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翔鸿带着莫青和谷清在府邸里走着。
两个人都对谷粒现在所住之地有些好奇,故此有些左顾右盼,一时之间,也不觉尴尬。
谷清是当年谷粒的姐姐,自然与谷粒在一起生活,对当年谷府的环境很是了解。
谷清看着眼前用卵石铺就的路、那厢鸟笼装起来的小鸟、还有单檐歇山式风格的房屋、廊上雕着的花纹都与当年的谷府别无二致。以及……那座他们当年相遇的假山,都与千年前一模一样。一样到,谷清甚至以为自己又重新做回了当年那个刁蛮任性的谷家大小姐。
“你倒是有心。”谷清淡淡地开口,对兰翔鸿说。
兰翔鸿温和地笑了笑:“多谢夸奖了。”
然后,几人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沉默直到三人遇见谷粒才有所缓解,只是空气中弥漫出来的尴尬怎么也没有办法缓解。
三人看见谷粒的时候,谷粒正站在窗前。彼时,太阳方才从地平线上升起,一丝霞光染红了遥远的天际,看着格外漂亮。
谷粒感受到他们的脚步,神色身体动也不动,好似根本没感受到是三个人一块来的,但是那话语却明显知道回来的不是兰翔鸿自己:“你们知道吗?我最喜欢初升的太阳了,总能让我感觉到无限的希望。只是,一千年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初升的太阳。说起来,倒是要感谢你,兰翔鸿。”
谷粒的声音渐渐变低,最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站在兰翔鸿身边的莫青,眸中毫无情绪,像是早都料到了莫青会同兰翔鸿一起来找他一样:“你们来了。”
“谷粒,”兰翔鸿开了口,眸中的沉痛被他掩饰下来,“以后,让他们二人也住在谷府吧。”
谷粒从二人身边经过,“这个府邸是你的,自然听你安排。”
那身月白色长袍从兰翔鸿眼前划过,从莫青身前划过,停留在了谷清身上,“你也来了,你要杀了我吗?”
谷清淡淡笑了笑,有些疑惑:“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你的妹妹啊。”谷粒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的回忆着事情。
谷清嘲讽地笑了出来:“你忘记了?我没有妹妹啊。我啊,只有一个弟弟。”
那语气带着对过去的怀念,很是沧桑。谷清认真地看着谷粒,像是要从谷粒的身上看到自己弟弟的身影。
谷粒看着谷清看自己那专注的眼神,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副画面。
那是在谷府的假山之下,同样有这样一个女子偏着头认真地看着自己,那种眼神像是看着自己的宝贝。
谷粒笑着摇了摇头:想什么呢?自己生前何时被人这样子看过?
“哦,我想起来了,你说过你的弟弟很像我。”谷粒微笑着开口,嘴角微笑的弧度毫无更改,好似带着一个假面具一样,“所以,你是在通过我凭吊自己的弟弟吗?”
“如果我说,我的弟弟就是你呢?”谷清笑了笑,那双白皙的手抚上了谷粒的左脸,眼神仍然是认真地看着自己至亲至爱的人,“我才是谷清,你至亲的姐姐。”
你是谷清?那……那个在戏台上唱着哀怨的曲调的又是谁?那个陪伴了自己千年的女子是谁?那个为了寻找自己挚爱的莫青的女子,是谁?
“你不是我的姐姐,”谷粒开口了,“你是千年前陪伴着我的那个奴婢。”
“呵,你还是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吗?”
谷粒的头在生生作痛,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想要冲出来。像是一头被关了很久的小兽,在渴望着自由的味道。
一幕一幕的画面从他眼前掠过,那是他生前的记忆,可又有很多东西都与生前不太一样,这究竟是什么?
谷粒身子往后倒去,三个人一见谷粒的往后倒的趋势,急忙伸手接他。
谷清白皙的手拉住了谷粒的手,而谷粒则落入了莫青的怀抱,兰翔鸿伸出去的手和踏开的步子就那样停了下来。
他们一个是他的至亲之人,一个是他以前的兄弟,而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兰翔鸿淡淡地想到,一股酸涩从他的心脏蔓延开来,直至四肢麻木着。
谷粒……
谷粒……
我感觉自己要彻底失去你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眼泪从他的脸颊上划过,蒸腾出水汽来。那被眼泪划过的皮肤很快的消散,露出一片真空地带。
你看,我连哭都没有办法哭呢?因为哭是会把自己的脸弄掉的。
兰翔鸿把眼泪擦掉,使用鬼魅之术将自己的脸恢复好。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的升起来,俯瞰着世界,像是在嘲笑众人的无知。
“谷粒!”
“谷粒。”
“谷粒?”
有人在谷粒的脑海中喊着他,生气的、嘲讽地、平淡的、温情的喊着他。那是谁啊?
