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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身是眼中人·三

作者:雪泥红爪 当前章节:6290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5:42

秋天走到了末路,一场宴会后,最后一点秋光挣扎着盛放直至耄耋,最后弥散在季节的尾巴上。

掬一池水,触手意外的冰凉。又看见檐下腊梅覆上的薄霜,才知道冬天到了。炭盆中加了火,哔哔啵啵地整日烧着。

“小家伙……”

绯冉腿上搭了厚厚一层还海棠色绸缎被子,将小兽报上膝盖,垂下头,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叫。

他不敢再叫他三儿,虽然不知道其中原因。

事实上小兽三天前就醒了。

三天前,正是他将小兽带回家的时候。小兽在他迈进门槛的时候一脸惊慌地睁开眼,黑眼瞳湿漉漉地盯着他,清凌的天光下目光淡然,分明映不出一分光彩。

绯冉的眼睛亮了亮,目光那头,被小兽蘸水的双瞳占据了,熠熠生辉。

于是心柔了暖了,他怔怔地伸出手,试探着抚上小兽的背。

小兽从齿缝间溢出两声低低的哀号,后退了两步,转身背朝着绯冉趴下。

从此再没有睁开眼。

绯冉收回手,看着那片白色蹭蹭飘远,伶仃的样子成了浪迹天涯的蒲公英。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回屋拿了被子,又往炭盆里多添了些火。

那时的绯冉还没有听说过“哀莫大于心死”这句话。

那时的他,也尚没有想到,他与小兽之间,原是有这么多纠葛。

他只是下意识地有所感觉,这只不寻常的、会捂着嘴打呵欠的小兽,也许与他失去的记忆,抑或与麟离有关。

这种感觉一开始令他惊喜,但白锦等人的缄口不言,又使惊喜猝不及防的变成了恐慌。

白锦说:“不管他是谁,现在都与你绯琴仙君没有任何关系。”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仿佛冬天的第一场雪,就在这时候落下。

雪花夹着冰雹兜头砸来,顷刻间熄灭所有惊喜的火焰。

梨树更加粗壮了,梨花开了又败。眨眼又是一轮冬凉。

在后来的几天中,他抱着小兽坐在窗前,看着那些残枝,脱离了绿叶和白花,风中无奈地瑟瑟发抖。

就想起当年小小的麟离。

贝齿粉面的孩童,候鸟般支愣着双臂,一头扎进自己怀里,红扑扑的小脸,两团玫瑰色,目光哀哀地惹人心疼。

这种想念并非没有来由。

将小兽带回来的第一天,他奇怪地梦见一树久违的梨花,在仿佛隔世经年的陈旧过去。

面容清隽的少年站在树下,用力摇落一树梨花雨,眉宇间是不加掩饰的欣然欢喜。

他不安地走近,看见微熙中少年回眸而笑。

漫长的距离外,梨花森森坠落,擦过少年的肩,擦过他含笑睫毛低垂的眼。

梦醒后他浑身无力地靠在床边,窗外一夜凉月如水,桂华正浓,枯枝摇曳着张牙舞爪的狰狞剪影。

一室寂静如坟,他看着现实里黝黑荒凉的树枝,想起梦中那棵梨花树,一时间只觉懵然。

心脏一紧,他猛地翻身下榻,赤脚急切地踏过冰凉的地板,恍惚间竟不知道自己是要往哪儿走去。

只是凭意识地往前走,往前走。

直到推开一扇门后,看见客房的角落里,熊熊燃烧的炭火盆,白色的小兽在小塌上安静地躺着。

他愣了愣,心里只觉空荡荡的,再回过神时发现怀里抱着小兽,不知何时已经退出了客房。

他轻轻拍着小兽的背,回忆起梦中摇着梨树的少年,莫名地便难受得发疼。

绯冉将小兽带回房间,掀开被子放在枕边,用手托起小兽的下颚,将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放在枕头上。

