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省大学最大的特色就是,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大门,也没有围墙。
这点席虎在前一天跟谈思明踩点的时候就感受到了。
但是在今天上午谈思明去参加面试之后,席虎就发现了一个自由开放的校园也会带来的问题——太容易找不到路。
每个学院就在环山的马路两边,跟居民区、商业区混杂在一起。学校像是哪里有空哪里搬,路山上哪儿有空地,哪儿就可能有教学楼。
席虎心想,在这读完四年,就算有人新生报到时是路痴级别,最后也会成为行走的GPS吧。
走在街道,抬眼看去,左边的路人熙熙攘攘,路上的出租车和公交车并行而过;右边的建筑楼上面,就挂了一块“沅省大学”的牌子。
有两个女孩抱着书从里面出来了。
“两位美女,请问……”
席虎正是纳闷这一栋楼是哪个学院地,迎面走上前去,笑得彬彬有礼。
谁知,他被两人各自看了一眼,那两人又互看一眼,脸颊皆是一红。
席虎:“……”
这里的小姐姐们都这么害羞吗……
席虎继续问道:“这是沅大的哪个学院楼?”
“不是教学楼,这是老图。”
其中一个看上去更外向的女孩给他回答了,见他有些茫然,又补充道,“老图书馆。”
“老图书馆?”
席虎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仰起了头。
这是一栋非常具有古朴气息的建筑,庄重肃穆,红墙青瓦,外墙上墨绿的藤蔓延绵着,透着其背后的历史风霜洗练。
“来沅大参观的?”
女孩猜到了他的身份,“你可以直接进去,一楼向全市开放,二楼才需要刷我们学校的学生卡。”
席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夏天的太阳毒辣,省城的热岛效应又尤其严重,席虎转了大半个上午,这会已是汗流浃背,只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于是下一秒,就问了一个一点也不读书人的问题:“这里面能连wifi吗?”
“……”
女孩迅速反应过来,一半无奈,一半自豪地,“我们的校园网也是完全免费开放的,谁都可以直接连。”
她指点着掏手机的席虎——“对,就那个,缩写叫YD的。”
席虎:“……”
好吧他邪恶了。
席虎赶紧连上,跟小姐姐们道谢道别。再一进图书馆——充足的冷气差点没让他打一个喷嚏。
从外面看,这老图书馆高耸巍峨,气势非凡。
从里面看,就显得更大,也更开阔了:这室内是直通屋顶的。从二楼、三楼,一直到五楼,楼梯蜿蜒向上,楼顶的天花板上,吊了一顶巨大的灯。
而在眼前,一排排书架鳞次栉比地,像是骨架上的肋骨,占据了整个一楼的空间。好些个人影在里面,或是移动,或是驻足。
一眼看过去,竟望不到尽头。
这感觉……很新鲜。
席虎所在的元星高中,是有图书馆的。
他们有一门阅读课——其实就是语文课,又有点像自习课,因为每到这节课,各班的语文老师就会带学生们来图书馆借阅书籍,然后就让学生坐在里面自由看书、摘抄、写读后感。
但他们的图书馆建在综合楼里,面积也不大,只占了一层,而且一层的另一半还有其他的行政办公室。
如果跟这老图书馆相比,元星高中的图书馆,最多只能算作一个阅览室。
席虎在阅读课上总爱边读书边“交流”——其实就是跟人说话——其他学生当然也一样。所以每到他们学校图书馆开放时,总是充斥着窃窃私语。
除非王清平回来加以管教,不然那点喧哗就会愈演愈烈,跟蜂箱里的蜜蜂一样嗡嗡作响了。
而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席虎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室外是热闹又纷扰的真实世界,室内是寂静又孤独的象牙塔。
书架上井然有序地摆放着各类书籍,经济类、管理类、工程类、电子科技类……应有尽有。
席虎找来找去,总算看到了一本他见过的、出现在谈思明书单上的书——《动物庄园》。
席虎选择了这本书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书很薄。
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再过一小时,就能等到谈思明面试结束。
阅读区里已经坐满了人,只有少许几个空位。
席虎拿了书,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一会儿,席虎就看得有点困了。
凡靠两条腿行走者皆为仇敌;凡靠四肢行走者,或者长翅膀者,皆为亲友……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谈思明怎么能看得懂??
席虎眼睛里转着一个个方块字,一个粘着一个,糊成了一堆,跟外面树下阳光里的蝇子似的,黑漆漆地,在他眼前乱飞。
越看,眼皮子眼看就要耷拉合上。
合上眼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想法都是,谈思明说得太对了。
语文这东西,尤其阅读理解,真真不是一时半会补得上来的……
“灯!等灯等灯!”
“灯!等灯等灯!”
席虎还没睡着多久,他的手机就响了。
席虎浑身一震,眼睛还没睁开,就手摸着把电话按了通话键。
开玩笑,他虽然闭着眼,却已感受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怒目而视好嘛。
席虎蹑手蹑脚地,火速闪进阅读区后方的洗手间。
是席峻峰打来的。
席虎忽然就有些小激动。
他把手机往耳边一凑,轻声喊——“爸……”
想说:我来省城了。
想问:你最近还好吗?
