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到这里陡然停止,谷粒眼前一空,眨眼间就又回到了记忆中。
自那以后,两个小小的孩子就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都对彼此颇为在意。小孩子的在意往往是天真无邪的,少了许多成人间的算计与心计。
他们对彼此的在意大多体现在,都城中桂记的花生糕、郊外春季的一朵野花、甚至是经常出现的漂亮新衣。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恨不得全部都让对方知道,并且让对方也喜欢上。
谷粒就这样子看着他们的曾经一点一点的过去,一点一点地长大。
小的时候,兰翔鸿并不得皇上的宠爱;小小的兰翔鸿不知道自己的爹爹为什么不能像谷粒的爹爹一样在下朝的时候抱住自己;小小的兰翔鸿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能远远地看着自己的爹爹,然后向自己的爹爹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他父皇;
但那个时候的兰翔鸿就已经明白,自己与谷粒是不同的,谷粒只是一个臣子,自己是皇子;那个时候的兰翔鸿就已经懂得,自己与其他的皇子是不一样的,因为他的父皇会抱着旁的哥哥弟弟毫不犹豫地表达他对那些皇子的喜欢,而自己从来不敢靠近自己的父皇,只能在宴饮之时,带着一张微笑着的假面具远远地看着自己的父皇,再远远地敬一杯酒;那个时候的兰翔鸿就确定,自己要坐上那个位子,只为了不让自己那么卑微……
那个时候的兰翔鸿看着那个时候的谷粒,那时候的谷粒浑身都散发着热度,像是要把温暖洒下来。兰翔鸿既贪恋那份温暖,又嫉妒那份温暖……但他没办法,只要一想到自己会远离那份温暖,重新回到那个冰冷的角落,就心痛的将要窒息,他不能离开那样的谷粒。
谷粒看着幼小的兰翔鸿的纠结,心中不免嗤笑:“原来,当年你有那么厚重的心思了。”
画面一转,到了两个人都长大的时候。
这个时候的谷粒抛却了幼时的天真,没有了当年的幼稚可笑,这个时候的他还是那个年少成名的大将军,这个时候的他压上了整个谷家去帮助兰翔鸿夺位,这个时候的他还有着一腔热血。
这个时候的他们仍然是当年曾经承诺过彼此的好兄弟。
这个时候的谷粒已然十八,正值青春年华、夺目闪耀的年纪,他选择了从军。
从军出征那天,火红色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谷粒换下了自己平日里最爱的身红衣,穿上甲胄,骑上战马,拿着长戟随着大军一路出行。那天,兰翔鸿作为不受宠的皇子,只能站在百官之后,看着光芒万丈的谷粒。
兰翔鸿看着谷粒一点一点的额远去,而他毫无办法,甚至连一声告别以及一句:“我等你回来”都不能说。他就只能看着,然后在内心坚定自己成为皇帝的念头。
“谷粒,总有一日,我要站在那个位置送你出征。”兰翔鸿低低地呢喃道,“我不要再这样仰望着你的光芒,我不要再这么卑微的生存,我要成为和你一样光芒万丈的人。”
画面又转了,却是在那个假山。
一个衣着蜀锦、头戴鎏金饰花的女子站在假山之下,抬着头仰望谷粒,“谷粒,你又闯祸了?”
脱去甲胄依然穿着红衣的那个男子坐在假山之上,低头看着自家姐姐:“没有。”
“没有,那你跑这里不去见爹爹是怎么回事?”那女子也不顾大家闺秀的矜持,撩起裙摆,就也爬上了假山,坐在谷粒的身旁。
谷粒烦躁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咱爹又催我结婚,结婚结婚,真是的,烦。”
“吆,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谷粒站在原地看着小的时候的他和自家姐姐的互动,尽管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就已感觉冰冷的心里注入了一道暖流。
那厢谷清直接拉着谷粒转过身从假山下来:“爹爹也就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我这个姐姐还没成亲,你急什么?”
这一个转身,谷粒终于看清了谷清的脸,却犹如一道惊雷诈在自己的心上。那张脸、那通身的气质、以及那个味道,明明不是陪伴了自己千年的那个唱戏的鬼魅,反倒是像那个所谓的有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弟弟的“奴婢”。
“姐姐,是你吗?”
