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中若要找人,沧浪主人是最好选择,但师无我不信他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他攒足气力,翻到件曲无弦的衣服,勉强穿上。
更有一桩令人高兴的事,他找到了簪分一叶。
师无我脚下虚软,一步走出,如踩在棉花里,断了的左手暂时得不到医治,右手许是知道他困境,难得能使上些力,至少令他得以将短剑扣在手心,藏在袖里。
他身体状况差至不能再差,但不能再耽搁了。
天已大亮,倒叫师无我稍方便了些,只是走不多时,他双腿软绵,再无气力,坐在树下休憩。
待时候差不多了,他方要继续行路,却见前面山径上冒出个头。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俊俏少年,身材瘦削,衣裳普通,但精神极好,走路轻快,若年纪再小些,到似附近村落里的牧童。
师无我见了他面孔,微微蹙眉,只是他身体一直不舒服,这神情便也不明显。
二人相距十来步远,那少年眼力却好,竟看见了,跳着走近问:“叔叔要帮忙吗?”
师无我没气力,仍勉强笑了一笑,轻声道:“我想见季宫主。”
少年“啊”了一声,问:“这是谁?我怎没听过?”
师无我道:“你必定是听过的。”
少年又“啊”了一声,极缓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几乎将眼里的光遮尽了,才道:“那你是谁?”
这当真是个好问题。师无我袖中的手指摩挲着簪分一叶的剑柄,道:“我是季合真。”
“啊!我知道,”少年拍手欢喜道,又看了眼师无我,撇下嘴,“可你一点不像。”
师无我自然不像。曲无弦衣衫宽大,他穿着倒不突兀,只是长发披散,既未束发也未戴冠,十分失礼,发下的面孔惨白,眼中神光黯淡,似命不久矣。露在袖外的左手明显扭曲,合上脖颈上斑驳的痕迹,再狼狈不过。
他心知肚明,因而半点不恼,笑道:“你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少年有些怀疑,但又觉得他实在没威胁,便走了过去。低头看去时,雪刃朝他眼睛刺来,吓得他身体一僵,而剑尖与他眼眸相距分毫。
簪分一叶轻巧,到底有分量,师无我连举手都难,遑论持剑,正要开口,那少年噗哧一笑,向后退开。
“师兄胆子真大,也不怕伤了我。”
师无我放下剑:“你喊我什么?”
少年道:“我随师父姓,排行十八。”
师无我原是季雍关门弟子,行十七,若对方所说属实……
“他收新弟子了?”
季十八歪头想了会儿,道:“我喊他师父,实际记在师兄名下,正经算是你徒弟。”
师无我皱眉:“什么意思?”
季十八道:“你现在没认我,我姑且喊你师兄占点便宜。当年你虽走了,名字可还未划去,师父……哦,要叫师祖,师祖他老人家说你总有一日会回来,以你年纪该有个徒弟,便挑了我。”
又问:“你怎知道我是云上宫的?”
师无我道:“上回西宁城里,你就出现得古怪。神秀一看便知不好惹,寻常人哪敢撞上去。”
季十八不太高兴:“怎么可能就这么猜着我身份?”
师无我声音愈发轻了:“除了云上宫的人,谁会关心我用什么剑呢。”
方才动过手后,他身体更糟,怕拖久了误事,道:“你既来了,想必季宫主也……我想见他一面,求他桩事。”
季十八却笑了:“这回你可猜错了。江湖传闻多有不实,六年前师祖收了我后,就离宫了,这些年没回来过几次。”
师无我的确没料到,问:“他做什么去了?”
季十八从袖中摸出只瓷瓶:“喏。这丹药以大海极深处才生长的鬼草制成,吞下后能重聚气海。你若吃了,大概能留下一成功力。”
师无我看着瓷瓶,道:“原来他是让你送这东西来。”
“你!”季十八本想问他如何猜到了,到底没问,只道,“你吃不吃?”
师无我道:“自然吃的。”
季十八挑眉:“师祖说你脾气倔,吃软不吃硬,要你治伤比登天还难,让我无需着急,好好磨着便成,怎么——”
师无我道:“我的情郎不见了,若不如此,要怎么带他回来?”
季十八险些忍不住又“啊”一声,脑袋里情郎两字转了好几圈,才定下心神:“那……”
师无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季宫主无论想我做什么,我都应下。”
季十八有点委屈:“师祖只让你等他带药回来,把手也给治了,”又问,“你后悔离开云上宫吗?”
