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箫默垂死挣扎,低头间正看见青玗露出的小臂,便一口狠狠咬了上去。
青玗吃痛闷哼一声,感觉他的牙齿都嵌进他的肉里,可他还是强忍疼痛不松手。
笙箫默只觉口中弥漫了一片腥甜,他轻轻吸了一下,就像一个孩子咬下一口带着汁水的苹果,将那血腥吞入腹中。
好一会儿他终于放开了他,也放弃了挣扎,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青玗紧紧地抱着他,被他带动也一起摔在地上。
笙箫默无望地靠在他怀中,昂头看着头顶丧白的天空,双目漆黑如同无底洞。这是他日夜渴望的怀抱,却在这么苦痛的情况下得到。
他有什么办法呢?
连肉体关系都没有用,即便他们度过那样荒唐的一夜,他还能淡淡对他说,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他看上去那么温和谦恭,可他的心,却比石头还要硬。
好累……师叔,我快累死了……
如果他喜欢的不是自己的师叔,而是一个寻常的女子,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累?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青玗苍凉的面容,神情有一丝恍惚:「师叔……你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师叔呢?你若不是师叔,该多好?」
青玗突然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悲伤袭来,被笙箫默的目光这样看着,他从未觉得如此自我厌弃。
从他第一次对他表白,到最后有了如此不伦之实,他震怒他痛苦他崩溃,可他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害他,他能那般狠心地逐了应云,却不能狠下心来与他割席断义,看见他陷入梦魇,他甚至还要冒险来救他!
他总说笙箫默太执着,可他自己又做了什么呢?一次次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给他那么多的希望,可面对他炽热的爱意又一次次给他泼冷水,说那些冠冕堂皇之言,他何时变得如此虚伪自私?!
「不是的,」青玗撇开目光,语气里有挣扎,「阿默,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也没有我自己想的那么无私……」
他只是个人,他不是神啊。
笙箫默蹙眉,似乎觉得这话里有话,可他很快就自我否定了。他被他骗过太多次,他相信他所说的很多话,唯独不相信这个。不忍拒绝,又不能交付,那么,他是在可怜他了?
呵。
「你是在同情我,还是怜悯我?」笙箫默仿佛像一头被激怒的豹,正虎视眈眈盯着眼前这只目光游移的猎物,他白皙的脖颈上青筋鼓动着,看上去热烈而诱惑。如果这只猎物再说错一个字,他相信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咬断他的脖子。
「不是……」青玗的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一点嘶哑。
「那是什么?!」笙箫默的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是什么?
是什么!
是什么!
青玗不动声色地看着笙箫默,这个年轻人眼中是令他畏惧的攻击性和赤裸裸的占有欲,这样嚣张凌人的注视若是出现在任何一个其他人身上他定能瞬间取对方性命。可此刻面对着他,青玗只觉得热血翻涌,唇齿间烧灼枯涩,好像干旱皲裂的沙地,在渴求什么。
整整五百年……他受够了……
什么声望、名誉、天下大义,任他枉顾人伦或是罪孽深重,都见鬼去吧!见鬼去吧!
他只想与他狠狠相爱!
青玗倾身吻住了他。
吻在唇齿间流连,湿润的雨水润透了干涸的沙地。青玗幽幽闭眼,只觉得天昏地暗,不同于那一次被禁锢着,这次他再清醒不过。晃过神来笙箫默很快反客为主,他的双手像蔓枝一般勒上他的腰,用力吮吻着他的唇,舌头攻城略地般侵入他的口中。理智全线崩盘,情欲占了上风,舌头彼此翻搅着,卷动起地火天雷,好像地下深处涌动千年的岩浆一下子爆发出来,连这世间最雄伟最巍峨的高山都压不住!
这吻很快下移,顺着他的下巴游荡到脖子,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轻轻喘息,优雅的颈线像玉笏一般显露出完美的纹路。
笙箫默在这亦真亦幻的梦境中醉生梦死,藤蔓般的手攀上了青玗的身体,已经开始拉扯他的腰带。
「阿默!」青玗猝然睁眼,准准扣住他的手腕,费力抑制住胸中沸腾的激情:「先跟我出去……梦魇之中不可久留……」
「不,」笙箫默孩子般执拗,另一只手依然在他身上游移:「出去了梦就醒了……」
「不会的,」青玗颤抖着抚上他泛起红潮的脸,努力让自己的气息平下来:「阿默,我不是你的梦……信我,好吗?」
笙箫默看着他深情如火的目光,发现自己没法拒绝,也不能不相信。
就算是梦,就算醒来之后又要回到失去他的现实,也够了。
半缘修道半缘君
笙箫默睁开眼睛,看到有点熟悉的四周,缓了缓神,突然一下子坐起来。
为什么他会睡在销魂殿?难道之前是一场梦?
