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晟摇摇头,叹口气道:「他们知道收敛也行,总好过得意忘形,撞到人家的地界上叫人抓了把柄。」
「师兄说的极是。」循流躬身应承道。
「那你快进去吧,我先走了。」睿晟对他挥挥手,便退出内庭。
循流目不转睛看着睿晟一直出了中庭好一会儿,才稳了稳心神,推了殿门进去。
这日笙箫默抱了好几个卷轴回来,刚进中庭,便看到竹染正在那儿心事重重地来回踱着。
「你在那儿干嘛呢?」笙箫默笑着嫌弃他。
竹染看到他便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狐疑道:「你这又是从销魂殿回来?」
听到销魂殿,笙箫默不由地本能一笑,不好意思道:「没有,我今日去藏书阁了,上次丹钦长老说他下个月会带着封魔阁的弟子下山,我想跟着去,所以拿了一些伏魔阵法看看。」
「你要下山?青玗仙尊知道吗?」竹染有些惊讶。
「我还没和师叔说呢,」笙箫默笑得都快漏了,「这次伏魔会路过皖地,我听说那里盛产上好的歙砚,想去寻一块。」
竹染笑笑:「你这又是替那一尊寻的?」
「你可别告诉别人。」笙箫默被他说破,也不反驳,那笑看得竹染有些揪心。
真的要给这个开心的少年一记重拳么?
「笙箫默,我建议你这两日……还是不要去找青玗仙尊了,」竹染说得有些艰难,仿佛斟酌一个合适的词,「下面弟子里已有了传言,说你和仙尊的关系……有点不太正常……」
笙箫默怔住:「这话是谁说的?」
「我也不知道。若不是琉夏告诉我,连我都不知道有这等传言,」竹染低了声音,「不过这话太厉害,若有人起心拿它做文章,对你和仙尊极其不利。」
「说这话的人可有证据?」
「流言流言,肯定是些捕风捉影的话,」竹染支着下巴道,「可我不理解的是,你本算是仙尊半个徒儿,亲厚是自然的,连师祖也默认,那些人怎么敢往这方面想?」
「平常人自然不会这样想,可如果有人刻意歪曲引导,就未可知了,」笙箫默眼中冷光一闪,心下已经有些明白:「这些话恐怕是冲着师叔来的,师叔在长留沉寂百年,如今先是清缴睚眦兽,又是调和炼神塔之争,桩桩件件,师叔都功不可没,声誉日隆。这般情境下,怕是有人坐不住了,才出此下策。」
「只是,这些话若是无中生有也就罢,可你二人……」竹染欲言又止:「笙箫默,古往今来,唯有毁人清誉这件事,最不念真假,却最是害人,你好好想想如何应付吧。」
笙箫默只沉默不语。
「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夜半更深,青玗正在案前读书,笙箫默却自顾自进来了。
见着案前人微微有倦意,连声音也绵了几分,笙箫默撑起笑颜,在案边跪坐下:「想见师叔,自然就来了。」
青玗笑笑,也不多问,起身倒了茶给他:「这会儿夜深了,喝杯淡茶吧。」
笙箫默出奇地顺从,默默接过茶饮了一口,眼睛却盯着青玗发呆。
「可是有话要说?」青玗见他似乎欲言又止,索性主动问道。
笙箫默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住了:「没什么,师叔莫紧张。」
青玗听罢此语,想他许是不愿意说,便缄口不再问,转而道:「你若这会儿不困,陪师叔下棋可好?」
笙箫默点点头,二人便摆开棋子对弈。可笙箫默心中有事,神思不静,一盘棋下得章法尽乱,完全失去了往日水准。眼见一片白子叫青玗吃掉,笙箫默不由自主地重叹一口气,神情更加沮丧。
「心有困惑,灵思不清,阿默,你这会儿怕是赢不了了。」青玗将手中白子轻轻放回棋篓,安然道:「若困了去睡一会儿?」
笙箫默心中一动,青玗明知他心里有话,却不追问,世间如此解他心思的,除了眼前这人,还有谁呢?