师无我笑意微顿,垂下眼,道:“走了两步,我就后悔了,习惯了强健的身体,现在每走一步都是折磨。两百步时,我更悔了,我恨师父,想,我应当好好练剑,来日杀了他,才算对得起自己。两千步时,我谁也不记得,因为疼——我突然便不后悔了。”
季十八好久没说话:“……你喊他师父了。”
师无我愣了一下,才笑起来:“是啊。”
29、
季十八背他下山时候,只觉耳边气息一点点轻下去,呼吸却热起来,提心吊胆,生怕还未到地方,人已丢了命。
师无我道:“没事。是药效起来了。”
那药不知季雍从哪拿到的,甫一入腹,他便觉得五脏六腑绞在一起,疼得厉害。幸好最近疼多了,他已习惯,撑了下来。左手也接了回去,外表虽仍十分糟糕,实际比原先好太多。
季十八乃是练武之人,背他不算吃力,知他没事,抱怨道:“你身上好重的血味,难闻死了。”
师无我没有应他,过了会儿才道:“是我识人不明,错信了人,害了自己,也害了他。”
季十八对这些不感兴趣,问:“你之前身边那人就是你情郎?”又道,“一看剑法就不错。”
师无我笑道:“岂止是不错。”
季十八不想说话了。
他不懂医术,安置下人后,想请个大夫。
师无我拦下他:“备好热水、干净衣物,还有伤药便成。”
季十八年纪小,未经人事,并不真正清楚他遭遇了什么,虽不免担心,到底听了这话。
师无我比之常人恢复速度快许多,如此才撑到这会儿,正好又得了药,回复了一点修为,身体渐渐好起来。
那时息神秀神智不复,但下手有些分寸,虽说是咬,并未见血。下身却伤得厉害,沾水后极疼,他没闲心多想,用温水将身上脏污洗净了。
伤药是季十八从云上宫带出来的,效果极好,师无我用过后,觉得好了许多。
只是他伤得太重,睡了一晚后,仍是发起热来。
季十八一面嘲他现在连个普通江湖人都不如,一面送药喂饭与他。
师无我连烧了整整七日,每日都在半梦半醒间,提不起一点精神。热度退后,因着鬼草的缘故,身上轻松许多,虽不如全盛时,比之前几日,似脱了镣铐,堪称脱胎换骨。
簪分一叶躺在枕边,他握上去时,感受到身体内如涓涓细流淌过的热息,眼中起了些涩意。
——原以为不在乎,如今看来,倒是高估了自己。
季十八这几日没闲着,找了云上宫弟子打探消息。进屋时候,他见对方坐在床头,脸色终于有了点血色,忍不住道:“你可真会挑时候。”
师无我睡多了,脑仁正疼,听他语气怪异,问:“怎么了?”
季十八悠然道:“有个坏消息,还有个好消息。”
师无我只问:“有神秀消息了?”
季十八哽住了。深呼吸后,他才道:“三日前摩罗教复出,新任教主荒淫好色,教众正到处抓些美貌女子,学过武身体强健的更是首选,江湖上稍有些姿色的人人自危。”
师无我神情平静:“这便是你说的坏消息?”
“这是好消息,”季十八认真道,“摩罗教与云上宫关系不差,有新教主主持大局,对我们有好处。”
师无我已有预感,问:“坏消息呢?”
季十八神情倏然悲痛:“新教主名叫息神秀,仿佛正是您那位情郎。”
师无我不在意旁的,只需知道好友安好,已心满意足,再者,比之旁人,他深知荒淫这词与神秀绝扯不上关系。
有三戒在,他若有一分清醒,便不会做出这等事。反之,他没了清醒,这事便不会是他做的。
除此之外,他只怕这消息是人有意传出,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然而无论哪种,师无我都不会畏怯,纵然天涯海角,只要神秀还在,便总要找他回来。
他笑道:“这可巧得很。钟师伯当年正是单人独剑,入的地下城,此番我效仿先人,不定也能领个摩罗王回来。”
季十八不甚真心地与他拱手:“那祝您心想事成。”
师徒二十载,师无我回想起来,对季雍未尝没有愧疚。但愧疚之外,尚存芥蒂,此番因息神秀的事,他才与季十八同行,只等见了季雍,还他这份人情。既是如此,他将季十八看作云上宫的后辈,而非弟子,对他并不多要求,日常相处随意,即便听他这么说话,也没生气。
再者,这事的确难。他一身修为去九存一,右手半废,已不是当年的季合真,若要入摩罗教,需得从长计议。
季十八与他说完话,便退了出去,只是转眼又回来了。
“有人找你。”
师无我想,莫不是神秀回来了?但随即醒觉若真是如此,季十八必定不是这反应。
周絮进门,见他坐在床上,道:“你受伤了?”