等着脑袋里的昏沉过去,他起身走出内殿,却没看到青玗。
慢慢回想起之前的一切,笙箫默愈加迷惑,甚至不能分清到底是从梦里醒来,还是回到了梦中。他脚下虚浮,踉踉跄跄地走出主殿,鬼使神差地四处逛,却在厨房看见了熟悉的身影。青玗一身鸦青色常服背对着他,正在炉前煎药,药香如蝶。笙箫默心中一动,忆起梦中点滴,一时心潮澎湃,便上前从身后环住了他。
无法分辨梦境与现实,就让他再确认一次吧。
青玗似乎没料到身后之人的突然举动,本能一怔,却没有挣开。他一只手依然在细细搅着砂罐中沸腾的药汁,另一手却安抚般覆上笙箫默环在自己腹上的手,语气平和如晴日的白云:「怎么起来了?」
「我以为还在做梦……」笙箫默环着他的手臂收了收紧。
青玗并不回头,只是将盖子盖回砂罐:「药还有一会儿才好,先去躺着吧,你心脉受损,真气流散,不要四处乱走吹冷风。」
笙箫默扶住他的肩,将他转向自己,目光灼灼盯着眼前人:「你说你不是梦,我信你的,证明给我看吧。」
不等青玗反应,他的手用力将青玗贴近自己,再次吻住了他。
不似曾经那般激情,这个吻缠绵笃定,如细水长流一般脉脉含情。青玗顺从地任他细细描摹着唇齿的形状,犹如采撷一片青叶上的晨露。好一会儿两人才幽幽分开,笙箫默终于觉得心满意足,青玗的面上倒有些泛红。
「师叔……」笙箫默目光迷离,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缱绻中抽身。
青玗轻轻叹息,爱怜地抚上他尚有些苍白的脸,柔声哄道:「确定了就乖乖回去躺着,嗯?」
笙箫默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哪儿都不去」
「又开始耍赖?」青玗故作敛色。
「师叔休想再把我支开了,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煎药。」笙箫默固执道。
青玗无奈一笑,不再勉强他,自顾自去照看那熬着的药汁。
笙箫默就靠在台子上目不转睛盯着他,眼神半含戏谑半含危险,好像在欣赏一件工艺藏品似的。
「我就这么看着你,你还能安心煎药?」他似笑非笑。
青玗不看他,半蹲下身子用一根柴轻轻将火打小了些,语气如常:「太无聊就不要再这里碍事。」
笙箫默突然上前再次抱着他,撒娇般道:「师叔,我饿了……」
「想吃什么?我做给你。」青玗随口应道。
笙箫默偏头吻上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让怀中人不由战栗:「想吃你了……」
青玗面上一红,狠狠拍了一下腰上那一双不老实的爪子,语气有些慌乱:「身体还没好又瞎琢磨什么?快去躺着,不然我可赶你出去了!」
笙箫默这才恋恋不舍松手,夸张地揉着手背,脸上挂着委屈:「师叔真舍得打我……」
「不要在这里捣乱。」青玗毫不犹豫把他赶出厨房,合上了木门,这才努力定了定神,感觉胸腔中心跳如雷。
他到底紧张个什么劲儿嘛……
笙箫默因为之前沉入梦魇导致身体受损,青玗带他出了梦魇之后就把他接到销魂殿休养,方便自己亲自照料。谁知道这小子可算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在销魂殿就这么赖了小半个月,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师叔,这个药我还要喝多久啊?」笙箫默端着黑乎乎的药汁皱眉,这药真是苦的紧,他肠子都要打结了。
青玗安慰他:「再服两日就好,这清热解毒的方子自然苦些,你忍一忍吧。」
「我喝了,有什么奖励?」笙箫默抬眼似笑非笑,像个索要糖果的孩子。
青玗敛然,轻拍下他的头:「你多大了?还要学七八岁的孩子不成?」
笙箫默看着青玗,勾勾唇角,端着药碗一饮而尽,青玗正要去接碗,却被笙箫默一把带到榻上,俯身就去吻他。他的唇上还残留着苦涩的药汁,恶作剧似的偏去卷他的舌。
「师叔不给奖励,我只好自己来取了。」笙箫默放开他的唇,手已经扯开他的衣衫。
「阿默!」青玗忙按住他嚣张的手,「不行。」
笙箫默贴着他的鼻尖,不依不饶:「师叔在梦里说过的话,要反悔吗?」
青玗哑然。
「若知道师叔不过为了将我骗出梦境,我就该一不做二不休。」见他理了亏,笙箫默语气里有点不悦又有点委屈。
青玗语辞闪烁:「我并没有……」
「那师叔是什么意思?」笙箫默摇了摇自己被他按住的手。
青玗叹口气:「你身体还没好,不可。」
笙箫默放开他,看上去闷闷不乐。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
青玗有点尴尬地理了理衣襟,肃了脸色:「你心里就只有这一件事吗?」