「师叔,」笙箫默忽然起身跑到青玗身边,一把环住他的身体:「师叔,你会不会有一日离开我?」
「好好的怎么说这些?」青玗心头一紧,回身肃然道:「阿默,你和我说实话,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听竹染说,长留弟子中已有传言,说我与师叔……关系过密,」笙箫默终于还是忍不住,有些难受地垂下头。
青玗一愣,仿佛受了一记重锤。
这一日他不是未想过,却不知来得这样快。
「这是几时传的事?」
「已有数日。」
青玗眼神有些凝重,自那日宴飨结束,时常有各派各色人等送来请柬书信,想要邀他相见。为了避开风头,他已有两月未曾下殿露面,却不知竟出了这等事。
见青玗一时没有说话,笙箫默心下起了决绝之意,索性果敢道:「师叔,我们走吧。天大地大,去哪儿都行。」
青玗微怔,却只是沉默。
「难道师叔还是不相信我对师叔的心意?还是放不下这掌殿之尊?」见青玗不言,笙箫默有点急迫了。
「阿默,并非我不相信你的心意,也不是留恋什么掌殿之位,」顿了半晌,青玗摇摇头,语重心长道:「你是长留掌门之徒,我是长留的尊位,你我这样一走,叫掌门师兄和长留如何自处?且不说长留千年清誉有损,端是出走这一件事,已足够长留成为仙界众矢之的。我与你这般关系,本就为世人不容,如今还要带累同门,实在不该。」
「师叔的意思,难道你我只能任人毁誉不成?」笙箫默有些不甘道。
见笙箫默满眼焦惶,青玗缓了语气道:「此事你先勿要揪心,容我思量一下,」许是为了教他安心,青玗又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安然:「便是要走,我也需和掌门师兄恳谈一次,最大限度平息诸事不是?」
听他此言,笙箫默心中焦灼稍解,他认真看着青玗道:「我听师叔的。」
「掌门,不知掌门如何定夺?」长留大殿的偏殿里,衍道真人揉着眉心,颇有些烦闷之意。戒律阁与礼义阁两位首座立在一旁许久,见衍道真人仍是不言,正德首座犹豫着问了一句。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衍道真人没有抬头。
「除了我二人和一两个近身弟子,再没他人。」
衍道真人抬起头,想了一想道:「此事事关师弟清誉,还是容我与师弟单独谈谈吧。」
「掌门不可!」正德长老听罢赶紧阻拦道:「这件事尚未水落石出,千万不可惊动仙尊。」
「那你的意思?」
「掌门,请掌门授一道手令,许戒律阁密审笙箫默!」
「这……」衍道真人明显有些迟疑。
正德长老郑重道:「掌门,若此事属实,掌门再去见仙尊方不失了体面;若此事系讹传,咱们私下平息流言即可,笙箫默既是掌门自己的弟子,想必也不会因此生嫌隙。若掌门贸然找仙尊,无论事实真假,反而先伤了同门师兄弟的和气。」
「正德长老所言极是。仙尊如今是长留的功臣,声望正盛,掌门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与仙尊龃龉,」礼义阁诚之长老与正德长老互看一眼,若有深意道:「只是此事事关长留声誉,非同小可。百年前已有先例,这次不可不防了。若此流言传到他派,无论真假对长留都是损害,若叫有心之人与旧事挂上……掌门千万要下定决心。」
衍道真人眼神微动,看着这两人的语气,沉默了半晌,终究点了点头。转了转念头又道:「只是小默这孩子性子倔,你们勿要迫他太紧。」
锥心蚀骨不能言
笙箫默跪在戒律阁暗室之中,漠然看着坐在堂上的戒律阁首座及诸长老。
「知道你为何会被带到这里吗?」坐在正中的正德首座面无表情道。
「弟子不知,还请长老们示下。」笙箫默看了一眼座上三人,不卑不亢道。
「好个不知,」正德长老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眼中精光一闪:「那我再说明白些,你与掌殿青玗,到底是什么关系?」
笙箫默一惊。联想到之前竹染的话,他瞬间感觉不妙,因而没有立刻回答,顿了一会儿才镇定道:「弟子不明白长老的意思。」
正德长老冷笑:「笙箫默,你以为你装聋作哑就能蒙混过关?既然你能被带到这里,就该明白这事自然不是无中生有。你最好识相些,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听罢此言,笙箫默心里终于有些明白,便恭敬道:「青玗仙尊是师父的同门师弟,便是弟子的师叔,弟子从小就对师叔敬重有加,师叔也对弟子多有教引,我与师叔一向亦师亦友,可有什么不对么?」
正德长老看着笙箫默,这小子还不好对付,这番话说得真是周全体面,若叫不知情的外人听去,定然被唬过了。
「亦师亦友?」他轻蔑地一笑:「这亦师亦友的不伦关系是何时开始的?」
「长老何出此言?」笙箫默依然不动声色。
正德长老并没有回答,只对近旁的弟子吩咐道:「带上来。」
很快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弟子被两个弟子带到堂前,在笙箫默身旁扑通跪下。
「你把你看到的,再说一遍。」
那弟子显然有些害怕,可慑于座上威严,只得硬着头皮把那夜如何被掌门吩咐去追青玗,如何看到青玗与笙箫默举止暧昧放肆之事,又说了一遍。
笙箫默听罢不由一惊,他做梦也没想到那日竟有人在暗处窥探他。纵然他竭力掩饰,可表情的微变还是逃不过正德长老的眼睛。待那弟子说完,他看着笙箫默玩味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笙箫默没有立刻答话,心下却在极快地思索。正德长老已然认定他与青玗关系过密,可带上来的呈堂证人却说了这么一番模棱两可的话,似乎对方也没有什么实证,不过是看到了二人相处亲密,生出些揣测罢了。
想到这里,笙箫默心里有了底气,理直气壮道:「那日师叔不胜酒力,弟子的确奉师父之命送师叔回销魂殿。可弟子从小与师叔亲近,在他面前向来不拘长幼之礼,有如同侪。此事师父与几位师兄都知道,长老何必大惊小怪?」
正德长老哂笑:「你对他行如此轻浮放肆之举,你师父也知道?」
「轻浮放肆?正德长老可曾亲眼所见?只凭一个弟子添油加醋的一面之词,就妄图把这样的罪名扣在弟子与师叔头上,长老是何用意?」笙箫默毫不犹豫地反诘。
正德长老紧紧盯住笙箫默,他真是小瞧这个小子了,到了这一步,他还能这般振振有词,是算准了他没有铁证吗?