师无我在见她之前,曾有怀疑,此时心平气和,知晓是自己想偏了。看人当看剑法,周絮心思简单,甚至比从前的季合真更为纯粹。
他问:“你怎找到我的?”
周絮听他说话中气尚足,放下心来,笑道:“有宫玉楼在,我怎会寻不见你?”
这个名字叫师无我一霎提起心。
那酒与圆子固然是周絮给他的,究其来源,却是沧浪主人的手笔。他坐在床上没动,回以一笑:“你怎会突然寻我?”
周絮难得肃容:“我不知你与息神秀究竟有何渊源,但他的的确确是摩罗王。前阵子你对他身体那般上心,我知道这消息后,放心不下。”
师无我越听别人这么说,心中反而越是高兴:“天底下我是最熟悉他的人,因而知道他绝不会是传闻里那般人,总要亲眼见一回。”
周絮却笑了:“巧了,我也这打算,想去地下城看一看。”
师无我心内咯噔一声,不知她用意,面上却恍若平常:“你去做什么?”
周絮道:“我早想见陆华存,但一直未得机会,此次她既不知什么原因留在地下城,我自然不会放过——可不是为了你。”
师无我忽问:“陆华存美吗?”
30、
周絮错愕,直似头回认识他。
“你竟问这个?我虽没见过她,但听闻美得很。”
师无我道:“这便对了。她容貌美,剑法亦高,江湖中鲜有及得上她的。摩罗教既要搜罗这样女子,会否放过她?”
周絮低头想了会儿:“宫玉楼曾与我说,陆华存是个心无旁骛的剑痴,若无引动她心的,绝不会贸然出行。”
“地下城里,却正好有个能引她心动的人,”师无我道,“那位不知来历的神秘剑客,正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天底下剑法顶尖的高手无一个是无名之辈,此人既能败祝东亭,背后会是何等骇人身份?”
周絮莞尔笑道:“你这么一说,我也心动得很,想赶紧去见识一回。朝闻道夕死可矣,有那神秘剑客,有陆华存,还有你那好友,世上再无这么好的地方了。”
可宫玉楼绝不会让她死,师无我深知这点。这二人虽做不成夫妻,但感情向来极好,其中点点滴滴,十几年下来,是假不了的。
大沙漠白日酷热,夜里严寒,除商队外向少行人,不是个好地方。当年摩罗王一手立下教派,却不知为何将总坛放在这天下少有的苦地,之后耗费偌大苦功,建了一座地下城,夜暖日凉,勉强可以待人。
即便如此,摩罗教与最近的绿洲隔了一段距离,食水仍是大问题,生活远算不上舒适。
两头骆驼停在一片戈壁上,午时刚过,正是最热的时候,沙粒高烫,落脚都难。
前面一头骆驼上的人黑袍罩身,半点肌肤不漏,这时忽伸出只手,摘了兜帽,正是周絮。
她长发冠起,眉画得浓了些,面孔也抹粗糙了,看着不过是个有几分俊美的普通青年。
“按我得的消息,应当就在这左近。”
师无我也摘了兜帽,与周絮不同,他散下长发,低下头时,大半张脸孔都看不清,只露出一点下颔,一眼辨不出男女。他心道,这消息是从宫玉楼给的,若是真的,里头必定做好了应对准备。
然而他也留了一手,叫季十八先与云上宫传消息,回头再通知祝东亭,祝东亭担心弟子安危,自然乐意跑一趟。
摩罗王麾下有黑白二枭,白枭主内,黑枭主外,黑枭下又有无数散子,周絮捉了个领任务出来的,换了他衣裳,来到此处。
师无我左手不便,容易露陷,只得配合着扮成被掳来的女子。
二人等了会儿,自有同样装扮的散子前来交接。
周絮出示了信物,指了指后头的师无我,道:“这个要送到教里。”
她平日里除却练剑,是个极富有生活情趣的人,又有沧浪主人相帮,几乎什么都学过一点,也通口技,伪装男子声线时惟妙惟肖。
那散子道:“看着病怏怏的,身体怕不太好。”
周絮微怔,不意会遭遇这事,耳边忽有声来,正是师无我传音给她。
她闷声笑了会儿,道:“这是云上宫季雍的嫡传徒孙,正好有事才在外头,被我遇见。若不是我用了药,还抓不住她呢。唉,就是药效太强,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
那散子有些迟疑:“云上宫主的徒孙……不太好吧。”
周絮道:“我们连陆华存都抓了,还怕这个?”