「是啊。」笙箫默侧头看他,眼里是大写的诚实。
青玗被他噎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然道:「修道之人当摒弃欲念,你怎么……」
「我的欲念只对师叔,对其他人我向来是清明秉正的,」笙箫默大言不惭,仿佛青玗才是应该受诫之人似的,「师叔既然承我心意,我自然想与师叔亲近相合。怎知师叔出尔反尔,生出这些芥蒂,叫我失落得很。」
青玗见他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沮丧样子,心里不忍又无奈,却不知如何反驳。他清修多年,向来不以此事为意,虽说二人已有过亲近之事,不过那次他权当做他一时冲动的情急之意,断没想过笙箫默整天脑海里转的竟然就是这个。
说起来青玗自身有些惭愧,他十七岁上长留,之前一直纵情山水,阴差阳错间未曾经历男欢女爱。入了长留修道至今,内心也一向空明。虽有妙宁元君钟情于他,可他对她素来坦荡,从未生出情念。如今他兜兜转转总算接受了笙箫默,这个爱人却如虎狼一般追在他身后要与他行这「榻上之礼」。与其说他是在推拒,不如说他是在困惑,爱原不是这般简单的事。可怜他堂堂长留山的掌殿,面对万千妖魔也不曾惶恐过,却在感情这件事上,与那十六七岁的小儿无甚区别。
可若叫他明明白白对笙箫默说,他又实在拉不下这个面子。
笙箫默并不知道青玗这一通腹诽,他看青玗听了他的话不作声,只微微垂眼发愣,眉宇间有惆怅之色,以为自己又惹他生气了,忙上前扶住他软了语气:「师叔,我……我刚才瞎说的,你别生气。我知道师叔能接受我的心意已属不易,你若不愿,我决不强求。」
「不是不愿……」青玗轻轻摇头,犹豫了一晌,他仿佛下决心似的直视笙箫默的目光,含蓄道:「阿默,不瞒你说,我生性淡泊,从未曾经历过……经历过感情之事。过去你我一直是长幼关系,可如今已不仅仅如此。我……并不知该如何重新面对你,还有面对我自己……心中踟蹰颇多,也许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笙箫默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没想到青玗竟然会说这些。
这就是他惶恐了这么些日子的真相吗?哈哈哈哈他家师叔啊长留山掌殿啊仙界至尊啊这种情窦初开比他还不如的稚嫩内心是怎么回事啊拜托?
回过神来的青年立刻笑成一滩扫都扫不起来的浆糊。笙箫默满意地看着青玗的赧颜,大度地伸手将他揽在怀中,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对着他轻轻耳语:「没关系,我教师叔便是……」
耳畔的低声细语有种勾魂摄魄的味道,青玗感觉自己十分没出息地烧红了脸。
到底谁是谁的师叔啊?
竹染看到笙箫默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诧。上一次见他还是在他自己的寝殿里,这小子满身黑气嘴角淌血跟个死尸似的,不得不说竹染真的被吓到了。可这才半个多月,今天笙箫默简直像服了什么旁门左道的禁药,志得意满的样子让他丝毫不怀疑这小子绝对能光脚围着长留跑十圈。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看样子那一尊应该是被拿下了,你说是被骗了也好是妥协了也罢是心软了也随意,总之,他八成是成了。
这个恋爱谈得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拿命玩苦肉计什么的他竹染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真真儿的!
自认为撞破长留山第一奸情的竹小染觉得,自己也能光着脚围着长留跑十圈,为自己能够光荣助攻表示由衷的骄傲!
看着这位的桌案上摞着比他人还高的卷轴和籍册,竹染故意大声哂笑:「哟,小师叔,你这是要把全长留的公务都揽到自己怀里了。」
笙箫默瞥他一眼,脸上的笑都要漏出来,嘴里还好死不死冠冕堂皇一番:「师父不在,东华师兄这段时间很辛苦,我只是帮他分担一些而已……」
「是,最好师祖一直都不回来,你连掌门也一起代劳了吧,」竹染蔫儿坏地凑过去,小声揶揄道:「你若是掌门,那一尊岂不是掌门夫人了?」
「竹染!」笙箫默站起来敲他,竹染早已灵巧闪到一边,笑得又邪气又下流。笙箫默一跃而起,正要去捉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幽幽道:「你怎么知道,是掌门夫人?」
难道他脸上写着「在上面」三个字么?