正德长老使个眼色,两个戒律阁弟子突然上前,一左一右摁住笙箫默,强行撸起他的袖子,将一小瓶液体倒在他的左臂上。
「啊——!」笙箫默痛得猝不及防叫出声来。只见那液体立刻与他的皮肤剧烈反应,流过之处淌下大片大片的血沫,还发出恐怖的嘶嘶声,仿佛烙铁烙上皮肉一般。摁住他两个弟子也甚少见到这种状况,吓得立刻松手。笙箫默很快滚在地上,不断抽搐颤抖,拖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正德长老也倒抽一口冷气,他虽然猜到笙箫默定会对绝情池水起反应,可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反应。
情念如此之深,恐怕这二人不是一两日了。如果单是笙箫默自顾自的心思也就罢了,可若青玗也对他这般……
坐在旁边的一位戒律阁长老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劝道:「首座,他到底是掌门之徒,这恐怕不太合适……」
「若非他自己生出这乱伦之情,又怎么会被绝情池水所伤?」正德长老嘴上不屑,心里却急急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绝情池水的腐蚀终于停止,笙箫默的左臂已全然溃烂,隐隐可见白骨。他一动不动伏在地上,不知何时早已昏死过去。
琉夏百无聊赖地站在树下,一脸不大高兴的表情。
日头已经西沉了,可这该死的竹染还不来。今日是树灯节,瑶歌城晚上有焰火表演。竹染说看焰火得寻一处人少开阔的地方才看得尽兴,所以二人约着申时便下山,好提前占个好视野。可这会儿都过了小半个时辰,竹染这家伙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害得她顶着大太阳都快晒糊了。
好你个竹染,竟然敢放我鸽子,看我这几日还理你不理。琉夏一边皱着眉在心中腹诽,一边把地上的小石子踢出老远。
正郁闷之际,忽然有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偏头寻去,见一个精巧的小纸鹤左摇右晃地撞她几下,便落在了地上。她好奇地将这个小纸鹤捡起来端详,只见这小玩意全身冒着光,折得栩栩如生,倒是颇有趣,也不知是哪个同门师兄妹折来玩儿的。
正准备将这小纸鹤再飞出去,琉夏忽然注意到纸鹤上似有笔墨字迹,便随手将这小纸鹤展开看。这一看不要紧,琉夏顿时吓得脸都青了!竹染的笔迹清清楚楚,那纸上的内容更是叫她吓得发懵。可略略一回想这段时间的事情,琉夏心里似也明白了几分。事不宜迟,她左右看看无人,便迅速将纸鹤收入袖中,御剑朝销魂殿飞去。
「青玗仙尊,弟子琉夏有要事相告!请仙尊一见!」琉夏扑通跪在销魂殿外大声呼救。
很快殿门打开,青玗一身素袍出现在门前,表情有些不明就里。
「你有何事?」
这是琉夏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这位仙尊,她早听竹染他们说过,青玗性情和睦,没什么架子,与掌门和九阁长老都有些不大一样。可今日真在他面前,她才觉得虽然他看上去确实平易谦和,可周身散发的神采风姿还是让人心生敬畏。
「仙尊恕罪,弟子非有意冒犯,」琉夏赶紧低头请罪,语气却难掩焦急:「仙尊,弟子刚刚得知,笙箫默被戒律阁带走,已经两个时辰没有任何消息!竹染他们被软禁在绝情殿,掌门派了人看守,不许他们出来,也不许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什么?」青玗大惊失色,想到笙箫默前些日子与他说的话,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绝情殿里递出求救信,让弟子速来禀告仙尊,请仙尊救救笙箫默,弟子这才赶来!」琉夏赶紧把袖中纸鹤递上去。
青玗看了那信,眼神骤然冷下来。
他定了定神,肃声吩咐道:「琉夏,你先回去等消息,不要声张。我亲自去戒律阁。」
琉夏答应着,抬头再看,眼前已是空无一人。
迷梦之中,笙箫默只觉一桶凉水劈头盖脸泼了下来。他冷得一个机灵,勉强睁开眼,左臂钻心地疼,犹如被剐下一块肉似的。
「不过几滴绝情池水,就成了这个样子,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正德长老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笙箫默喘着粗气,咬牙撑起身体,抬头死死盯住他,一双凛目倔强至极。
「我是动情了……那又如何?」语气有些迟滞,却毫不示弱。
「总算承认了呢,」正德长老冷哼一声:「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笙箫默轻轻一笑:「我是动情了……可谁告诉你,与我师叔有关了?」
「什么?」正德长老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明白笙箫默在耍自己。绝情池水虽然能验出动情与否,却无从得知动情对象。这小子是要来一招偷梁换柱么?
