你觉得你我同为男子,不该生出这样的感情。可师叔若是那般墨守成规之人,当年何故待见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与我亦师亦友,教我读那些违逆门规的著书妄言,懂这天下之事?师叔曾说,君子必诚其意。如今我随了本心,怎么师叔却反倒自欺欺人起来?」
听罢他清朗坦诚之语,青玗心下已落败,凤目低垂,半晌说不出话来。
笙箫默说得没错,人不应该做违背本心之事,他也一向如此要求自己。可这件事太过严重,若发展下去,未来他们将遭遇什么样的阻碍和灾难,受到多么可怕的惩罚与伤害,他简直不能想象。他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痛苦,名誉生死早已看淡,可笙箫默还这么年轻,一切刚刚开始,他是他的师叔,又怎能不顾这孩子的清誉和未来?
「阿默,这世间之事……不是你想的这般简单……」
「我不管他人如何看,我只知道我对师叔的心意,天地无愧,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改变!」笙箫默倔强至极,「我此刻只想听师叔一句真言,师叔心中,对我……可是不同?」
面对少年毫不掩饰的拳拳恋慕与大胆示爱,青玗心中一片黯然。
他还年轻,没见过什么风浪,生生死死,说得如此恣肆。可自己长他四百多岁,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那样的境地?
罢了罢了,这些错误与怨苦,还是让自己来承担吧。
「你的心意,我无从回应,你好自为之吧。」青玗冷然甩出一句,撇下笙箫默起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内殿。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门轻轻响了一声,才缓缓走出内殿。笙箫默果然走了,空荡荡的前殿冰冰凉凉的,好像废弃的地窖。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青玗才回神。夜已经深了,他一个人静静走到窗前。夜空中,新月像黑夜的心脏,跳动着,洒下一片白色的血。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似血冷的腥气。
恍惚间他似乎又能感觉到那个灼热的拥抱,仿佛在身后燃起一簇篝火。面对笙箫默时他无法言说,可独处时却忍不住怀念。
那真是个很好的孩子啊,丰神俊朗,正直澄净,充满了年轻的生机,还有令他自叹不如的勇气。他是长留山中最卓越的弟子之一,走到哪里都不缺钦慕的眼光。等自己下山离开,过上三年两载,他就能慢慢淡掉那个荒唐的想法,好好修习,真正成为一个出类拔萃、胸怀苍生的仙人。呵,不过依这小子的性格,十有八丨九不会安于清修的生活,到时候遇到哪个美丽优雅的女孩子,便双双做了神仙眷侣也说不定。
真好,真好。
青玗望着黑夜中那颗跳动的心脏,微微地笑了,却不知道为何,眼角酸得发胀。
长留后山的林子里。
「什么?你再说一遍?」听到笙箫默的话,竹染有一瞬间晃神,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笙箫默坐在一块石板上,脸色沉静得可怕。听到竹染的诧异,他只是微微抬眼瞟了一下竹染,那目光却让竹染后脊都有些发冷。
之前他还老觉得这小子怂得很,各种不开窍,可现在竹染觉得,这家伙简直是禽兽啊!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终于找回正常,竹染肃了脸色。
笙箫默漫不经心地反诘:「我没事跟你开这种玩笑?」
「这也……太快了……」竹染尴尬地想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措辞,「你确定那一尊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吗你就这么做?万一他被激怒了,一掌把你拍死怎么办?」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笙箫默突然十分蹿火,一下子站起来吼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他就是要走!要走!你说我怎么办?真放他下山,别说三年五载,就是一年半载,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亲近肯定又恢复原状了!」
「可他现在本身就不能接受,你还要……这么说吧,除非他能接受你,否则保准你非死即伤;万一你侥幸把他……」竹染想说「睡了」,但是突然觉得有点大不敬于是就把这两个字顺利咽到肚子里,「那师叔祖很可能因此再也没法面对你。怎么看都不会是好结果。」
一个十八岁的长留弟子要推倒五百岁的修为上乘的长留山掌殿啊,对世俗规则如此不要命的嘲讽蔑视,莫说长留,放眼整个仙界绝对都是独一份,这种事哪怕想想竹染都替他捏把汗。
「竹染,我知道这很疯狂,但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赌一把!」笙箫默有些黯然,「如果师叔真的因此杀了我,我也认栽。反正他要是走了,我本就不知道后面的日子如何活下去……」
竹染看着笙箫默的表情,知道他下了决心,也不再劝,只是有些怅然地拍了拍笙箫默的肩膀:「既然你后果都想好了,就做吧,只是千万小心。说起来,我挺希望你能成功的。其实纵观整个长留,你们除了彼此,和其他人都搭配不上。」
这话乍听十分诡异,可只有笙箫默明白他话中深意,他有点感动,又有些苦涩,只是自嘲一笑。
青玗决定这两日就下山了。
此刻他站在书架前,用帕子很仔细地擦着那些卷轴和竹简上的浮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很久都不会回来了吧?