「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竹染坏笑着冲他招手。
笙箫默将信将疑地过去,竹染凑近他道:「嘿嘿,憋死你。」
在笙箫默发作之前,这家伙立刻脚底抹油溜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情场得意,道场失意。
终于还是没有逮住竹染把他暴打一顿的笙箫默如是想。
夜色如水。
销魂殿的内殿,锦榻上正是一片旖旎。
青玗跪在榻上,整个人如反张的弓,被身后人紧紧圈在怀中。他上半身还穿着雪白的亵衣没有完全脱下,只松松挂在肘间,露出一半完美的身线。两人白皙俊美的身体紧密相贴,汗水顺着身体不断流淌,急促的喘息此起彼伏,显然深深沉浸在一波一波的情潮中。
对于这件事,青玗始终有些无奈。明知修仙之人应淡泊欲念,可他这个桀骜执拗的爱人却把所有的门规戒律全都抛在脑后。面对着他火焰一般的热情,青玗发现自己无从拒绝,于是在性事上满足他,竟然成为他爱笙箫默十分重要的方式之一。
青玗,青玗。
身后爱人温热的气息喷在脖子上,青玗不禁抖了一下,突然感觉心中一阵莫名的酸楚。
所谓乐极生悲,原来爱到极致之时,竟会生出无端的感伤。
笙箫默从他的身体里缓缓退出来,仍然从背后抱着青玗,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休息,细密的吻零星落在他的脖颈和发鬓。
青玗平喘一口气,任他吻着,只闭着眼,气息还不太稳:「今日……可尽兴了?」
「师叔这是要赶我走了?」笙箫默的语气瞬间染上委屈。
「阿默不许闹……」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他也能想到他做出的那副可怜样子。那天他一时心软,竟叫他折腾了大半宿,这次不能再纵容了。
「师叔是担心我频繁出入这里,叫人说了闲言?」笙箫默索性搂上青玗的腰,将他转过来与他面对面。贴近他的鼻尖,他故意学着戒律阁首座的声音粗声粗气道:「也对,长留弟子笙箫默,藐视门规,不顾修仙禁忌,与师叔青玗仙尊行不伦之事,如此大逆不道,判诛仙柱上……」
「阿默!」青玗斥止他。
笙箫默不再说话,只是看进他的眼,脸上没了戏谑;「师叔别恼,我不说了便是……」
青玗沉沉叹息,看着眼前俊朗的爱人可怜兮兮地垂下眼,不禁抬手覆上他的腮,语气认真:「不会有那天……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不等他说完,笙箫默的吻已经贴上他的唇。他的舌侵略般地探进来,激烈卷过。青玗不再挣扎,而是闭上眼睛回应他。
若不是深爱入骨,谁又敢拿数百年的清誉甚至性命做赌注,在门规森严的长留,步步刀尖?
吻已深入,二人双双倒在榻上。
又是一波翻云覆雨。
云开雨止,青玗躺在榻上费力地捯气儿,只是瞪着笙箫默无从开口,始作俑者却心满意足地伏在他的胸口。
他最喜欢青玗这种气得要死又不知道拿他怎么办的表情,这总让他兴奋不已。
那是专属师叔的宠溺。
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快速有力的心跳,笙箫默不知怎的,突然升起一丝惆怅。
「师叔。」
「嗯?」
「我喜欢师叔……喜欢的……要疯了…… 」把头埋入青玗的颈窝,笙箫默的声音有点压抑:「很担心有一天,会失去这一切……」
青玗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把他散乱的发丝理到脑后,语气安慰又笃定:「别瞎想,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他终究是他的师叔,永远像山一样稳健,能够化去他所有的疯狂和纠结。笙箫默重新把脸贴在他的锁骨上,闭上眼睛,感觉他温柔地抚摩着他的背,心中慢慢安宁,仿佛这就是整片天地。
旧时王谢堂前燕
夏末秋初,朗月高悬,撒下满地银粉。销魂殿的后山,枝叶繁茂迎着清幽的夜风,剪下一片片碎影。夜色中渐渐荡开一阵悠扬的箫声,犹如十里深巷谁家新开了一坛陈年佳酿,醇香一层层萦绕波远。
笙箫默悄悄绕过回廊入了后山,见青玗一个人伫立在遥遥月下,肃持长箫,箫曲婉转清越,响彻天际,依稀有惆怅空灵意,正是《良宵引》。
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小句,一箫一人一片天。
不忍拂了他的兴致,笙箫默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未曾上前。