想到这里,正德长老眼神一凛,突然一脚狠狠踩在他的伤臂上,厉声斥道:「混账!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
笙箫默痛得抽搐了几下,原本已经溃烂的伤口哪禁得起这般碾虐,顿时血流如注。他却紧咬牙关不许自己发出一声。
「到底何时开始的?」头顶传来怒喝。
「我说了,与师叔无关!」
「何时开始的?!」那靴子又加重几分力道。
笙箫默痛得连身体都直不起来,脸上汗如雨下,浑身每一根神经仿佛都要爆炸,然而残存的意识里尚有一丝理智。他们如此焦急逼供,显然也明白即便他被绝情池水所伤,只要他不承认是青玗,那么谁也没法证明与青玗有关。
他不能连累他,绝对不能。
想到这里,笙箫默凄凄笑了出来,笑得正德长老都有些心惊。
「你笑什么?」
「长老如此迫不及待……逼我污蔑师叔,是何居心?」他冷汗直冒,语气里却是了然讽意。
正德长老闻言大惊,靴子便下了死力气踩下去。笙箫默眼前一片漆黑,隐隐甚至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可眼神却没有半分退缩,依然狠绝冷峭地注视着他,鲜血淋漓的唇颤抖着吐出几个字:「你死了这条心吧……」
没过多久,他再次昏厥过去。
「真是冥顽不灵!」正德长老气得斥了一句。
一旁的戒律阁长老见状不忍,小心翼翼劝道:「首座,掌门只许我们问话,没说我们可以拷问他,他身上的伤若让掌门瞧见,恐怕……」
「他若认了,掌门那里我自有说法,」正德长老有些烦躁,「今日若不能叫他招认,明日就更难办了!」
「师父,即便此刻咱们逼他认了,到时候在掌门面前对峙,他若翻供岂不更麻烦?」循流见此情景,心里也不安稳,有些冒失道。
正德长老瞪了循流一眼:「他若此刻肯认,我自然不会让他有翻供的机会!」
循流被他狠狠一瞪,吓得赶紧低头,不敢再说什么。
众人正在胶着,忽然一个弟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扑进来,惶惶道:「师尊,不好了!青玗仙尊他、他闯进来了!」
「什么?」正德长老大惊失色,可未及细问,只听外面一声动地轰响,暗室的门突然被巨大的气流震开,七八个弟子已飞进来摔在地上,登时吐出鲜血人事不省。尘土未落,十数根手腕粗的木藤已从外面甩进来,如钢鞭铜锏一般胡乱抽打,暗室内顷刻被搅得一片混乱,鞭及处桌案器皿皆碎,木屑横飞,瓷片四溅!满室弟子哪里还顾得什么礼节身份,只慌忙四逃躲避,偶有一二不幸者被那木藤打中,早已筋骨尽碎,奄奄一息。
那木藤搅动了一阵,突然顺从地盘上暗室的柱子安静下来,仿佛待命一般。众人惊魂甫定,怯怯望去,只见青玗浑身冒着耀眼的青光,一步步走进来,背□□院里躺着满地伤兵。这些人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识他的木系法术,可还是强烈地感受到不同以往的逼仄戾气。
「青玗,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正德长老一时有些惊惶,好在他到底是首座,还不至慌乱失态。
青玗一言不发地走入暗室,冷冷扫视了一下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的那个身影上。
阿默……
他走上前屈下身子,将昏迷不醒的笙箫默轻轻扶起来。他一向神采奕奕的爱人此刻早已失去知觉,原本俊雅的脸上一片脏兮兮的濡湿,还黏着几缕乱发,嘴唇咬得鲜血直流。悬吊着的左臂似乎已经断了,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如此特殊,像尖刀一般刺入他的眼。
软禁竹染他们,秘审笙箫默,如今再加上这道伤痕……
青玗什么都明白了。
好,很好。
小心地将他扶在怀中,青玗旁若无人地用衣袖细细替他擦掉脸上的灰尘,表情专注又凝重。众人只眼睁睁看着,各自心里已有猜测,却不敢妄动。
青玗仿佛根本没看到众人的眼光,替他擦干净脸,又聚了仙力,将他的左臂轻轻抬起,将手中仙力覆在那淋漓的伤口上,替他止血。
这是他捧在心口的人啊,竟然遭人这般凌虐折磨。他曾经护不住应云,如今又护不了笙箫默,他算是个什么仙尊,这又算是个什么世道?!