那散子道:“陆华存是自己来的,我们也不想惹上洗心剑派啊。”
周絮想,当年摩罗王何等人物,怎想三十年下来,摩罗教沦落到这般田地。心中这般想,与他又套了些话,可惜对方所知有限,任她耍尽手段,也没得多少消息。
摩罗教入口正在一片裸岩后,骆驼被人牵走,周絮抱起“行动不便”的师无我,跟在那散子后面。
这下头空间极大,壁上点了烛火,与地面上的炎热不同,凉快得很,教众也不多,三三两两,没什么声响。
一路没人说话,仔细观察周边,只觉并无什么高手。
到得隐蔽处,二人颇默契地与那散子并行,一直佯装虚弱的师无我抬起左手,按住那散子后颈,对方立时委顿倒地。
待师无我也换上散子衣饰,周絮道:“若不是你抱不动我,我俩便可换一换,事也简单了。”
她日常为了与人动手方便,才不穿裙,实则也爱美,此次本有机会穿回正经女装,可惜同伴不行,又给错过了。
若仅一张脸,师无我还能掩饰,站起必定要被人发现破绽,不得不被她抱了一路,只觉比被息神秀抱着时更为窘迫,此时听她抱怨,也是无奈。
周絮又道:“等会我俩分头行事,若发现什么,便留下暗号,若非万不得已,千万别暴露身份。我倒不怕,却不想一个人来救你,这也忒吃力了。”
师无我告诫她:“我自有法子。这摩罗教如今看来不成气候,但到底有高人在,你也千万别掉以轻心。”
周絮不过与他玩笑,自然承了这番好意。
师无我说自己有法子,并非玩笑。二人分开后,他屏息细听,每每在人来前避开,在这地下城中,如入无人之境。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一路行来,未遇险阻,找见一间密室。
脚才踏进去,便有人道:“出去!”
师无我见到人前未有多想,此时听见他声,五味杂陈,一齐涌上来。
里头那人见他不发声,以为人走了,过了许久,忽听见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我当真出去了?”
息神秀急奔出来,见那人摘下兜帽,脸色虽不好看,但精神尚可,正要开口,不知想到什么,生生止住,又转回了身。
师无我也在看他,发觉对方身上并无外伤,只消瘦许多,神容憔悴,悄悄松了口气。见他要避开,冷笑道:“你若再敢走,我便当真生气了。”
31、
息神秀如何舍得走,可又怕极那日之事重演。
那会儿他似躲在身体里看另一个人行事,眼睁睁见师无我在身下气息渐微。及至情欲消退,他赶忙察看友人情况,却发觉对方躯体冰冷,已没了生息。
息神秀不死心,拿被褥卷了人,去寻曲无弦,一路往怀中人体内输送内力,但求一线生机。
曲无弦将师无我放在屋里,与他另觅它处说话,并未去看。
不顾对方心急如焚,他道:“我只治内息,外伤可治不了。”
息神秀闻言,便要带走师无我,找别人救治。
曲无弦道:“你若将他留在这儿,兴许还有救。若带他走,便连一点机会都没。”
息神秀道:“你不是说你救不了吗?”
曲无弦道:“我救不了,却自有人来救。”
这句话一说,息神秀握上秋霜剑:“你早知道我会来!”
曲无弦往后退了小步:“别!别动手!你可知自己的身世来历?”
息神秀与老和尚相依为命惯了,对这些并不执着,拔剑道:“我只想阿师安好!你若不能给个准信,我便找别人!”
曲无弦拿他这种人无法,只得道:“莫急莫急!有人救他,至少性命无忧!”
息神秀仍不信他。
曲无弦道:“师无我有些特殊,我们不会真要他命。”
息神秀不在乎师无我背后有什么隐秘,只听见不会要命,崩了许久的心弦才松下来。
曲无弦趁势道:“可我们能救他一回,下回却不一定了。”
“有话直说。”
曲无弦道:“当年钟疏风与摩罗王成了婚,然而蛟龙性淫,人身难以承受,终会沉堕欲海,耗尽精血,即便有钟疏风相陪,摩罗王仍芳华早逝,只留下一个婴孩。钟疏风将孩子交给一位朋友后,心伤太过,不久也辞世了。”
息神秀冷脸相对。他对江湖事知之不多,听见钟疏风这名字便愣了,由摩罗王才猜着这是那任云上宫主的名字。
曲无弦错以为他性情隐忍,道:“那位朋友为避麻烦,改了你姓氏,随了摩罗王的。只是你娘当年未能脱得本性,你如今也长至这般大了,又能如何呢?”