青玗正吹奏得起兴,忽听得身后有箫曲幽幽和鸣,正切着他止息的空隙谐然而入。这箫艺是他亲授,听的自然熟悉。青玗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恣肆还和。一双箫音如两鹤交颈,飞入苍穹,与月色同辉。
「怎么这么晚却跑来了?」一曲奏罢,青玗转身,果见笙箫默已走到他面前。
「若不是突然想来看师叔,又哪里能撞到你这般雅兴?」笙箫默偏头浅笑。
青玗微微一笑,便走到一块平坦的青石边随性坐下,道:「我见今夜月色极美,一时心血来潮而已」
笙箫默见他也不拘礼,想他当是心情颇好,也挨着他坐下,眼神亮亮:「师叔可是想起了什么好事情,说与我听听罢?」
「你想听什么?」青玗抬眼瞧他。
笙箫默若有深意道:「我九岁便遇到师叔,从小到大之事师叔没有不知道的。可我对师叔却知之甚少。师叔如何入的长留,如何做得这掌殿,往昔今日又发生过什么,我却少听师叔谈起过。」
青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洞彻,语气却没什么变化:「你在暗示我什么吗?」
被他看破意图,笙箫默并不躲闪,反而握住了青玗的手,笑意更深:「师叔洞若观火。」
青玗轻舒一口气,顿了半晌,语气坦诚:「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不过我告诉你的,比那更多……」
我本生于官宦之家,父为楚国大司徒,府中兄弟姐妹四人。长姐是楚国王妃,两位兄长都在军中任职,唯我是家门不肖子,虽然也读书,却没有入世之心,只爱游山玩水,四处结交好友,愁煞长辈。不过既有父兄长姐俱荣,家族繁盛,父亲也未曾苛求。十七岁之前的日子,也算是锦衣玉食,即便行走在外,也不会短了金银用度,用今日之言,活脱脱一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十六岁时一个冬季,我听闻巫山顶上有佛光,十分艳羡,便想去瞧瞧。那日外面下着大雪,天寒地冻,我被困在了镇上的客栈不得出去,索性点了酒菜边吃边赏雪景。很快客栈里走进来一位老者,他衣着单薄,披发赤足,看上去与乞丐无异,可气质却不似一般乞丐那般狼狈,反而有风骨飘逸之态。他拄着一根乌木拐,恭敬地找酒保讨一杯热茶喝。当时客栈里行脚的客人众多,酒保忙乱间便驱赶于他。我当时觉得他可怜,便叫酒保唤他前来,叫了热茶和饭食送给他吃,还让人买了一双鞋子给他。可这老者却是有趣,对酒保那般谦卑,对我却一点不客气,不仅吃了我的饭食,还嚷嚷要喝温酒,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当时不短银钱,也起了玩乐之心,便一一满足。这老者一顿大快朵颐,末了拿出一张纸帖给我,说,小兄台,我见你印堂发黑,不出半年恐遭祸端。只是你既施恩与我,老头儿不爱欠人情,今日赠你法帖一张,若遇进退两难之时,打开即可。
我当时虽然心有疑虑,不过年轻气盛,未曾明了这其中深意,只当是他骗了我一顿好食,临走故弄些玄虚罢了。
可此事没过多久,我便收到家信,说母亲病危让我速归。我日夜兼程返回家中,可刚一进门就让家人软禁起来。原来家中为我寻得一名门闺秀意欲结亲,怕我生性不羁,不愿听从,才想了这个法子骗我回来。我与那朱家小姐并不相识,自然不愿。可我又明白,出身贵胄,若不能宦海沉浮为家门赢得权势,也要作为政治联姻的一方稳固利益,总逃不过这二者之一。在外游玩这么些年,我也败了家里不少银钱,理应为家族做些贡献。
然而我没想到,就在新婚前夜,那朱家小姐竟然投水自尽,一时婚礼变丧礼。后来我才知道,她原本已与他人私定终身,却受父母所迫,要嫁我为妻。她是个刚烈之人,反抗不能,便与情郎双双殉情。
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我几日不饮不食,闭门不出。未婚妻与他人赴死抗婚,家人都以为我是因为丢了颜面,大受打击。他们不知道,其实我只是突然看透了生活的虚伪与无望,若不是朱家小姐的悲壮之勇,我也许会在这样的生活里溃烂一生而不自知。
那段时间,我甚至想到了死,可是阿默,那时我尚未经历过什么困苦,性子懦弱得很。我活不下去,又没有勇气去死,就这样整日浑浑噩噩。直到有一日,我偶然想起那个法帖,才急慌慌翻找,仿佛是生命中最后一棵稻草。我找到之后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它,一阵眩晕过后,我发现自己站在长留仙山的广场上,周围来来回回都是飘逸的仙人。那位赐我法帖的老者仙风道骨,一袭白衣胜雪站在我面前。他依然拄着乌木杖,没有穿鞋,脸上的笑如曾经一般戏谑,他说好徒儿,为师在这里等你很久了,竟然才来,还不快跪下给师父请罪?