一张模糊的脸在他的脑海中划过,谷粒努力的想要看清他,但是看不清,怎么样都看不清,只要能够稍微清晰一点,那张脸都会消失的。
为什么要消失呢?我只是想要看清你的脸,我只是想要知道你是谁。
谷粒一次次努力着、一次次失败着、一次次的重复着,但那张脸,他怎么都看不清。
最后,他放弃了,毕竟那张自己努力想要看清的、拼尽全力也要靠近的脸是会消失的。
那就这样吧,让一切都朦胧着。总有一天,自己能够看这张脸的。
谷粒盲目地相信着。
等他不想看到那张脸的时候,那张脸消失了。在消失之前,那张脸上的嘴仍然在开开合合地唤着“谷粒”,那声音是如此的沉痛,沉痛到谷粒的眼泪都不自觉的留了下来。
“不要再喊了,不要再喊了……”
谷粒毫无知觉的呢喃着,只是那双眼却一直紧盯着这张脸,看着他一点一点的消失,心像是漏了一个大洞,阵阵冷风从心脏处灌溉进来,彻骨寒冷。
那张脸消失后,眼前划过了生前的种种。
一座假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假山里有一个眼神战战兢兢的小男孩。
远处,一个衣着火红色的小男孩蹦着向假山走过来。
看着这一幕的谷粒疯狂的喊着:“不要过去,不要过去。会遇见他的,会遇见他的……”
可是一切都改变不了,那个衣着火红色衣袍的男孩子一无所知的向假山走去。
终于,他看到了在假山里战战兢兢的男孩子。
那男孩子衣着华贵,衣袖上印着黄色的蟒,腰身上缠着象征自己身份的“兰”字玉佩。一身通闪的的服饰,无不在昭示着这个人的地位。
“参见皇子,”幼小的谷粒冲着在假山里躲藏着的兰翔鸿行礼说道。
兰翔鸿像是吓了一跳,直往假山里瑟缩着,“你是谁?”
“这是我家,你说我是谁?”小小的谷粒神色飞扬,极其自豪。
兰翔鸿的目光瑟缩着,不敢与谷粒对视:“是谷大将军的儿子?”
“是啊!”谷粒骄傲地昂起了头,“怎么样?我是不是跟我爹一样威武、帅气?”
“是啊。”兰翔鸿配合地露出来一个僵硬地笑容,“谷大将军是英雄。英雄的儿子自然是威武帅气的。”
谷粒闻言,也钻进假山里,两只软软的手抓住了兰翔鸿的手。
兰翔鸿瑟缩了一下,像是要把手抽出来。只是……这双手好温暖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时候的谷粒还小,没有见过太多的勾心斗角,没有学会看人脸色行事,所以就一直忽略着兰翔鸿的瑟缩,甚至还大方地同兰翔鸿说话。
“我……”兰翔鸿的眼神躲躲闪闪的,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谷粒恍然大悟的拍了拍手:“你是因为宴饮无聊才来这里的吧?”
那眼神中充满了欢欣,像是在为自己的聪明而自豪。
“对、对啊。”兰翔鸿依然躲闪着。
“那我陪着你吧,”谷粒拉着兰翔鸿的手,爽朗地笑着,“两个人在一起就不无聊啦。”
“可是,我想去见我的父皇。”
“那就去见啊。”
“但是,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啊?他是你爹啊。”
“我……我就是不敢。”
“哦,我知道啦!肯定是因为他太凶了。我爹每次凶我的时候,我都不敢单独去见他。我姐姐就会拉着我去见我的爹爹,那样我就不害怕见他啦!这样吧,我们一起去见你的爹爹,你爹爹一定不会再凶你的!”
“好,真好。”
“嘻嘻,走吧。”
谷粒从假山里钻出来,伸出一只手来拉兰翔鸿。兰翔鸿犹豫了一下,最终将手放进了谷粒的手中。
两个人手拉着手,向那个歌舞升平的宴饮之地走去。
“以后,我们就是患难兄弟了。”
“为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我家总有一些人来找我爹,我爹就会告诉我,那些人是他的患难兄弟。患难兄弟,大概就是一起跨过了很困难的事情吧。你看,我们现在去见正在生你气的爹,就是一块经历过磨难的患难兄弟啦。”
“兄弟吗?”
“对啊,很好很好的那种兄弟。”
“好到哪种程度?”
“好到……可以为彼此做任何事。”
两个小孩子手拉着手已经走远了,而谷粒的目光仍然紧随着两个人,贪婪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
好到……可以为彼此做任何事,所以啊,我为你夺了皇位啊;所以啊,我为你这双手沾满了鲜血啊……
只是,你呢?
谷粒控制不住的落下了眼泪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吾九殿和金霹雳的地雷 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