他真是无能,太无能了……
正德长老见他缄默不言,以为他见到绝情池水做贼心虚,便强撑起威严道:「如今长留传你二人有私,流言纷纷,我奉了掌门之命验他,也是为了长留的清誉。他若是问心无愧,又怎么会这样?」
青玗没有说话,只抬头剜了他一眼,那目光竟刺得正德长老退了一步!
多么怨毒的杀意啊……
正德长老手上不禁暗暗凝了仙力,生怕他下杀手。
二人对峙了好一会儿,青玗终于还是忍住没有出手,只是将笙箫默从地上抱起来,声音已是阴翳:「人我带走,掌门那里本尊自有交代。」
语罢转身欲走。
「青玗,今日你若带他走出这个大门,便是不打自招,你可想好了……」正德长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青玗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那原本安静蛰伏在一旁的木藤却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盘动而起,将躲在一旁的循流倒吊起来!
「啊——!」循流冷不丁那木藤困住倒挂,惊得只是大叫:「救命!师父救我!」
然而眨眼间便听循流一声刺耳的惨叫,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轻响,正德长老还来不及反应,循流已被木藤扔在地上,瞬间昏了过去。
「循儿!」正德长老慌忙上前查看,却见循流的左臂松松垂在一边,显然已被那木藤生生拗断了。
他居然当着他的面替笙箫默讨这一着!
「青玗!你这个疯子!」正德长老一声大喝,发狂般持剑朝青玗背后刺去。
噗!
只听一声血肉闷响,那宝剑已深深刺入青玗的右肩,从前面穿出。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顺着剑锋汩汩留下。
正德长老完全没想到他居然半点不躲,一时有些惊惧,手本能向后一抽,那宝剑又拔丨出来,伤处血流得更凶,顷刻染透了他的衣衫。
青玗站在原地抱着笙箫默,任鲜血流淌,身子动都没有动一下。
「正德,这一剑,你我便两清了,」青玗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寒彻骨:「从今往后,若谁再敢戕害于他,我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语罢,他抱着笙箫默,踩着满地狼藉,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凄凉别后两应同
绝情殿中,竹染与白子画皆有些默然。笙箫默被戒律阁带走,他二人被一道手令困在殿中不能出去,正好摩严有事下山,东华又不在,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心里仿佛明白什么,又不甚明了。白子画不明内情,还能淡定,只在庭中坐着不发一言,可竹染却深知这其中缘由,心焦不已。那封信递出去了好一阵,也不知道这会儿是个什么光景。
忽然二人听得绝情殿外有人声,可还没等他们听清,只听砰的一声,结界已经破了一块。两人闻声奔去,见青玗抱着笙箫默快步进了庭院,笙箫默的左手鲜血淋漓,青玗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眉头深锁。
「笙箫默!」
「仙尊?」
这、这是?
「先别问了,」见二人惊骇不已,青玗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肃声吩咐:「快去取外伤药和三生池水的解药来。」
「哦,好!」二人反应过来,赶紧各自去了。
入了寝殿,青玗将笙箫默轻轻放在榻上,这边白子画与竹染已经送了药品和热水过来,白子画似乎想说什么,竹染对他摇摇头,白子画会意,两人便默默退了出去。
待二人离去,青玗才开始认真打量眼前人的伤势。他用帕子替笙箫默擦去伤口附近的血,又将药一点点涂上去,用绷带固定好。榻上人昏迷不醒,模模糊糊唤了一声:「师叔……」
「阿默,我在这里……」青玗不由得握住他的手,轻声回应:「师叔就在这儿……」
仿佛听见了熟悉的回应,笙箫默像个孩子般委屈:「师叔……我好疼……」
青玗觉得心都要绞下一滴血来。他抚上笙箫默汗湿的脸颊,眼里一片怆然:「我知道……都是师叔的错,是师叔来晚了……」
从未有一刻,他觉得如此无能为力,连曾经应云犯下杀孽被惩处之时,他都没有这么无力过。
当年应云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去,他便觉得这一生已然成了一条漆黑的窄巷。没有声音,没有方向,没有希望,就这样一直慢慢地,杳无尽头地通向死亡。
可笙箫默就那样乍然闯了进来,他的聪敏,他的热情,他的执着,就像一簇鲜活的烈火,在那死寂的窄巷中猝然亮起,腾焰飞芒,似千军万马,将一切黑暗苦涩的迷瘴尽数驱散。他那么年轻,那么潇洒,直白而疯狂的爱情如汹涌的巨浪将他吞没。他孤苦太久,他承认自己抗拒不了,也不忍辜负。
自接受他心意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在笙箫默不在的那些时刻,他也曾彷徨过,害怕过,担心有一天这段孽情终究会将他们卷入灾难。他是长留山仅次于掌门的尊位,他是掌门风光卓绝的徒弟,他二人之事若传出去,必定是震动六界的巨大丑闻。
青玗以为自己早就下了决心,如果能幸运地再瞒上一段时日,他们或许就能双双脱离这樊笼;即便不幸事露,无论发生什么,他定然担下全部罪责护他周全。受审也好,处刑也罢,看尽了世事,他何惧一死?
