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斜了下来。]
席虎离开之后,谈思明一直坐在座位上看书。他把这最后一句看完,偏过头,看向窗外。
车厢里的灯是亮的,外面的夜是暗的。火车玻璃窗映着他一双眼睛,窗外乡间夜晚的几点萤火照进来,闪烁着,还没有看清楚,那流动的景色,便已随着飞驰的列车,向后掠过消失。
谈思明在想席虎。
席虎对他一直很温柔,这让谈思明感到担忧。
谈思明自认不是什么受虐狂。席虎的这点温柔,他不止一次承认过,他很喜欢,那是席虎身上美好品格的一部分。
但却又觉得,那美好的外壳是无比脆弱的——比阳光下的彩色泡沫还要脆弱——是一圈笼在最外层的濛濛雾气,风一吹,就能化成虚无。
像是浮萍飘在水面,因为没有根,所以才会那么轻、那么柔。
“不过是一场徒劳罢了——男主太颓废了,不喜欢。”
有人从谈思明身边走过,看到他的书,在发表看法,“日本作家里还是更喜欢芥川龙之介。”
谈思明“啪”地一下,手上一合,把那本《雪国》放在车窗边的桌上,扭头看人。
“川端和芥川风格迥然不同,各有千秋。我看我的,你突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谈思明想看看是谁这么不会聊天。
是睡那张空床位的乘客回来了。
那是个少年,又高又瘦,他手里抱着一大袋像是刚在餐车那边买的零食,看上去是同龄人。
“暴力美学读起来比较爽的意思。”
少年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食品袋往桌上一堆,再把鞋一拖,已经躺倒在了床上。
看到谈思明脸转了过来,少年忽然呼啦一下,一阵风地带起被子坐直,眼睛都亮了,语气十分激动,就在喊——
“你是谈思明!”
少年喊完了,又意识到会吵到人,闭了嘴。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滑稽地挪动到过道边,把自己跟谈思明的距离拉到最近。
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把谈思明打量了个遍。
谈思明心里忽然有了略微波动。
少年眉眼英俊,带点洒脱不羁的味道。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含着炽热的光,像一团深海里的火焰,望着谈思明,像是要把他融化掉——这点跟席虎尤其像。
谈思明微微前倾,端详得认真。
“你是?”
“我是你小学同学,费鹏!你不记得我了?”
因着少年那一点和席虎相似的影子,谈思明在尝试着唤醒记忆。
谈思明迟疑着:“……不记得了。”
被泼了一头冷水的少年一点也不在乎,急切地,双手伸过了过道,握上了谈思明的肩,似乎是想要把他摇醒。
谈思明讨厌和别人肢体接触。被来这么一下,他浑身都僵硬了,像是突然清醒,猛地一震,挣脱了少年的手。
不着痕迹地,往后靠在墙上,让那少年再接触不到。
少年面露尴尬,不再对人动手动脚。
少年咬着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抖出一件往事:“我就是那个总抄你卷子、总爱欺负你、最后被你威胁能让我考零分的费鹏啊!”
谈思明:“……”
费鹏看自己终于被记起,一阵眉飞色舞,就差手舞足蹈了。
“好久没看到你,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不可能。”
不怪谈思明这么直接——他认为自己变化很大。
如果不是这人和席虎神似,以前自己是不会随便跟人搭话的。
“……”
费鹏不知道自己沾了某人的光,被这么一反驳,他愣了片刻,也不生气,顺嘴接了下去。
“也是,你变高了,变帅了。”
费鹏的眼睛黑黝黝的,像一块打火石,轻轻一擦,就能烧起一团明亮。
“哎,你是不是去参加自招面试的?”
谈思明点了点头。
眼珠一转,费鹏笑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正好!我也……”
他话还没说完,就在那一瞬间,车厢里,灯全灭了,留下泼墨一般的黑暗。
——
车厢连接处如同白昼。
刚从厕所出来的席虎,并没意识到这会已经到了列车熄灯时间。
他哼着歌,还在洗手,就看到一对拿着洗漱用品的小情侣推搡过来。
女孩被那男孩推着,嘟嘟囔囔的——
“太早了,我手机还没玩够呢。”
“宝贝,这都熄灯了,赶紧洗洗睡吧,啊?乖。”
男孩一看就很身心俱疲,女孩不情不愿地,在席虎旁边水池开始洗脸。
席虎看得想笑。
要是谈思明哄人学习也能哄得这么甜言蜜语的,那还真是……
席虎一阵浮想联翩,压根没察觉自己这角色代入有多错位。
忽然,他脸色一僵。
已经熄灯了?
那谈思明一个人……
一激灵,两腿先一步地,迈了出去。
席虎拔腿就跑,旁边那女孩被他一吓,惊呼出声。
席虎没心思管别的,这会儿,他脚下飞快,从车厢连接处,就往车厢里飞奔。
席虎和谈思明的座位在车厢最里一头,当时看靠得近的那间厕所已经有人,席虎就去了刚才那个更远的。
“借过!麻烦让一下!谢谢!”