我当时懵了,根本反应不过来,腿倒是先于脑袋跪了下去。我没想到,当年的乞丐老者,竟是天下第一大派长留仙山的掌门玄一真人,而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做了掌门的第二个徒弟,连拜师礼都是后补的。先师是个奇人,他不似一般仙者那般整肃,嘻嘻哈哈最爱捉摸人。他总觉得按例招入的弟子甚是无趣,便常常扮作乞丐或是江湖术士云游世间,寻找所谓有仙缘的人,而我很「不幸」就成了那个有仙缘的人。
我上山第五年,也就是二十二岁时,我觉得自己已学有小成,便同先师请求,让我回去探望父母,先师却一改往日嬉笑之态,很平静地告诉我,早在我拜入长留当年,我父亲便因党争入狱,全家都受到牵连,长姐被赐死,父兄皆死在狱中,家眷流放北境不毛之地,存活者寥寥。而当年欲与家门结姻的朱家也是同罪。他那日已算出我命数如此,才会赐我法帖,救我一命。
我当时听了他的话,又惊又怒,我怨他既已算出青氏之祸,为何独独救我而不救我家人。先师却说,青氏与朱家早年荣宠极盛,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落得如此自是天道有常。倒是朱家小姐与我,一个殉情,一个殉道,反是这场变故中的唯二幸者。他说我与家人本不亲近,无情无缘,福不及身,自然祸不及身。
我十七岁才入仙门,于修仙已是高龄,长老们都说我已被凡尘俗世沾染,想要修成仙骨是极难之事。可那件事后,我却在三十岁修成仙骨。在仙界,莫说十七岁上山修仙,便是七岁上山修仙,能在十五年内修得仙骨已是不易,而我只花了十三年。先师颇有些得意,他觉得比起未沾尘世的无知清明,我这样心中空落,绝嗔绝痴反而彻底。可此中凄凉,却无人能体会。
我一百一十七岁时,先师将坐化,便传掌门之位给师兄。当时正值长留权力交割之际,九阁几股势力明争暗斗,内讧不断。其中戒律阁正德长老一心想做销魂殿掌殿之位,几番自荐,先师却一直不允。此事一直拖到他临终,才将我唤到身边,将销魂殿尊位传给我,还对我说,若长留散了,唯我师兄弟二人是问。或许你已知晓,与戒律阁的嫌隙便是那时埋下的……
青玗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他平喘一口气,眼神却一如既往的平和无波。
笙箫默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是他从不知道的过去。那位玄一真人他虽听过,可在他的意识里不过是长留史志中一个光辉伟岸却十分遥远的已故前辈,那寥寥几笔干巴巴的陈词无任何意趣。可在青玗说来,他仿佛见到一个精神矍铄、鹤发童颜的老者,带着和蔼烂漫的笑,赤着脚恣肆走来;又好像看到,少年时的青玗,也许有着和他相似的面孔和心气,在那些泛黄的时光中跌跌撞撞地成长。
「若师叔不同我说这些,我怕是一直有种错觉,以为师叔从来就是今日这般了。」笙箫默悠然一笑道:「不过师叔将这些旧事说与我,不担心影响我对师叔的崇敬之心?」
「我本是一介凡人,纵使修得仙身,也脱不开人的本质,何须靠隐瞒往昔之事赚你的崇敬之心?」青玗颇不以为然。
笙箫默听罢此言,心头一动。他小心地握住青玗的手贴在胸口,目光灼灼深情仿佛要将他烧化:「我从来仰慕师叔如神灵,如今知神灵亦有少年时,方觉这神灵,愈发真实了。」
「你说这些漂亮话,又想图什么?」青玗似乎看穿他一般。
「师叔好生扫兴,我说一句肺腑之言,便叫师叔说成有所图谋……」笙箫默有些不甘地皱眉,转而又道:「师叔还未说完,然后呢?」
「什么然后?」
「就是师叔坐上销魂殿掌殿之后的事。」
「那之后至今,便一直是掌殿。」
笙箫默眼里精光瞬闪,勾唇一笑:「师叔明知道我问的是谁,为何故意绕弯子?」
「你既然都知道,何必问我?」青玗心下已有些明了,目光却依旧从容不迫。
「别人说的我只当是讹传,我要听你亲口说。」笙箫默的语气带着让人无力抗拒的笃定。
青玗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思绪有些飞远。虽然那件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但真正知道来龙去脉的人几乎没有,他一直以为,也许这个故事会随着他大限来临之日与他一起长眠,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会有与人启齿的一日。
「你若真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吧……」
青玗一直用很平静的语气讲述着那个故事,那个母剖子腹的惨景,那个天赋异禀的少年,那些细碎安宁的时光……甚至连最后那次令人难以启齿的亲密之举,也没有对他隐瞒。
那是他唯一的徒弟,他投入了太多心血精心雕琢的一个珍品,却也被他亲手一点点毁掉。青玗承认他自己是吓坏了,可他没想到他盛怒之下的决定,却将那孩子推入了死地。
「我不是一个好师父,我收了云儿做徒弟,却没能护他到最后……」青玗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脸上的表情像是悲伤又像是自嘲,「若我早些知道他的心思,我一定不会让他走上这条路,一定不会的……」他眼角闪烁着水光,却硬生生憋着不肯落下。
「他不会怨恨你的,就算你早知道他的心思,你也不会对他严苛以待的,」笙箫默突然把他拥在怀里,抱他很紧很紧:「你这个烂好人……」
说不出来为什么,虽然是另一个人的故事,可笙箫默有种强烈的感同身受,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倘若他早生二百年,会不会与那位未曾晤面的师兄完全交换命运?
谁知道呢?