可他终究失了算。看着笙箫默臂上惨不忍睹的伤,青玗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腐蚀殆尽了。爱之深,伤之深,刀割在谁身上,都是同样的痛彻心腑。
也好,笙箫默被绝情池水所伤,他闯了戒律阁,那些疑心的罪名,此刻终于坐实了,想必掌门与九阁,终于可以安心了吧。
青玗如释重负般看着爱人的睡颜,轻轻拉起衾被盖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臂。
「阿默,师叔知道你心里多难过,可人的一生,本就是这样的不易,你终有一日,需独自面对一切。」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对他耳语,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世间并非只有情爱之事,还有忠诚、大义、尊严和公正……经历过这一切,你会真正地长大,心有江河、宠辱不惊。」
阿默,事到如今,师叔终究……不能再陪伴你了。
青玗轻轻俯下身子,在少年如雪玉一般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只微微一暖便化开散去。
从此山高路远,任凭流言毁谤。即便他未来的生命里尽是孤苦,只要有心口这一点暖,已然足够。
绛色的天幕收起了最后一抹光,长留山诸殿燃起了点点烛火,远望去犹如星空。青玗就在这夜幕中,一步一步走上长留大殿前的重重玉阶。
原先被血染透的衣衫已经换掉,他一身石青色古香缎直裰,束着栗色腰带,玉簪乌发,比往日更显儒雅整肃。夜风清冷,放肆地吹起他的衣袂,飘扬的素带襟角,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伶俜,如风荷独举。
越是艰难的时候,他越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可显出半分颓弱之态。
眼前的长留大殿门扇半掩,殿内却火光明亮,似有人影幢幢。青玗在门前停下,并没有马上推门进去,只听见殿中争辩声不绝。
「掌门,我长留山何等清净之地,岂容他二人生出这断袖不伦之事?若传扬出去,长留必将沦为仙界笑柄,颜面扫地!」
「掌门,笙箫默为绝情池水所伤,青玗仙尊竟硬闯戒律阁将他带走,两个人的关系再明显不过了。」
「掌门,青玗与笙箫默本有师徒之谊。徒弟被关在戒律阁,做师父的难免挂心,去查问也是人之常情。若此时遭人刁难,任谁都会情急出手,又何谈私情?」
「丹钦长老此言差矣,青玗可是有前科的,百年前跟他那个徒儿就不清不楚,如今与笙箫默纠缠,又有什么奇怪……」
众人正议得热闹,却听殿门被缓缓推开,青玗孑然一身站在门前,神色凝重,背却挺得笔直,昔日轩然之姿不减。
长留大殿一时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齐齐向他射来,有惊异、有好奇,亦有鄙夷。
青玗缓步经过这些注视,眼里没有一丝游移,一直走到堂前。
衍道真人见他面色苍白,眼神却沉静,心中有些黯然。刚才殿内那番争执,也不知他听到了多少。可事到如今,他这做师兄的,当着众人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反是青玗躬行一礼,先开了口:「掌门,可否请诸长老暂且回避,容我与掌门单独谈谈?」
「哼,仙尊既做出这等荒唐之事,又有何不敢当众说的?」正德长老怒而讽道。
「师弟毕竟还是长留的掌殿,首座说话莫要失了分寸。」衍道真人望着堂下郑重道,随即摒退了众人。偌大的长留大殿只剩师兄弟二人,显得颇为空落。