息神秀对这些听过就罢,问:“你想做什么?想我做什么?”
曲无弦只觉与他说话十分憋屈,却不得不忍下好言相说:“蛟龙遇水而能生变化,摩罗王将摩罗教总坛设在大沙漠里,以此遏制自己本性。你若要神智不失,不如往摩罗教看一看,教中亦有忠心耿耿的老人,一直等着摩罗王归来。”
息神秀趁他说话时候,理顺了事,道:“你明知治不了我,却将我放下山去,以至于害了阿师。”
曲无弦不曾料他根本不接话,愣过后道:“不过受人之托罢了。再者这根本不是病,你天性如此,要我如何治法?”
息神秀问:“是谁要你害阿师?”
曲无弦这回真惊住了:“你为何这么想?”
息神秀道:“我若一直在山上,你们做什么都方便,何以放任我下山,节外生枝?托你这事的人,要害的是阿师,并不是我。”
曲无弦回过神:“你想错了,这不是害他,说了我们不会要他命的。经了此事,他必定恨你,如此你二人也能有个了断。这是好事,你也不想他被你拖累吧?”
息神秀很是奇怪,心道,阿师若记得这事,必定知道我是失了神智,至多有些怕我、担心我,为何要恨我?
反反复复想了几遍,也不懂何以对方认定阿师会恨他。
曲无弦以为他被最后一句话打动,道:“你与他待在一道,只会害他,分开对你俩更好。”
息神秀自知晓贪淫是自己本性,已明了这次只是运气好,若有下回,阿师性命难保。摩罗教中或许有线索,值得他去看一看。
他问:“我若走了,你们要如何与阿师说?”
曲无弦见他松口,笑道:“到时我们不与他说,他自己也会知道的。”
息神秀道:“我见识少,你不要骗我。”
曲无弦竟不知他说的真话假话。
息神秀与他越往大沙漠走,身体越有种被束缚的感觉,却也使得他能保持住清醒,几日里未有一次起情欲。
到了摩罗教,他发觉这地方空空荡荡,只剩几个老人和零零散散的教众。
曲无弦此时已不见了踪影,教中白枭乃是当年摩罗王的旧部,见了息神秀大为感慨,给他安排了住处。
息神秀不在意自己几近被软禁的状态,待在密室中,趁着沙漠中特殊的环境,探寻解决淫欲的方法。
他身上的蛟龙血脉分薄了许多,上次爆发过,若无特殊情况,短时间里原本不会被引动,一日后却忽然起了欲火,险些失控。
只与他见过一面的白枭又来了,且带了个女子。
息神秀没与他多说话,直接拔了剑。
这欲火起得突然,没得也快。他事后仔细想过,觉得自己的吃食或许被动了手脚。
常人受不住不食不饮,他修为高深,能捱过更长时间,却也不是长久之计。
息神秀缓过后,知道此地不能久留,仗剑闯出去。
教中没什么人,自然拦不住他,眼见便能返回地面,忽有一道剑气凌空斩来。
息神秀避得快,仍被断了一截发。
他并非冲动之人,知晓此次只是警告,对方虽是暗中出手,剑法仍比自己高一截,便又退回密室。
后几日他不敢再碰吃食,然而他的情欲被引动过,时间久了,仍会一点点攒起,迫他至绝境。
性命与神智清醒,对息神秀而言都重要,他已有打算,若真到无可挽回时,便先一步自我了断。
只是不知他运气太好还是太坏,竟先等来了师无我。
师无我听他说完这些时候的遭遇,想着面前人竟是被饿瘦的,心疼极了。
然而心疼之外,他仍有些气恼:“早同你说过,往后遇见事先与我好好商量,为何又自己做决定?”