一念成痴,一念成错,世间之人往往贪了一刻的恣肆美好,却要搭上一生的苦难甚至毁灭。可这笔看上去毫不划算的交易,却有无数人依然前仆后继,连他自己,不也是这前仆后继者之一么?
林暗草惊风
长留大殿。
衍道真人坐在最上方,青玗和九阁长老依次坐在两侧,大殿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谁也没想到,炼神塔之事如今闹到这么严重的地步。玉清派一个区区千人的小派,竟然绑架了太白山十数弟子,甚至将其中两人当众烧死。这一挑衅行为引得太白派震动,然而那玉清派掌门季连赫也是个狠角色,扬言太白派若不归还宝物,会继续处决太白派弟子。双方剑拔弩张,流血冲突不断,随时都会爆发大战。
不过说到来,这太白派也委实算不得冤枉。百年前,玉清派还是仙门小派,大派们指东,它不敢往西。妖神大战时,玉清派以门派至宝炼神塔击败了妖神右翼先锋,为众派赢得了先机,却因此惨遭妖魔报复围攻,全派几乎覆灭。这炼神塔号称「不是神器的神器」,虽然不在十大神器之列,力量却并不比神器少多少。玉清派先任掌门不忍宝物落入妖魔之手,遂在临终之际,将其交给前来驰援的太白门弟子,请他们暂为保管,待战争过后再交还给玉清派继任掌门。太白派虽允诺,却在战后百年内迟迟不交还炼神塔。玉清派因为大战损耗,重建之初人微言轻,无力对抗太白,只能默默忍受。然而百年已过,玉清派在继任掌门季连赫的治下韬光养晦,势力渐渐壮大,便多次遣弟子向太白讨要宝物,却被太白派以各种理由屡屡推脱。玉清派恨当年为仙界竭力作战导致惨重伤亡,反教太白派得了便宜,对太白恨之入骨。正巧双方弟子在玉清派地界附近的宁守山狭路相逢,发生矛盾。玉清弟子便一怒之下伏击了太白弟子。
太白派遭此挑衅,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却因为玉清派早已联合了仙界一众小派甚至如尘宗这样亦正亦邪的势力,担心不得便宜,便求助长留等大派共伐玉清。
仙派不和,长留又与太白一向交好,此事自然没法袖手旁观。衍道真人作为长留掌门只能出面调停纷争,可那季连赫嫌恶衍道真人与绯颜私交甚好,不能公允裁决,放出话去,除了归还炼神塔,其他一概不谈。衍道真人前后拜访了两次,都无功而返。绯颜在气头上,扬言要灭了玉清,反怪衍道真人不帮自己说话,各大派又疑心四起,恨不得这几派打得死去活来,他们趁机收渔人之利。总之众派各怀鬼胎,倒显得长留里外不是人了。
真是头疼至极。
「对此事,诸位有何高见?」沉默良久,衍道真人有些恹恹地问了一句。
正德长老看了看众人,见大家都没有表态之意,便道:「掌门,再有什么缘由,玉清派残杀太白弟子,其行径已于妖魔无异,依老夫愚见,长留应该派弟子驰援太白,共伐玉清,营救太白弟子。」
「恐怕不可,」封魔阁首座丹钦长老皱眉摇头:「太白本就理屈在先,若再攻打,仙界众派必言我长留以大欺小,倚强凌弱,输赢都不好看!」
「丹钦长老此言差矣,」礼义阁首座诚之长老环顾了左右同僚,意味深长道:「那玉清派索要炼神塔便要了,可这挟持对方弟子的行径实在下作,若不加以镇压,若哪日他季连赫心血来潮,瞧上了我长留的流光琴,抓几个长留弟子让我们拿琴换人,那还了得?」
他这番话看似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众人听得此言,心中皆是一骇,纷纷附和道:「诚之长老说的对极……」「这口子开不得,否则后患无穷……」
衍道真人眉头更重,偏头却见青玗端坐不语,只是拿起身旁的茶杯,轻轻呷一口。
「师弟,你怎么看?」
青玗看了看众人,语气平静道:「此事虽是玉清与太白纷争,可玉清派既然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我想他们绝不是逞一时之快。一旦交战,可能诸多仙派都会牵扯进来,到时候事情若失去控制,不知要死伤多少弟子。愚以为此事长留还是当调停解决,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刀兵。」
「仙尊说的好轻松!」正德长老哂笑道:「那玉清派若是肯谈,我们何必坐在这里浪费口舌?」
「师弟可是有什么法子?」衍道真人看着青玗道。
「没什么了不起的法子,只是摆事实罢了,」青玗淡然一笑,「绯颜掌门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只贪图眼前的炼神塔,却忘了他还守护着拴天链和悯生剑两件神器。失了炼神塔是小,若是神器有什么闪失,太白损失就大了。」
衍道真人斟酌片刻,诚然道:「不瞒师弟说,我回长留时,玉清派季连掌门同我说,若是师弟肯去调和,他倒可以与绯颜坐下来一谈。我便盘算着让师弟再劳碌一趟,只是不知道师弟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青玗倒是没太多惊讶,之前仲长越已经侧面同他打过招呼,这一着怕早晚是要应到他身上的。