两人互相沉默了半晌,青玗淡淡道:「掌门师兄,昔年我为避事而来,承蒙仙师收留托以重任。可这数百年,我于长留无寸功,于仙界未尽首尊之责,如此说来,不适合再占着这尊位,还请师兄允许我辞去销魂殿掌殿之位,离开长留山,归于凡尘吧。」
语罢,他将腰上宫石摘下,以仙力推到衍道真人面前。
「师弟,你……」衍道真人看着宫石,震惊不已。
「诸位长老说得没错,我身为掌殿,行为不检,扰了风纪清明,若论门规,本是重罪,」青玗枯目低垂,语气无一丝波澜:「如果师兄不愿应允,将我交于戒律阁依门规处置便是,我绝无怨言。」
衍道真人摇头:「师弟,你我为同门师兄弟,你明知道我再怎样也不会将你交于戒律阁处置的。」
青玗闻言抬起目光,眼中是浓重的悲凉:「师兄若当我是同门师兄弟,心有疑窦之时,大可对我直言相问,何苦要偷偷行密审软禁之事?师兄与我当真嫌隙至此?」
「师弟,并非我有心瞒你,」衍道真人长叹,「长留流言四起,九阁议论纷纷,我身在其位,也有难言之苦,不能不给众人一个交代。青玗,事到如今,你可否对我说一句实话,你二人到底……」后面的话他到底没忍心直言,便止了声。
青玗撇开目光,沉吟片刻,苦涩道:「师兄,当年应云亡故,我久久不能释怀。你知道笙箫默与应云何其相似,日久天长,我……我便生了那荒唐之念。他年少无知,涉世未深,又对我极度信任,被我引上这条悖德之路而不自知。这罪责我一力承担,还望师兄莫要为难他。」
衍道真人怔然,尽管此前已有种种疑迹,可听当事人亲口道出,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师弟,你太糊涂了!」
青玗疲倦地闭上眼睛,心如坠深渊。二人一时都无话。
过了一会儿,青玗才幽幽回神,望着衍道真人,目光中是分量不轻的恳切:「师兄,一切由我而起,也该由我结束。只是有一事还请师兄应允。笙箫默仙资绝佳,心思澄明,性格又秉正,若不为我所累,未来必能成为长留山中一股清流。只是他现在阅历尚浅,我走以后,还望师兄能尽力庇护教导于他,勿让他过早卷入这纷纭诸事之中。」
语罢,他竟然恭恭敬敬俯身行了一个大礼。
「师弟!」衍道赶忙上前扶起他,心中酸楚异常:「师弟所言,我明白了,此事我答应你便是。」
「多谢师兄。」青玗再行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师弟……」
青玗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这一走,可知未来长留仙史上,将如何记你?」
「我刚才所言,长留可一字不差记在仙史中,无妨。」
语罢,青玗翩然走出了大殿。
日暮君已远
笙箫默昏沉转醒,睁眼也没费什么力气,房间里没有掌灯,只是昏暗,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
不自觉动了动,左臂顷刻传来锥心的疼,让他猛得记起自己先前经历的那一番。手本能去捂那痛处,却触到了厚厚的绷带和固定的竹板。他]明明在戒律阁受审,可这会儿怎么会回到房间里,还有人给他包扎了伤口?
难道他被原谅了吗?
正在这时,门轻轻打开,紧接着屋里的烛火被点亮,笙箫默一时不适应,遮了一下眼睛。
「师弟,你醒了?怎么也不出声?」却是师兄白子画的声音。
笙箫默听了声音,又看清了来人,方才舒了口气:「刚恍过神你便点了灯,我哪里来得及出声?」
白子画见他语气轻松,便把药端给她:「这是活血清淤的药,你快喝了吧。」
笙箫默喝下药,郁郁道:「师父他……是不是很生气?」
白子画摇头:「师父说一切都过去了,不会再提。」
都过去了?
「那师叔呢?有没有被我牵累?」笙箫默心下有些莫名惶恐。戒律阁闹得那样大,他臂上的伤想必衍道真人也定然看到了,难道也都过关了吗?