自从那天两人不欢而散,笙箫默已经三天没有来过销魂殿了。不过青玗能理解,他是个心高气傲的小孩儿,那日被他这样直白地训斥和拒绝,心里定然难过了。
不过这样也好,就此淡了情分,等他云游归来,那孩子的人生应该早就进入正轨。他已经很出色,未来修习之路靠自己顿悟就好,也不再需要他太多指导了。
正这样想着,却偏偏不巧,那孩子竟然来了。
青玗从书房踱步出来,看见笙箫默提着一个漆木食盒。见他有些不解,后者却大方道:「听师父说师叔这两日就要下山,我特来给师叔践行。」
「你……有心了。」青玗的语气有些干巴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情绪面对笙箫默。
面前的青年显得比他更加自然,他款款跪坐下,将食盒打开,排出四碟简单的菜蔬,一个青瓷莲花尊和两个青瓷酒杯。
照顾自己的那些日子,他厨艺见长呢。青玗心中不自觉有些柔软。
既然他说来践行,他也不该再计较那些不愉快,青玗也坦荡来到桌案前,两人犹如一对真正交心的君子,心无旁骛相对而坐
「我知道师叔不胜酒力,」笙箫默取了莲花尊给二人都斟了满杯,表情如常:「只是此酒名醽醁,是罕见的绿酒,我很不容易得到的。师叔尝一杯可好?」
既临行之宴,青玗不愿拂他好意,便拿起这杯酒轻轻嗅了一下:「醇厚有果香,真是好酒。」
语罢便一饮而尽,全然没注意笙箫默瞬间发紧的目光。
「师叔此去经年,怕归来之时,便不再记得今日了。」笙箫默语气沉静,目光却盯着青玗。
青玗沉默了一阵,才道:「阿默,我不在的日子,你……好好照顾自己,修习也不可耽误。」
「我知道……」笙箫默机械地回应,他抬眼看着青玗,目光深不见底的悲怆:「师叔云游在外,可会挂念我?」
青玗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几乎不敢看笙箫默的目光,只叹息道:「此番在外,偏僻未可知,若遇到便利之时,我会传信于你……」
然而他话音刚落,突然觉得腹中一股酥软朝四肢百骸弥散开去,他来不及反应,身子已散了力,撑不住直直倒在席上。
「阿默……你!」青玗一个激灵,猛得反应过来,那酒里有问题!
他竟然……
咬牙竭力想要坐起来,无奈手脚全然失了知觉,青玗意识清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笙箫默走到自己眼前,语气决然:「师叔,我不能这样让你走……」
他手中光芒一闪,青玗的双手瞬间被一条绳索捆了个结实。笙箫默将他抱起来放在榻上,开始解他的衣带。
这要是再不明白对方要干什么,他就枉了这数百年的阅历修为!