果然,礼义阁首座若有深意地一笑:「想不到仙尊的威名竟远播到这等小派之中,玉清派连掌门的面子都不给,却愿意照拂仙尊的情面,真是长留之幸。」
「诚之长老这是何意?」丹钦长老嫌恶地看了他一眼:「那玉清派行事诡谲,此话不过是个下马威,听便听了,何苦引到自己人身上?」
「诸位勿要说远了,」衍道真人截了话头,对青玗道:「师弟,此番可辛苦一趟?」
青玗起身一拜道:「掌门师兄有命,青玗自当领命前往,只是我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不敢说化解,只能一试。」
衍道真人见他未曾愠怒,表情稍解,缓声安慰道:「师弟尽力就好。我让东华带二百弟子随你前往,若是此事得平安度过,师弟当是头功。」
「师兄,长留出面调停非助战,不必如此劳师动众,免得生出嫌隙。我带东华并十数弟子护卫即可。」
「十数弟子?」衍道真人心下有些担忧,「师弟,若你调停失败,双方开战,十数弟子如何护你全身而退?」
「师兄,我们是调停人,非太白援军,阵势越小越好,否则怕难以取得玉清派信任。」青玗含蓄道。
衍道真人踌躇片刻,点了点头:「好,那师弟万望小心。」
青玗返回销魂殿,看到笙箫默正坐在殿前廊下的台阶上,一脸老大的不高兴。
「晚上凉气上来,坐在地上不冷吗?」他缓步上前,将笙箫默从地上拽起来。
笙箫默不情不愿地被他拉起来,盯着他道:「师叔又要下山去了?」
「你消息倒很快,」青玗一笑,径直走进殿中,二人相对而坐。青玗给他斟了茶,笙箫默接过来赌气般喝了一大口,却意外被水呛到,咳个不停。
「有什么话就说吧,何必拿水呛自己?」青玗用帕子替他擦掉水渍,半开玩笑道。
「师叔那次下山险些丢了性命,如今好不容易安生几日,怎么又要下山赴这龙潭虎穴?」笙箫默慢慢止住咳嗽,语气半生气半质问。
「那日你跟着我,不是听了个大概吗?」青玗温声道。
「那个什么如尘宗,什么玉清派的,与师叔有什么关系?师叔何必管这些闲事?」笙箫默没好气道。
「闲事?」青玗摇摇头,语重心长道:「阿默,你可知仙派之间一旦开战,事情会变得多复杂,又有多少人会丢掉性命,多少门派会结下血仇从此战事不休?你身为掌门之徒和仙门弟子,怎么能随便说这样的话?」
笙箫默撇撇嘴,自知理亏,语气软了下来:「师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涉险。」
青玗见状,方觉刚才自己严肃了,也缓了语气道:「阿默,我知道你担心,不过你应该相信我。」
笙箫默见他神色温和如秋月,心里微微一悸,不禁挪到他身边抱着他,耍赖道:「师叔既然知道我担心,不如带我一起下山吧,这样我日日见着你,也就安心了。」
「休要胡说,」青玗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背:「你好好修习,我尽快了解此事就回来,可好?」
「师叔是不是怕我与你太过亲近,叫旁人说了闲言去?」笙箫默似笑非笑地挑衅。
青玗侧头看他一眼,少年亲昵地蹭他的发,一双桃花目透着毫不伪饰的情意,又带着几分狡黠,叫他心中一片柔软。
「我确实怕。」他握住了笙箫默的手,秀目微微低垂,俊朗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惆怅:「若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我之事永远不要让人察觉,能安宁此生就好。」
「师叔放心,我素来小心的,」笙箫默扳过他的脸,迫他看着自己,语气戏谑:「师叔莫不是后悔了与我在一起了?只是木已成舟,此时未免太晚了?」
「越说越放肆了……」青玗打掉他的爪子,侧过头不看他。
「那师叔几时归来?」笙箫默笑嘻嘻地抱着他不松手。
「顺利的话不出一个月,即便耽搁,两个月也足够了。」
「一个月?!」笙箫默仰天长啸:「我怎么忍得了?」
青玗听得此言,脸上顿时有些发热,这小子每天脑袋里想的都是什么啊?!
然而容不得他多想,身子已经猝不及防被压在地上,眼前是笙箫默放大的脸。
「既然一个月见不到师叔,我可得预支一些……」
宁守山地处玉清派地界与太白山地界相交之处,如今两派因纷争胶着,便各自埋伏了弟子在宁守山附近,准备随时迎战。
青玗与东华带着十三四个弟子上了宁守山,虽然视野中未见到半个人影,但所有人都强烈地感觉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甚至分不清是来自哪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