谷粒回忆起自己死亡后,第一次遇上那个戏女的情景。那个时候,她的脸明明与自己现在看到的脸不一样。
究竟是怎么回事?谷粒有些不清楚,但也不太想搞清楚。因为他已经确定那个戏女不是自己的姐姐。
“唔,”画面到此结束,谷粒悠悠的醒了过来。
在他的床边坐着的谷清急忙探过身来,关切的看着他,“你醒了。”
莫青也直起了身子,大踏步的过来,“感觉身体如何?”
兰翔鸿仍然是端过来一碗尚且飘着热气的药,“把药喝了。”
“喝药没用。”莫青淡淡地说道。
“为什么?”兰翔鸿将药递到谷粒的手上,回头看着莫青。
莫青顿了顿,欲言又止。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哪里会没用呢?”谷清急忙出声,“总会有用的。”
谷粒乖乖地把药喝完,将药碗放在旁边。
“你们都出去吧。”他对着兰翔鸿和莫青说道,然后看着谷清问:“你是我的姐姐?”
谷清笑着抚上谷粒的脸颊,“是啊,我是你的姐姐。你都想起来了?”
“我刚刚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梦到一千年前的你了,与现在一模一样。可为什么我会把那个跟你完全不同的戏子认成你呢?”
谷清担忧着看着谷粒,“你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那……那个戏子又是谁?”
她这一千年来的踯躅彷徨,独身一人化作鬼魅在那个毫无温暖的戏台上唱着让自己断肠的戏词是为了什么?
都是假的。
记忆里千年前陪伴自己的奴婢是假的,这一千年来的至亲的陪伴是假的,甚至……连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找寻了自己一千年的兰翔鸿都是假的,那么到底哪些作真?
他耍弄心计千年,面无表情的看着凡人的生死哀乐,到最后也看不懂自己的命运与前途。
他甚至感觉冥冥中有一只手推着自己往前走,而自己明知道在未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但无力反抗。
果真是天意弄人吗?
“她?”谷清把扶着喝完药的谷粒,把他缓缓地放在床上,“不过是一个有求不得、贪得无厌的人。”
字字切齿。
谷粒平躺在床上,眼神放空的盯着房顶,似是要把房顶盯出一个洞来一直看到外边色彩纷呈的景色。
过了许久,久到谷清以为谷粒不会答话的时候,谷粒才轻轻开口:“那你呢?姐姐。”
声音轻的仿佛一碰就碎,谷清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还没等谷清答话,谷粒就转过头,将眼神投向谷清,那眼神令谷清心惊,“千年过去,姐姐还是要站在莫青那边吗?你当真那么爱他?”
爱到,即便莫青与谷清大婚之后不碰你分毫,只整夜整夜的待在书房里,明面上与皇帝不清不楚,你也毫无怨言;爱到,情愿一手策划将自己的亲弟弟送至断头台;爱到,死后也化作鬼魅追寻着他的踪迹,甚至还把他带到自己身边来。
“你当真是我的姐姐?”
最后一句话,谷粒只是淡淡地说着,谷清却从平淡的语气中读出来了痛彻心扉的凄凉。
“你问我当真是你的姐姐?”谷清从床边的凳子上站了起来,右手颤抖的指着谷粒,那素日平和的面容带着些许疯狂,“你又当真是我的弟弟吗?谷……”
“砰”的一声,房门被莫青大力冲开,“谷清!”
那未喊出的称呼就这样生生地卡在谷清的口中,谷清缓了缓面容,重新调整回自己那优雅的无懈可击的面容。
“我先走了,”谷清急急的说道,“你先歇息吧。”
她穿着素白的衣衫,及腰的长发仅仅用着一个木制簪子随意的簪着。明明生前是那样高贵的人,如今也不得不过起穷苦人家的生活来。
莫青看谷清已经出去,转身也要走。只是走了几步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上一次……你晕倒时的情景,可还记得?”
他转过头对着谷粒张着嘴,说了一句没有出声、只有口型的话。
明明没有声音的,谷粒却偏偏恍惚间听到耳边有人在喊:“谷粒,快醒来,快离开他。”
当时便感觉那声音极其熟悉,却原来是莫青的声音吗?怪道如此说话,怕是要让自己离开兰翔鸿……
呵,莫青,你打的好算盘。
那厢莫青全然不管谷粒心中作何想法,只径直的出了房门,还颇为妥帖的将房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