「笙箫默!你……你住手!」青玗顿时被惊恐和羞愤包围,本能斥止他。他做梦都不会想到,笙箫默居然用这样的方式设计自己。他又气又急,被捆仙索缠住的手挣扎着凝聚仙力。
察觉到他的企图,笙箫默一把按住他被捆缚的双臂,另一只手直接扯开了他的衣襟,语气有威胁意:「师叔尽可以放出仙力试试……」
青玗只觉手中仙力还未凝聚成型,就被那绳索上巨大的反斥之力压下去,那一瞬间他已明白过来,笙箫默对他太过了解,特意用金属性的仙索捆他。他本就受伤初愈,修为没有完全恢复,又被这不知名的迷药散了大半力气,加上这仙索正克他的木系仙力,这次他可真是无处可逃了……
身上的亵衣被他扯下,皮肤突然暴露在空气中引得青玗一阵战栗。然而笙箫默立刻欺身压了上来,密密地将他抱在怀中。
「师叔……」他把头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
「你为何……」青玗嘴唇发抖,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笙箫默静静伏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子,一双桃花目直勾勾看着他,却满满都是炽热的深情。
「师叔,我对你是认真的,我不能让你走……不能让你……这样忘了我……」
他俯身吻上他的锁骨。
青玗感觉全部的血开始往脑中涌,与一个男子这样肌肤之亲,而且他还是自己看着从小长大的孩子,灭顶的罪恶感让他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
「笙箫默你放肆!我是你的师叔!」不知道该如何斥责他停止这无礼的行为,青玗忍不住大吼。
笙箫默抬起头,看着他无比震怒的目光,眼里尽是凄楚:「师叔……师叔……你真的只当自己是我的师叔吗?」
青玗怔住。
他真的只当自己是他的师叔吗?
他对自己的心思,他是早知道的,为什么不能干脆拒绝呢?
他是对应云有愧才对他这般宠溺吗?是这样吗?
可当年他那样狠心地逐应云出师门,为什么对他狠不下同样的心呢?
笙箫默干脆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将衣衫层层脱下,一副新鲜的、白皙的、精壮的身体,就这么完完整整袒露身下人的面前。
这璞玉般的肉体太过耀眼,刺得青玗心头涌起无法遏制的烈火,他撑起一口气,挣扎道:「阿默……你不能……我也不能……」
乱丨伦加上断袖,这泼天大罪足够将他们两个完完全全毁掉!尸骨无存!
笙箫默缓缓抬起头看着青玗,一字一顿犹如赌咒:「师叔,能与不能,今日我都做下了!天诛地灭,冲我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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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潮渐退,笙箫默沉沉伏在青玗的身上喘丨息,彼此的身体、头发和汗水交织在一起,犹如两条刚从水中捞起的白鱼。
感觉身上人的气息终于稳了些,青玗才有些发虚道:「阿默……你……松开我……」
笙箫默这才想起来师叔还被捆仙索捆着,他赶紧抬手收了绳索,只见青玗脸色发白,双臂因为长时间捆缚,已被勒出一道一道紫红色的痕迹。他有些自责地把他的手捧过来,心疼地一点点替他按摩回血。
「师叔,对不起……」他的声音充满了歉疚。
青玗只是大口喘气,慢慢才回溯一些意识,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他没有看笙箫默,甚至没有看房间里任何一个具体的东西,而是双目失焦,就那样沉沉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忐忑多日终于如愿,可情丨事过后,笙箫默却愈发觉得揪心。他知道此事罪孽深重,之前也设想过很多的场景,青玗大骂他斥责他,也许情急之下会以法力重伤他,甚至一怒之下杀掉他……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但现在青玗这样,算是接受他吗?
笙箫默几乎有些心急了,他尝试着用手轻轻将青玗转过来,拢在怀中,青玗也没有反抗,额头顺从地抵住他的胸口。
「师叔……」这样隔了很久,笙箫默终于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怀里人没有回应,只有很轻地呼吸。笙箫默不禁垂下头看他,却发现青玗已经完完全全昏睡过去。
笙箫默不禁勾了勾唇角,他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真的能和青玗这样亲密地躺在一起。他很轻地下了床,替他清理了一番。青玗因为药力和疲倦,体力不支睡得很沉,笙箫默就这样躺在他身侧,睁眼看了他整夜,直到屋外泛起一丝鱼肚白才睡了一阵。
几回魂梦与君同
朦胧转醒,青玗睁眼,看到笙箫默正定定望着自己。
笙箫默见他醒来,有一瞬间惊恐,随即努力挤出平常的语气道:「师叔,你醒了……」
身体似乎被清理过,换上了干净的亵衣,身下的锦衾似乎也换过,只是某个隐秘的部位依然灼痛,提醒着他发生过的一切。