息神秀目光停在他脸上,一瞬也不舍得挪开:“若不随曲无弦走,我怕他们不救你。”
以他描述,那时必定有人救过师无我,只是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没留下施救痕迹,叫他以为自己不过是侥幸活过来的。
师无我仍恼他:“他们既然不要我命,哪管你做什么?你若放心不下,走至半途折回来便是了,曲无弦武功一般,绝拦不住你。”
息神秀看着他眼睛,道:“我那时没想到。”
他态度实在太好,师无我叹了口气:“是我把你惯坏了,叫你抓了我软肋,连与你生气都不能。”
32、
息神秀只专心看他。
师无我见他肤色微暗,这些日子不止被饿着了,怕连休憩都不好,最后一点气也消了。
燃着的灯烛照得室内纤毫毕现,不过一桌一榻,息神秀神情平静,便连眉宇间那点憔悴也不明显,只嘴唇干燥。
师无我心有所动,捧住他脸,伸舌在他唇上仔细舔了一遭。
这微微的湿意令得干渴愈发明显,息神秀面上显出几分焦灼,终没忍住回吻过去,舌趁势探入对方口中。
良久二人分开,他不由蹙眉,却非在意自己方才的失态,而是怕害了友人。
师无我拿指甲在右腕上划了道口子,递到他嘴边,道:“你总要吃点东西,暂且拿我顶一下。”
饮人血是大忌,息神秀不懂这些,将唇贴上去,拿舌尖一下下扫着伤口,眼睛仍看着对方。
师无我知道他担心什么,笑道:“不过些微血,对我没妨害。况且,那些吃食你不敢吃,我却是能吃的。我既来了,总要领你一道走,你若饿昏了头,我可没力气搬你。”
他血肉与常人不同,息神秀只稍稍吮了几口,便觉回复了些精神,脑子也清楚了。待将腕上伤口舔收拢了,他道:“此处有个人,我不是他对手。你进来时遇见了吗?”
对方还未回答,他反应过来:“你若遇见,便见不到我了。奇怪,这人有时在有时不在吗?”
师无我皱眉。他的好友不问世事,对自身水平不了解,并不晓得比他剑法好的人屈指可数,遇见的想来便是地下城里的那位神秘高手。
他道:“也许他是故意放我进来。”
息神秀道:“我不明白。”
师无我问:“你知道养蛊吗?”
息神秀自然不知道。
“一缸虫子,相互厮杀吞食,剩下最强壮的那只便叫做蛊。他们不是想我与你厮杀,而是将你当做瓦罐里的虫子,引导喂养,直至达到他们满意的程度。”
息神秀悟性极好:“就是说,你是他们送进来给我的食物?”
师无我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不怕自己被当做食物送你,也不怕你被养成蛊。只是蛊养成了总要派用场,我怕他们拿你做什么对你有害处的事。”
息神秀认真听他说话,然而与他多日没见,即便心知现在情况不好,忍了一会儿,还是张臂将他抱住。
师无我低笑,便靠在他胸膛上,道:“倒有桩好事。按你所说,对方想我与你决裂,然而这事不会成,不知会否对最后结果有影响。”
息神秀对这点耿耿于怀:“为何他们以为你会恨我?”
师无我道:“他们只是不懂感情。唉,竟比你还傻。”
息神秀抱他久了,不自觉亲了亲他脖颈。想起那日的事,将头埋在他颈间,不敢再动了。
师无我的确不恨他,却疼怕了,还没缓过来,身体略有僵硬,道:“周絮在外头,我去给她留点记号。”
息神秀放开他:“你小心些。”
师无我笑道:“再不小心也没事,对方分明是求我来。如果背后之人是沧浪主人,有周絮陪着,我就更不怕了。”
待他留好记号回转时,息神秀坐在榻上,许是因为消瘦的缘故,看来竟有几分乖顺的味。
师无我近来眼力好,见他神色有些恍惚,问:“怎么了?”
息神秀道:“方才碰了你,情欲消不下来。”
师无我对他这直来直去的作风向来受不住,脸上微红,却仍仔细看对方,果见对方眸中隐有金色纹路。视线一偏,他问:“这是什么?”
息神秀循着他目光摸了摸自己额角,触着一片冰冰凉的薄片,光滑似金属,不过小指甲盖大。
师无我也伸指碰了碰,发觉竟是完全附在肌肤上,拔不下的。
息神秀自己摸时没觉得什么,一沾到他体温,只觉浑身一激灵,本就热涨的情欲更没消退迹象,呼吸愈发沉了。
师无我也发现他情动,道:“似是鳞甲。若摩罗王当真是蛟子,你又是她亲子,便也有蛟龙血脉,来日该不会变成蛟形吧?”
息神秀想了想,难得有些被吓着,想,我若没了人形,便不好亲阿师了。
师无我道:“我这辈子能见的都见过了,却未见过蛟龙。若你真变作蛟形,我必定好好养着,每日换水,喂你最新鲜的鱼虾。”
息神秀听了,觉得真到这种时候,似也不算太糟。
师无我又道:“你把衣裳脱了,我瞧瞧别处有没有长。”
33、
息神秀抬手解衣,几下脱得赤条条的,低头扫了眼,除胯间那物半硬着,没见什么异样,便转身伏在榻上,问:
“后头有长吗?”