他在小兽旁边躺下,紧紧靠着那一小团温热的身体。

转过脸,看着小小的兽不带表情的侧脸,好像再也不会醒来。

他捂住胸口,有些心疼。于是探过手臂,从翅膀上越过去将小兽往怀中拉了拉,方才满意地笑了笑,闭上眼重新陷入睡眠。

那一夜他没有再做一个梦,等到睡足了之后醒来,看天色已近中午。

他眼神迷茫地坐在床上,试图勾勒着梦中少年的轮廓,懵懂地唤了两声小离,又觉得不像。

他的小离,永远是小小的鲜活的样子。

甚至由于修炼不够,一开始连尾巴都没法藏起来,飘来荡去地甩在身后。配合着摇摇晃晃的小人小身板,让人怎么宠都觉得不够。

可惜他永远不会知道,彼时麟离的没心没肺,不过是因为有他在身旁。失去了绯冉的麟离,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坚强。

他不知道,可以缠着自己,将自己作为依靠,是多年前的那个孩子所有的骄傲。

他理不出更多的头绪,索性关了门,谁都不见。

后来再想得烦的时候,他就将下巴枕在小兽的榻上,手指轻轻拨拉着小兽长长的毛:

“小家伙,为什么每次看到你都会让我想起小离?难不成,其实你是小离养的才对?”

“所以说,小离走之前将他托付给了白锦,”

“可是……”

绯冉眉头一蹙,语末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些委屈:

“为什么小离不将你给我……”

“明明除了麒念外,我才是小离最亲的人啊。小离跟白锦,怎么可能比我还熟?”

他乐此不疲地做着猜想,这样反复念得多了,渐渐地就连自己都开始坚信不疑。

黄昏时他会起身将凉掉了的银耳拿去倒了,重新盛上一碗,换上一床更厚的被子。

刺绣精致的绸缎裹面,边上用兔毛勾了边。毛绒绒的质感。一地桂华流月,清冷的月光中格外温暖。

他害怕小兽夜里被冻着。

有新来的小童好奇,他冷了脸色道“故人所托。”

第二天路过院子时,便听见几个湖绿绸衫的小仙童小仙女,垂髫年岁,窃窃咬着耳朵。

声音不大,他隔得远了,只听到大概在说这几日天庭传言闹得厉害,说是绯琴仙君与白锦仙君为了一只灵兽闹了矛盾,也不知什么兽这么稀罕。

更有甚者,抖出的□□,说花敛与青丘山那位都被扯了进来,还说麒念和绯琴仙君几天来没说一句话,不知与这小兽有何关系。

还说绯琴仙君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府上如斯冷清,着实不似平常作风。

绯冉听了也就听了,再瞧一瞧这庭院深深,只剩下霜雪被锁在里面,倒也没说错。

抬手唤了仙童来,再热一碗粥,转身又消失在严冬般萧瑟的寂静中。

绯冉回到屋,这才堆起温和的笑容,往花瓶里插上几支刚才下来的腊梅。

花稍原本落了霜,被热气一熏,便化开了来,好似挂着几颗摇摇欲坠的眼泪。

小兽依旧不肯睁眼。

绯冉不急也不恼,笑容里藏了万千朵花开,亲昵地摸了摸小兽的头:

“小家伙,就算为了小离,也得吃一点吧,就算你有我的仙气撑着不会出事,但也不代表什么都不吃对不对?”

想着想着笑容就有点苦涩:

“要是等到小离回来,发现你瘦了,我这当哥哥的,该怎么向他交代?”

他抬起眼,视线绕过小兽,看着窗外掉光了叶的树枝,风中孤独地上下摇摆,眼眶就有点湿了。

他愣着半晌,心中发闷,就想把什么都说出来。也不管小兽是否能听得到,听得懂:

“白锦的语中带刺,凤离的冷嘲热讽,花敛好像一夜间就长大了,我弄不懂,他的态度,疏离得就像指着我鼻子说‘你让我失望了’似的。”

“可是很悲惨吧,我连原因都不知道,自己都还懵懂着,就发现被推到了这样一个境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千年确实是长了点,这几天我一直在怀疑,回来的,真的是从前那个小念么?”