「师叔,身体……可有不适?」笙箫默见他蹙眉有些紧张。
青玗摇摇头,缓缓坐起来。疲倦半醒,他身子有些僵,笙箫默忙拿过外袍给他披上。
「现在什么时辰了」
「过了卯时,还未到辰时……」
他转头看笙箫默,正对上他掩饰不住的惶惑。笙箫默强作镇定,却不知自己眼中满是血丝,眼圈也是乌黑一片。
「昨晚没睡?」
笙箫默勉强笑笑:「不敢睡……」
青玗心头一酸,不再说话。
见青玗默然,笙箫默犹如芒刺在背,他突然起身下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师叔,我知道昨晚之事做的卑劣,不敢求你原谅。可我只想留住师叔,不想你离开……」笙箫默声音抖得厉害,索性垂下头不再看青玗,「若师叔恨我,我任你处置,不敢有半句怨言……」
「你起来。」青玗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笙箫默并不动。
青玗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你起来,坐下。」
笙箫默只得起身,有些忐忑地坐在他身旁,眼睛只看着地上的方砖。
「阿默,昨晚之事……已是事实,我不再责怪你什么……只是事已至此,有些话,我不得不郑重地和你说。」青玗的语气异常冷静,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你的心意,我很明白。可你我这样的关系,无论长留还是仙界,都不可能容得,这样下去,只怕最终会引来轩然大波,到时候不止祸及你我的性命,更会牵累长留声誉。」
笙箫默不作声。
「我已经快五百岁了,个人名利生死早已看淡,可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实在不值得为这种事断送掉未来。身为仙门弟子,生命中本不该只有私人感情,更应好好履行自己的使命,心怀苍生大义。昨晚之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希望你能静下来,认真慎重地想一想。」
青玗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怒意,说得语重心长,恳彻坦诚。可在笙箫默听来,这番话却比直接唾骂更叫他难受,比直接拒绝更让人无望。他还能说什么呢?就算之前青玗的抗拒躲闪可以解释成他在掩饰内心的悸动,可那又如何?他们面前依然是一片荆棘丛生,就算他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也不在乎青玗的性命么?也不在乎师父和诸多师兄弟的处境,还有长留的名誉吗?
笙箫默第一次感觉到,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比刀架在脖子上更可怕。
「我知道了,」他声音恹恹,出乎意料地顺从:「师叔,我先走了……」
语罢,他缓缓站起来,不再看青玗,也不再看屋内任何一个地方,拖着步子沉重地走出了内殿。
青玗抬起头,目光苍凉地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只剩下门外熹微的晨光。
结束了。
他重重垂下头,默然闭上眼睛,不知何时膝盖上晕开了两滴水渍。
这一生这样苦,为什么看不到尽头呢?
笙箫默昏昏沉沉地走回寝殿,刚要挥开门,角落蹿出一个身影使劲儿拍在他的肩膀上,语气里是掩饰不住地激动:「怎么样?成了吗?」
笙箫默不吭声,只是支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竹染被他这样一看,心里不由得一惊,只见笙箫默双目充血,目光迟滞枯败,脸色发青,整个人也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只剩一个驱壳。
「怎么了?纵欲过度了?」按道理,他能毫发无伤地回来,应该没出什么意外,可他这个样子……
难道昨晚十分激烈?
「没什么,」笙箫默表情僵硬,只有嘴唇动了动,「竹染,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他挥开殿门,不等竹染跟上,又反身将门关上。
竹染看着门在眼前重重合拢,一时无语。
嘿这个混蛋!
竹染抬手想要敲门,可想起笙箫默的那个表情,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看来真是昨晚纵欲过度了。啧啧,这个年纪就纵欲过度,以后还不得肾衰竭啊。算了算了,既然他要睡一会儿,自己还是不要弄出一副流氓八卦的架势,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竹染撇嘴坏坏一笑,他这个人最有同理心了。
笙箫默把自己关在寝殿一天多都没出来,别说纵欲过度,就算是跟妖神打擂,这一觉也该醒了。
竹染觉得有点不对头。
「笙箫默,你在不在里面?」竹染在笙箫默的寝殿外把门敲得震天响,语气因为焦虑而显得有些不耐烦,「到底怎么了你!一个男人学姑娘把自己关屋里算怎么回事?」
房间里没有回应。
嘿,这小子长本事了?