师无我坐在他旁,见他背上皮肤紧绷,肩胛微突,不由将手搭在上头,拿指头搽了搽,笑道:“你可真是不解风情。”
他手指微凉,息神秀只觉被他碰过的地方舒服极了,动了动身体,主动往他指下蹭。
师无我俯下身,手伸到他前面,往下处探了探,道:“即便要瞧,也当是在别的时候。”
息神秀却抓住他手,回过头道:“此处危险,不好让你耗费体力。”
师无我顺势亲了亲他唇:“我只怕你体力不够。”
这自然不可能,于对方而言,情欲同食水一样,都是必要的生存需求。只是饭吃多了也会撑着,蛟龙腹中无底,人却不然。
师无我的黑袍下是件式样简单的白衫,宜男宜女,当他松开系带,靠上好友怀里时,对方一点舍不得推拒。
息神秀外表仍是从前模样,师无我手底下却摸着他嶙峋的骨,似直愣愣戳到了心口,他眼里微酸,低头碰了碰好友的唇。
他动作太轻,息神秀不知为何,不敢妄动,只将手放在对方脑后:“你不高兴?”
师无我道:“我明知不能一直纵着你,得对你坏一些些,否则你迟早会被我惯坏。但你一皱眉,我心里便疼,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我如此小心翼翼待你,却叫你被别人欺负了,我如何会高兴呢?”
息神秀不如他会说话,张口欲言,又停住了,只看着他。
师无我又亲了他一下,唇顺着脖颈往下,停在胸膛上,含住一边乳首。
不过舔了几下,息神秀身体已忍不住发抖,放在他后脑的手也用了力,只不知是想推开是压近。
师无我将之舔湿了,才放过他,看其微微挺立,颜色红润,如他人一般可爱可亲。
于是他又低头,将之咬在齿间,不轻不重地磨,道:“上回你咬疼了我,下次要轻些,知道吗?”
息神秀似个听话的好学生,认真点头。阳物也被握住时,他终于忍耐不住。
“不能急。”师无我道。
前阵子他们每日都有情事,一日甚至不止一回,不需做什么准备,此次许久未见,自然不能如之前那般胡来。
师无我仔细将他那处拓开了,才把自己早已勃起的孽根一点点送入。
息神秀情动许久,那物堪堪入了个头,腿便盘紧了对方腰,极贪心地整个吃进去。
“哎,你——”师无我不提防,险些被害得一泄如注,道,“这回便不与你计较了。但方才做的那些你都要记住,我怕疼,你下回千万要慢些。”
息神秀早落入欲海,迷迷糊糊听得这话,却将之放在了心上,道:“我记得。”又一意索取。
师无我插了一会儿,额上落下汗,苦笑道:“你这人嘴巴明明笨得很,为何下边这么会咬。”
息神秀哪还分得出心神听他说话,二人皮肉相贴,他双臂牢牢锁住对方,只想将他整个揉进自己身体里。
师无我没碰他前头,却见他不过一会儿便出了精。
息神秀情事上向来没有满足,等他也泄身,仍绞紧后处不让走。
师无我觉得再来几回,便要被他缠怕了,好不容易才脱身,抱他在怀里,道:“你这时候倒不顾及我了?”
他这么说了,息神秀想起他方才教导,翻身将他压在下头,如他之前一样,自脖颈吻下去,张口含住胸膛上的突起。
师无我没受过温柔对待,从不知这滋味这般难描述,几乎说不好话:“别——”
息神秀分得出他真意,将对方使过的手段一点不差还了回去。
师无我张着口,那物硬得发疼,身体却又软得动不了,好不容易攒足了气力:“先……先放开……”
息神秀手指捏了另一颗捻弄,嘴里也没闲下,舔咬含弄一样不缺,最后吮了一阵,身下人呼吸急促,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抑不住地惊喘,阳精落满小腹。
师无我回神后,难免羞恼,却又不舍得真恼他。
息神秀将他腹上精水舔干净了,抬头问:“我学得好不好?”