还想试探:要不要我去看看你?
那边却毫无应答。
席虎把通话声调到最大,才发现,大概是等了太久,席峻峰早就挂断了。
席虎把手机捏在手里,呆了一瞬间,另一个电话又打了进来。
他这次拿起来认真一看——是谈思明。
“面试完了?”
席虎看向洗手台前的镜子。
镜子里面那人的眼睛有点儿红,里面好像还有点湿润。
席虎把水龙头拧开,用手揉了揉眼角,扯开了一个笑脸,也不管谈思明能不能看到,“怎么样?我觉得你一定能……”
“我在医院。”谈思明打断了他。
席虎一听,立马紧张起来。
“你怎么了?伤着哪儿了?怎么回事?”
他连珠炮地一气问下来,又问,“严不严重?哪个医院?……”
谈思明好不容易抓住一句空档,直接插话道,先把紧要信息给阐明了:“不是我。”
“啊?”席虎这下糊涂了。
“是田恬,她面试完就晕过去了。”
谈思明听上去十分沉着冷静,在电话那头说,“星大附属三医院,急诊三楼,你过来吧。”
田恬??
急诊??
什么情况……
星大全名星江大学,就在星江边上,离沅大近得很。席虎奔出图书馆,在马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就往星三医赶。
他在车上,脑子里都在想,昨天田恬跟他们在一块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怎么今天就晕过去了??
席虎火急火燎地赶着找到了谈思明,还没开口,就听到有医护人员在那喊——
“谁是田恬家属?!”
“我是!”
“我。”
席虎和谈思明异口同声完,互相看了一眼,一起进了急诊室坐下。
里面的医生先看了一眼谈思明:“你不是那个送田恬过来的吗?小姑娘男朋友吧?”
席虎:“……”
女医生察觉到席虎的目光,又看向他,神色怀疑:“又一个男朋友?”
席虎:“……”
席虎:“我是她哥。”
“哦,那你们可以打一架了。”
席虎:“……”
他为什么要打谈思明?
这话里的意思……
“医生,我妹妹到底怎么了?”
席虎隐隐觉得,这事恐怕跟乔跃男脱不了干系。
就那么一瞬间的功夫,他那长得可绕地球好几圈的脑回路,顿时想到了好几个什么堕胎流产的狗血桥段。
越想,拳头都不自觉攥了起来。
然而,瞧着他痛心疾首的表情,女医生面无表情地,把严重性告知了:“内分泌失调,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席虎松了一口气。
“你这个男朋友怎么回事?你这个做哥哥的也是?”
女医生忽然又数落起来,“她以前做过普通人流,之后就应该让她好好注意身体啊?”
席虎:“……”
女医生喋喋不休地:“虽然普通人流就是个小手术,没有引产对母体伤害大吧,但是你们也应该……”
不是流产,也不是堕胎,而是这些早就发生过了?
后面她再说什么,席虎都听不进去了。
他跟着谈思明出了急诊室,去病房看田恬。
田恬已经醒了,正半坐在病床上。
她的嘴唇发白,脸色也是白的。
看到他们来了,她虚弱地勾了一个笑,哈哈了两声:“妈的……被你们看到这个鬼样子,真是糗爆了……”
席虎看着,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骂死乔跃男,然后回去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分享一首诗:
上帝同时给我书籍和黑夜,
这可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我这样形容他的精心杰作,
且莫当成是抱怨或者指斥。
他让一双失去光明的眼睛
主宰起这卷册浩繁的城池,
可是,这双眼睛只能浏览
那藏梦阁里面的荒唐篇什,
算是曙光对其追寻的赏赐。
白昼徒然奉献的无数典籍,
就像那些毁于亚历山大的
晦涩难懂的手稿一般玄秘。
有位国王
傍着泉水和花园忍渴受饥;
那盲目的图书馆雄伟幽深,
我在其间奔忙却漫无目的。
百科辞书、地图册、东方和
西方、世纪更迭、朝代兴亡、
经典、宇宙及宇宙起源学说,
尽数陈列,却对我没有用场。
我心里一直都在暗暗设想
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我昏昏然缓缓将空幽勘察,
凭借着那迟疑无定的手杖。
某种不能称为巧合的力量
在制约着这种种事态变迁,
早就有人也曾在目盲之夕
接受过这茫茫书海和黑暗。
我在橱间款步徜徉的时候,
心中常有朦胧的至恐之感:
我就是那位死去了的前辈,
他也曾像我一样踽踽蹒跚。
人虽不同,黑暗却完全一样,
是我还是他在写这篇诗章?
既然是厄运相同没有分别,
对我用甚么称呼又有何妨?
格罗萨克或者是博尔赫斯,
都在对这可爱的世界瞩望,
这世界在变、在似梦如忘般
迷茫惨淡的灰烬之中衰亡。
——博尔赫斯《天赋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