竹染皱眉:「你赶紧开门,不然我可踹了!」
房间里依然安静如斯。
竹染终于有点害怕了,他暗暗提了一股仙力,一掌将门生生震开,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笙箫默已经倒在了地上,嘴边是一滩半凝的血迹,房间里黑气四溢。
「笙箫默!」竹染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只见他双目紧闭,不省人事,脸上泛着青黑之气,嘴唇乌紫,嘴角还有血迹,很像是走火入魔的迹象。
这情况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
很快白子画和摩严闻讯而来,三个人将笙箫默扶回榻上,白子画为他诊了脉象,脸上已有忧色:「恐怕是练功走火入魔,等想办法疏导。」
「师父,这、这得叫师祖吧!」竹染惊道。
「师父昨日急着下山去了,」摩严想了想,对竹染吩咐道:「竹染,你快去销魂殿请青玗仙尊过来看看吧。」
竹染愣了一下,点头便跑了出去。
没过多会儿,青玗匆匆赶来,脸上是未褪的焦虑,竹染跟在他身后,表情有些捉摸不定。
「仙尊。」摩严和白子画照例向他施了一礼,青玗已快步到榻边,一手示意他们免礼,另一手已经搭上笙箫默的脉门。
「仙尊,师弟他……」白子画见青玗诊毕,才小心翼翼问道。
「他现在真气混乱,可能是练功的时候心有杂念导致内力郁结,陷入梦魇,」青玗将笙箫默扶起来坐稳,对摩严和白子画道:「摩严,子画,劳烦你二人结两仪静心阵,我要催动元神进入他的梦境,把他带出来。」
「仙尊,您重伤刚愈,催动元神极其耗损内力,我和师兄的修为怕不足以稳固,对您风险太大了。」白子画语气虽镇定,脸上却难掩惊骇。
青玗的语气不容置喙:「你们结阵护法便是,我心中有数。」
摩严与白子画互看一眼,无奈只好结下阵法,青玗在笙箫默背后坐下,缓缓闭上眼睛。他全身突然涌动起青白色的光芒,那光芒越转越快,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摩严和白子画双双闭目,只凭仙力感应阵法。黑暗中二人只觉四周犹如山崩地裂,天摇地动,然后四周渐渐寂静下来,眼前是一片蓝色的烟霞,不见任何景物。
两仪静心阵逐渐趋于稳定。
青玗缓缓踏过那蓝色的烟雾,那是他在催动元神之时设下的一层壁障,虽然不愿承认,可青玗明白笙箫默的梦魇十有八九与他有关,他并不希望结阵的二人看到其间的境况。
他的眼前是一片深幽的树林,远处是朦胧的烟气,那些树都没有一片叶子,裸露的枝丫白的发青,好像无数死掉的肢体在伸长、挣扎,看上去十分可怖。
尽管心中有些惊骇,青玗还是稳了心神,一步步走近那密林。他低头经过一丛丛惨白的枝丫,终于在密林深处看见了笙箫默的身影。他仿佛一具行尸,缓缓在这惨白中走着,漫无目的,好像迷路了一般,又好像根本就无心找路。
「阿默。」他轻声唤他。
笙箫默闻声向他看去,他双眸血红,脸色蜡白,眼角和嘴角却泛着黑气,明显是走火入魔的样子。
「师叔,」笙箫默仿佛无意识般回应他,脸上显出一个虚浮的笑意,这笑让他的样貌看上去更加悲哀,「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是我的想象而已,可我看见你,还是很开心。」
青玗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揉了一下。
「阿默,我不是你的幻觉,我真的进入了你的梦里,」青玗一步步走近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可信,「你现在真气已经逆行,才会陷入梦魇。师叔带你出来可好?」
笙箫默摇摇头,一步步后退:「师叔,我知道我不该喜欢你,也不能喜欢你,可我管不住我的心。我想听你的话,好好修炼,不再乱想,我就在这里安静地待着,你别带我出去,我哪儿也不去……」
青玗心如刀绞,他在这个梦魇中陷得太深了,是逃避也是自我保护。他必须尽快带他出来,否则等他内力再损耗一阵,两个人就会一并困在这梦魇之中。
「跟我走!」青玗上前不由分说捉住他的手,笙箫默却意想不到地拼命反抗,疯狂如困兽。青玗见制不住他,索性从身后将他死死抱住,强迫他安静下来:「阿默!继续拖下去你我都会被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