34、
这里无水,二人只擦了身体。
师无我后头另有打算,为好友稍纾解了情欲便不肯继续,对方磨了他一会儿,便罢手了。
地下城没有日夜之分,约莫一个时辰后,周絮找了过来。
周絮到时,他二人衣饰整齐,并无异处,却不知她怎么看出来的,表情很是奇妙。
师无我面对旁人时脸皮很够,只当什么也不知,息神秀就更不会在意了。
周絮道:“我找着了那些被掳的女子,都是练过武的,身体不错,没受什么苛待,只是关久了也不好。我怕打草惊蛇,没有贸然去问,在旁等了会儿,看守倒不严,只需有人推一把,当不难跑。”
师无我心知若他没来,息神秀哪日里情欲发作,除了自绝,便只能拿这些女子做泄欲手段。连他自己那时都险些丧命,这些女子虽则身体不错,也容易出事。这背后之人行事原本颇有几分内敛,但在某些事上,又是真真正正的邪道手段,令人心寒。
周絮又问:“你们什么打算?就这么带人跑出去?”
她不明背后之人,师无我却有几分头绪,道:“即便想跑,怕也跑不出。”
息神秀将那神秘剑客的事说了,道:“我不是他对手,但再加上周姑娘,便不清楚了。”
师无我笑道:“你俩加一块儿,至多叫那人多费些功夫,最后还是得败。”
周絮想起一事:“说来奇怪,我几乎各处都走遍了,却没看见陆华存。”
师无我若有所思:“她是自己来的,与背后之人或许有联系,自然不会被拘着。”
周絮道:“若我们胜不过那人,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儿?”
师无我道:“你若一个人走,多半那人不会出手相拦。”
周絮笑道:“好啊,我出去后先找宫玉楼,再找我爹,然后联系了云上宫与洗心剑派,一起杀进来救你们。”
师无我叹了口气:“可惜这些事我已做了。”
周絮方才不过是玩笑,道:“那我们便在此地等着,想来也不用多久。”
师无我却道:“我觉得还是可以闯一闯的。”
周絮道:“方才不是说闯不出吗?”
师无我道:“若闯一闯,至多被拦下,却可会一会那位高手,知根知底才好再做打算。”
周絮道:“有理。现在就走,还是歇一会儿?”
息神秀道:“他们每日送吃食有固定时候。”
师无我道:“那便等他们送完。”
过不多时,果然有散子送饭来,息神秀照例没有言语,另两人则在隐蔽处稍躲了躲。
待人走了,周絮道:“双方心知肚明,却要避免打照面,假装不知,说来怪不舒服的。等见了背后之人我一定要上去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身上带了干肉与清水,全给了息神秀,自己则与师无我吃了些才送来的饭菜。
师无我不放心,又将手腕递到好友嘴边:“一会儿事多,虽说并不一定有危险,但你仍要小心。”
息神秀舔了两口,便摇头了。
师无我也不逼他。
他二人并排坐在榻上,说话声极轻,神态更是亲昵,周絮原本静静看着,见息神秀饮血,不由眉头微皱,侧头想了会儿,又释然了。
休憩足了,师无我道:“我们分两路。周姑娘将被关押的女子放出,我与神秀往出口去,被拦下时候,你先领那些女子走。”
周絮知晓他意思,只道:“等出去了,我同宫玉楼做几个小菜,一起聚一回。”
师无我苦笑,他方才的提议里未尝没有让她避开沧浪主人的意思,若运气不好这二人撞上,不知会是怎样结果。
周絮先行一步,等了一会儿,他才同息神秀出去。
与之前寻人时不同,此时师无我明知前路险峻,却没紧张,与好友并排走着,肩膀时有碰上,虽未言语,却觉得此时的安静好极,再不需别的声音。
一路未有什么事,将到出口时,师无我见前头最光亮的一盏灯下立着个高挑女子。
陆华存身着雀金裘,辉彩耀目,奢华无匹。头上别无冗饰,只在乌黑的发髻间漏出一点点暗绿,耳垂上缀着米粒大的红宝石。她看来与寻常的江湖人一点不同,手中却正握着一把剑,剑形古怪极了,仿佛枯枝在水上的照影。
走步时,她腰背笔直,身形立时又拔高一截,师无我见到她时,好似见到了祝东亭的的那把纯钧剑。
他们见过几面,少年时的陆华存,衣裙华丽,容颜娇美,此时再见,师无我忽觉,原来那当真是十分久远的事了。
陆华存妆容精致,艳光摄人,一双眼却似树上拢翅的老鸹,几没有波动。她抬起眼皮,目光在息神秀身上停了停,又看向师无我。
“季合真,你果然来了。”
一把剑当头落下,师无我抬手接住。
陆华存道:“你的止水怀月。”
35、
师无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听见当年佩剑的名字,他本要与好友说这事,后来一直没遇着机会,拖到现在,正要转头去看息神秀,却已被人抓住手。
对方仿佛只是临时起意,气力并不大,他心跳原本快了几分,被这一碰,又静下来。
“你是为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