“也许这么说有些不对,但是……”

“为什么小念跟我脑海中的那个身影,完全无法重叠呢?小念与白锦的剑拔弩张,以及令自己莫名其妙的的话,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变成了这样?”

“哦,就是自从上次做了怪梦后,脑子里常常出现的一个人影,很熟悉。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小念。”

“呵,呵呵,也许是自己多想了吧,只是就算不太记得,也能想到这一千年,都是为了救出小念而活着,等到真的将小念救出来了,反而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

“就像空了一块地在那儿,风一吹,心就凉飕飕地难受。”

绯冉喃喃地说着,说到最后调子有些沙哑,竟像是语末因哽咽而失声。

他迷茫地看着窗外,觉得有些累。又觉得这样静静地等待似乎也不错。

令他陌生的事物前赴后继地出现,一次次与现实的交锋中,他变得易怒且不安。

这样的不安使他隐隐察觉到,也许自己根本还没有做好接受真相的准备。

第三天晚上的时候,绯琴仙君的府上,意外地迎来一位客人。

绯冉端着凉掉的银耳,路过窗前时,远远地瞧见苍茫的白色中突然涌出一团鲜艳的红色。

他在窗前定住,微微眯起眼。

宽大的衣摆,风中火焰般腾腾烧着,越飘越近。

耀眼的火红光芒中,容颜魅惑的红衣男子提着一盏通体碧绿的薄纱宫灯出现在门前,红绿相衬,触目惊心。

凤离蹙着眉,犹豫了两下,用力叩响了门阀。

绯冉推开门,看见男子斜斜倚在门边,比衣衫还妖艳的笑容,寒风中潋滟生辉:

“你不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么?”

凤离漫不经心地打量他:

“我告诉你。”

绯冉手中的碗落到了地上,怔在门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突然一阵簌簌声路过耳边,凤离低头,继而猛地瞪大了双眼。

黄昏垂下了眼睑,一点稀薄的光中,小小背影蹲在眼前。

沉睡中的小兽不知什么时候听到了声响,从屋中窜出来。

小兽晃了晃脖子,用急切而疑惑的双瞳看向凤离,两只前爪不安地在地上反复抓挠。

继而扑倒凤离脚下,先是亲昵地蹭蹭,再一口叼住他的裤脚,将他拖到书架前。

抬眼,发出“嗷呜嗷呜”的乱号。

凤离看懂了,笑容凝结,然后一点点褪了去。

他蹲下身叹口气,对上小兽的眼睛:

“你是指书呆子,你是想问为什么我还不回去?”

小兽眨眼,用力点头。

凤离勾起一抹笑,脸色被风雪染成缟白:

“傻三儿,书呆子他,已经过完这一世了啊。”

小兽一愣,慢慢停下动作,零星的水光就从眼底泛了出来。

“不要那种表情啊啊。”

凤离心一酸,摸摸小兽的脑袋,好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

他摇头苦笑,温暖的语气从四周包围而来:

“书呆子说他很幸福。”

凤离咬住牙,强忍住眼泪,半天才接着说道:

“他说他很感谢你。”

小兽向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使劲儿摇头,小小的脑袋几乎就要被甩掉了去。

凤离心疼地一把抱起小兽,将下巴放在小兽头上蹭蹭,接着将他举起,对上那双乌玉般润泽的瞳:

“好好睡一觉,等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小兽灵敏地察觉到凤离话中的异样,身子在凤离怀中僵硬住,几秒后拼命挣扎起来。

不断发出的嗷嗷叫声,一声比一声长,接近于撕心裂肺的悲鸣,

绯冉的心被小兽的叫声一下一下撞击着几乎窒息。反应过来后赶紧上前,试图抢回小兽。

不敢出手伤到凤离,情急之下第一次尝试着使用蛮力。

凤离伸手挡开,不知怎的,忽而将脸转向绯冉,愤怒地大喊:

“现在知道心疼已经晚了!这是我给你的唯一一次机会,想要找回记忆就给我站在那儿别动!”