白子画心里有些酸楚,避开他的目光,只淡淡道:「你好生休息,别担心了。」
笙箫默听他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心里更怀疑,只道青玗定叫戒律阁为难了,便一把拉了他急道:「师兄休要唬我,到底我师叔如何?可是戒律阁为难他了?还是师父对他说了什么?」
「没有。」白子画勉强应了一句,那语气竟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笙箫默见他有心隐瞒更是心急,索性跳下床道:「我自己去瞧他!」
「师弟!」白子画在他身后唤住他。
笙箫默站定,突然觉得心头一沉,仿佛已经预感到什么。
「青玗仙尊已经离开长留山了……」
白子画的声音很轻,可在笙箫默听来,却如惊雷贯耳,震得他脑中嗡嗡轰鸣。
他转身看向白子画,眼神仿佛凝住。
白子画清冷的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沉静地看着他:「青玗仙尊辞去掌殿之位,离开长留了。师父命你这段日子去后山的冰室静养思过,没有他的允许不得外出……」
「你说师叔走了?」笙箫默呆呆道。
白子画看着他眼中犹如破碎的目光,知道他此刻心里必是广厦倾塌,便不再言语,只是点头。
「不会的,」笙箫默突然笃定地否决,「师叔不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就这样走了!我不相信!」他忽然吃痛般捂住了左臂,冷汗直冒,疼得不由后退了几步。
「师弟!」白子画见他似要失去理智,赶紧上前扶他,可笙箫默已经跑了出去。
偌大的销魂殿安静如常,与平日没有什么两样,与他第一次闯进来的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可伸出手,笙箫默却没有感知到任何结界,一丁点儿阻碍都没有。
殿中一切如旧,蒲团摆得整整齐齐,屏风立得错落有致。桌案上展着空白的宣纸,笔架上吊着羊毫,旁边还整齐地堆着几卷书简,根本和平时一样。
「师叔……」笙箫默对着那绢画屏风轻轻唤一声,似乎那个青衣的身影,会如往常一般从屏风后面出来,浅笑如莲。
可好一会儿,也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唯有桌角上,那一向研饱了墨的方砚,这下却干净得刺眼。
他奔到屏风后,只见内室的黄花梨卧榻上,锦衾叠得整整齐齐。矮几上没有茶盏也没有香炉,屋里与屋外一样冷寂。
笙箫默突然疯魔般冲入销魂殿的每个房间,他粗暴地撞开每一扇门,像个抄家的捕快一般打开那些黑漆雕镂的柜格,紫檀木的纹架,几乎将这个销魂殿翻过来。他重伤还未愈,整个人几乎是撑着一口气力在搜寻,踉踉跄跄随时都要栽倒在地。
卷轴、书简、字画、茶盏、笔墨……甚至大典的礼服,什么都在。
可那个人已不知去向,常着的简服和一些随身的物什也一并消失,连一封书信也未曾留给他。
笙箫默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内室,整个人似被抽空了一般瘫坐在镜台旁。
那镜台上,一面铜镜发着淡淡的光。角梳和发簪已经不在,唯独留下了一条雪青色的丝缎,平平整整摊在紫檀的台面上,耀眼而孤独。
青玗久居销魂殿不出,不到特别之时不会做正式的装束,只着素色常服,一头乌发便以这雪青带子随意束一半披在脑后,如游仙隐士,倾山之姿叫他痴醉不已。
笙箫默拿起这根缎带握在手中,这一缕雪青之上,还残留着一根青丝,青丝与缎带萦萦缠绕,仿佛无声的告别。
笙箫默紧紧攥着那根发带贴在胸口,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无边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
师叔,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么?不是说哪儿都不去么?
为何骗我?
为何?为何!
衍道真人迈入殿中,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笙箫默坐在销魂殿内殿的镜台边,整个人缩成一团,双目呆滞无神,左臂的绷带上上绞着一根雪青色的丝缎。
「笙箫默你给我起来!」衍道真人见状怒从中来,「你坐在这里像什么样子!为了一段孽情,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哪有仙门弟子的样子?」
笙箫默抬起眼皮瞟了一眼自家师父,又恢复了呆滞,似乎压根没有听见他的话。
「笙箫默,你若还当自己是长留弟子,就老老实实回冰室思过,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衍道真人少见的狠责。
笙箫默不看他,只是颓然道:「师父若觉得弟子丢了您的颜面,大可将弟子处决或者逐出长留,弟子绝无怨言。」
啪!
衍道真人一记耳光重重抽在笙箫默脸上,将他打得翻倒在地。
「你师叔离开长留,清誉尽毁,就为了护你这个不成器的混账!」衍道真人气得大吼,声音回荡在空寂的销魂殿,显得异常悲壮。
笙箫默木然地躺在地上,任凭血从嘴角流出来,眼神空洞而茫然。
衍道真人见他这般消沉不振,更是来气,将他从地上捉起来又扔出去,又拿出拂尘狠狠地抽打他。笙箫默任由他打骂,却始终也不吭一声,像一团毫无生命的肉体。
绝情池水再痛,身上的伤再痛,他都可以忍得住。可失去青玗,他就已经死了。
他流不出泪,哭不出声,头顶是师父的谩骂痛责,身子贴着冰冷的地面,只看见远方天幕上一弯新月如钩,像一声荒芜的叹息。
摩严和白子画很快赶来,见状双双扑通跪倒在地,挡在笙箫默面前。
「师父,师弟身上本就有伤,您勿要再责打他了。」摩严捉住衍道真人手中的拂尘不住哀求着。
「师父,师弟再是有错,也请您过些日子再训诫吧。」白子画将笙箫默从地上扶起来,看着他嘴角鲜血直流,脸上却是僵死般的木,心中难过不已。一个人该有多绝望,才会有这样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