席虎一边喊着,一边往里面挤。
过道边有些硬座乘客已经睡了,腿伸在路中央,被他不小心踩到,好几个低骂出声。
不知道踩了多少人的脚之后,席虎总算是回到了谈思明的座位,却没看到谈思明。
手撑着窗边的桌台一望——
谈思明坐在他座位对面那个床上,双手抱了一个圆球形手灯,紧挨着旁边的下铺乘客,正在和人聊天。
手灯发出微弱的光,谈思明映在那点昏黄的光里,也被蒙了一圈光晕,弯着的眼,浅笑的嘴角,和轻声细语的说话声,历历如画地,像一盏美人灯,糊在席虎心上。
席虎一屁股坐回自己座位上,两条长腿往那下铺床底下一伸。
“谈思明?”
席虎不经常喊谈思明全名。
谈思明一回头,就看到席虎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一会儿,又盯着旁边的费鹏。
再一会儿,那视线忽然又往下,看到谈思明手里的灯,在问:“你这……”
“我的。”
察觉到了席虎敌意的目光,坐在旁边的费鹏出声打断,语气强硬又轻浮。像是气球飘在空中,膨胀得要破了。
费鹏转头去问谈思明——
“谈思明,这谁啊?”
席虎心里,就有只小兽,鼻子一呼气,尾巴翘得老高。
哼,是他宝贝。
谈思明:“我同学。”
席虎:“……”
“哦……”
费鹏拖了一个长音,尾音里是十分欠揍的趾高气昂。
意味深长地:“他也是去参加自招面试的?”
“不是,他正好这周有事去省城,就一起了。”
谈思明显然不想多说,又简单给席虎介绍了下,“费鹏跟我小学一个班,之前我去找人谈判的那个。”
席虎:“……”
“想起来了?费鹏带了灯,见我怕黑,借给了我。”
席虎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费鹏。
他心想,我还沸腾呢。
谈思明很快转了话题,脸也跟着转了过去——
“你刚刚说,你也是去参加华大面试的?”
即使周围是不适应的黑暗环境,因为有人就在身边,谈思明看上去并不紧张。聊到自主招生,他话也难得的多起来,和费鹏聊起了华大可能会考的面试题。
席虎在边上被两人忽略了,胳膊抱在胸前,听人聊天。
等过了几分钟,那两人又开始回忆小学趣事——
费鹏两手摸着头发,往后、往上地,做了一个梳起来的动作。
“那段时间我就顶着这么一个飞机头的发型,被班里笑死了。”
席虎看在眼里,烦在心里。
心想:这“飞机头”简直说话也是一台喷气式飞机,太能咋咋呼呼了。
“还有还有,你记得吗?以前一考试,咱俩就跟约好了一样,都是第一——不过你是正的,我是倒的!”
费鹏这会已经清楚谈思明不会反感自己,就在那时不时地,朝人卖个萌撒个娇,说话很有几分赖皮的调调。
“你这么一说,我有点记起来了——”
谈思明很少对别人笑。
但席虎就看到,平时不怎么亲近人的谈思明,竟又被逗笑了一回,还非常罕见地,说了一个笑话。
“——他们是不是有说你:‘看到你的排名,就知道我们班上有多少人’?”
“是有这么一说,不过士别三日,你现在可别这么看我。”
费鹏洋洋得意地,往席虎那边扫了一眼,又笑着接了下去——
“现在大家都说:‘流水的第二第三,铁打的费鹏’!”
席虎却只能在边上,沉默看着一切。
席虎不瞎,或者说,就算他是瞎子,凭着那点直觉,他也能感受到,费鹏对谈思明有意思。
席虎介意的是谈思明的态度。
席虎拼命地,在暗示自己。
只是在聊自招,谈思明那么好学生,当然愿意跟人聊;
只是在叙旧,没什么,这一点也没什么的。
只是……
他的明明在对别人笑……
无法控制地,牙都要咬碎了,感觉酸水在把牙根腐蚀。
那微笑像是一把刀子,一点点地,把席虎的委屈给割破了,苦水流出来,跟酸的嫉妒混在一起。
舌苔下是一口又酸又苦的涩意,想吐掉,却找不到理由,他硬生生地咽了,压抑着。
谈思明介绍自己的时候,还说是同学……
席虎脸上的肌肉在瑟瑟发抖,汗毛一条条倒竖。
脑子里转来转去,到最后,全是同一个念头——
你在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在修大纲,好累……
本章之后,片场某两位主演演起了琼瑶剧。
明明:你无理取闹。
虎子:那你就不无情,不残酷,不无理取闹?!
明明:我哪里无情?哪里残酷?哪里无理取闹?
虎子:……你哪里不无情?!哪里不残酷?!哪里不无理取闹?!
明明:我就算再怎么无情、再怎么残酷、再怎么无理取闹,也不会比你更无情、更残酷、更无理取闹。
虎子:我会比你无情?!比你残酷?!比你无理取闹?!
明明:我绝对没你无情,没你残酷,没你无理取闹。
虎子:好,既然你说我无情,我残酷,我无理取闹,我就无情给你看,残酷给你看,无理取闹给你看。
明明:看吧,还说你不无情,不残酷,不无理取闹。现在完全展现你无情、残酷、无理取闹的一面了吧。
作者:你们两个给我差不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