绯冉的动作顿在了空中,他垂下手,眼神无力地望向挣扎着的一人一兽。

小兽痛苦地闭上眼,哀伤的表情像一把刚磨好的刀,一点一点扎进绯冉的心里。

最后纤薄的挣扎停止,小兽软软地倒在凤离怀里,再也没有声音。

凤离静静地看着小兽陷入沉睡,脑海中延伸出长长的水墨色线条,勾勒着记忆中折扇轻晃的锦衣公子。

长安苏家出了名的小少爷,他记得他眉峰细长,眼角习惯性地向上微翘,温良的脸上,镶嵌着的如水温润的目光。

凤离最后一次,轻轻吻了吻小兽的额头:

“虽然很舍不得,不过,必须得再见了。”

“真是的,连告别都这么仓促。”

“不知道当你醒过来时,我会在哪儿呢?”

朔风中一朵朵稚嫩的雪花的背影,花海中如火明艳的男子,和这个冬天一起,成为绯冉永远不会忘却的画面。

那是那个飞扬而善良的青丘之狐,留给绯冉的最后记忆。

青丘之狐,天赋异能,尤以“镀引”著称。

凤离展开一抹恬静的微笑,暮色中晃了人眼:

“别担心,只是普通的催眠术而已。那么,我们现在开始吧。”

明亮的光泽挤满了视野,冬日难得的晴空,正穿过雕花木格的巨大窗框爬进屋中,空气里起伏未定的暧昧光线。

迎面而来的阳光,尚还带着一股凉洌的气息。

中药散发出的热气里,满是苦涩的味道。被热气模糊了的视线中,隐约一抹鲜艳的金,属于桌子正中,一整盘烤得正好的红豆糕。

绯冉再睁开眼时,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青丘狐所擅长的法术。

名为“渡引”的强大术法。施术时可将人送回从前的时空,且以完全透明的形态出现,作为旁观者来见证过去发生的一切。

但他仍旧有些茫然,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直到听见一个好听的男声,以一种莫名无奈的语气说:

“是你救了我?”

绯冉下意识抬头,这才看清屋中原来还有两个人在。

桌上的那个,雕刻般线条明朗的精致五官,表情慵懒地把玩着一只雨过天青色的瓷作茶瓯,上扬着的眉眼似笑非笑。

分明是自己才对。

而另一个——绯冉顺着“自己”的视线望去,然后瞪圆了眼,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小,小离……

苦涩感弹指间蔓延开来,精确到每一个细小的神经末梢。

他神经质地“呵呵”笑了两声,想要扶住什么东西,却发现只是徒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体,似乎听到了失去意识前,凤离带着寒意的声音。

又真实又模糊:

“我并不是可怜你,相反,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你咎由自取,你给我好好记住。青丘凤离之所以要帮你,只是为了报答你一个恩情,和……和不想看到苏廿三再被伤害,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凤离不得不絮叨的一些话:

我想,凤离守了书呆子一世又一世,唯一的心愿,就是亲耳听见书呆子就一句“幸福”

等到今生,他终于等到了。

也就是在今生,他看到三儿,就像三儿明明很想让绯冉终于记住自己,却不舍得那个人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执意要让他忘掉一样。

也许凤离觉得,自己不能太自私,书呆子应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每一世与不同的人相爱,过各种精彩的生活,而不是永生永世都被禁锢在自己身边。

所以他选择放弃,更别说,只有他,才能拯救那个善良到令人发指,被卖了不仅帮着数钱,还恨不得将投资计划都给人家写好的小三儿。

但是我想,凤离这一世已经没有遗憾了,如果说有的话,大概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的,对那个苏小少爷说一句“再见”吧。

写得酸酸的,果然我是真心心疼凤离这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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