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场景,谷粒不能说是全然不在意的,但也做不到完全当做毫不在乎。当时正值南方发水患,谷粒急忙上书自请前往南方平水患。
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个人一直面无表情的听完谷粒表奏,谷粒上奏完后,一直忐忑的等待皇上的回应。
朝堂上寂静非常,诸位大臣尽皆看着自己手中雪白的笏板,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涌动。
龙椅上尊贵无匹的俯视着诸人的皇上仍然看不清表情,眸色依然深沉得让人无所适从,那双白皙的双手却紧紧握住了龙椅上的扶手。
“谷爱卿肯为朕分忧,朕自然是明白的。”兰翔鸿看着台下那个曾经抱着自己嬉笑着唤自己名字的人,那人用紫金冠妥帖的束着自己乌黑的发,白色的鹤绣在紫色的官袍印衬着他白皙的面庞,倒真是少了当年作武官的粗犷,多了文官的秀气,“只是如今南方潮气渐重,爱卿身子速来不适宜去阴凉之地,便在京城中好好养自己身子吧。”
一直弯着腰在堂下等待兰翔鸿回应的谷粒闻此言,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似是知道当今圣上会如此回应自己,“只是不知,皇上要如何解决南方之事?”
龙椅上厚重的帘子微不可查地飘动了一下,在安静的大殿之上发出让人心颤的声音。
良久之后,龙椅上年轻的皇帝才面不改色的唤道:“莫爱卿,此事不如你替朕走一趟。”
衣着绯色官袍,上绣尊贵的只能皇子绣的蟒,莫青悠然的出现在诸位大臣眼中:“微臣遵旨。”
这是皇上第一次在朝堂上唤莫青,也是第一次向莫青吩咐差事。但莫青全无被皇帝点名办差的欣喜、忐忑,反而不卑不亢,将读书人的气节展现的淋漓尽致,竟然比朝中大多数臣子的嫡子表现还要好的多。
“务必将此事妥帖的办下来,若出了什么差错,朕决不轻饶。”帘幕下的皇帝似乎也极为满意莫青的表现,连往日敲打大臣的话语也不自觉的柔和起来,诸位大臣只能在心里暗暗称奇,心里对这位莫大人更是恭敬异常。
“皇上放心,”莫青再次向皇上行礼,微弯的脊背并不能使得旁人对他轻视半分,“微臣定当为皇上分忧、为民办事。”
“恩。”皇上的嘴角微微地弯了起来,往日朝堂上平静无波的语气竟然也带了些许笑意,诸位大臣只得装聋作哑,假装不知道朝堂上皇上的怪异的态度。
莫青笑了笑,重新回到大臣中间站定,仿佛完全没有因为皇帝的喜爱而有任何骄纵、跋扈之心。
朝中有心思活络、善于做墙头草的大臣们偷偷看着站在朝堂之前——面无表情的谷粒,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左相大人微微眯着眼睛,手中的笏板颤颤巍巍的即将要掉在地上,像是站了许久体力不支的缘故。
“谷爱卿可有什么不满?”在谷粒手中的笏板将要从手中滑落同大地进行亲密接触的时候,皇上开口唤道。
谷粒微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笏板也安安稳稳地攥在手里,好似刚刚不重仪表的不是自己一样:“微臣认为此意甚好。”
“那就拜托谷大人多加照看了。”皇帝微微笑着吩咐道,“莫爱卿初次行事,恐办事不力,谷大人不若在京中为他筹划一二。”
“臣遵旨。”最终,那高傲的脊梁还是弯了下去,甚至比某个绯红色的脊梁弯的更狠,更能让人轻视。
那以后,朝中诸人心底里便明白,当今圣上心尖上的人只有莫大人和谷大人。至于谷大人,虽为左相地位尊崇无比,但到底还有一个右相制衡。那莫大人尽管官职小了些,但那身绣着蟒的官袍以及全朝独他一个御史、无人制衡,要知道兰佑国的御史可以弹劾所有大臣而且不受皇帝处置,这莫青的荣宠可真是当朝最胜的官员。
那次江南一事,莫青处置极为恰当,不仅提出完美的预防水患的方法,还将当地农民妥帖的安置,最后还将趁机吞钱的官员一应押解回京交由皇帝处置,也是没有没落了朝堂的威风、皇家的脸面。
一时之间,莫青更是朝中炽手可热的人物,终日活跃在朝中诸位大臣的府邸,今日张右相诞辰,明日曹将军约了前去狩猎……真是处处都能见到这位莫大人的身影。
谷粒只冷眼看着,终日除了上朝,一应应酬全部挡在门外,以身体不适作为理由推脱掉。最后,竟然向皇帝告假说自己身体不适,恐在圣前惊扰了圣驾。终日只在家中逗鸟,看书,偶尔也会拿出当年的矛耍两下功夫,日子倒也惬意,只是难免寂寞了些。
谷粒身边的亲近侍卫见此情况难免为他抱屈,毕竟自家的主子,以往总是最得皇帝亲近信任的,如今却不知是哪里来的小子一声不响的爬到自家主子头上去了,办差事还要自家主子在京城中为其费心费力的谋划,到最后,这功劳也全被他取了去。
侍卫自然是不敢这样与谷粒说的,只是提到莫青时语气也总是不怎么尊敬。早先,谷粒想着,总归是追随自己左右的侍卫,若为了旁人责罚未免让人寒心。只是不料,那侍卫越发不知收敛,竟然在莫青的面前显示出了不尊敬。
本来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情,不过是最近莫青四处寻找温泉,说是自己身子不舒服,要泡些温泉才好。
京中诸人皆知,当年先帝未曾登基之时,曾赏给谷粒一处城东的府邸,那府邸的温泉的确是人间珍品,连谷粒当年那副失了武功的身子也调养的如同正常人一般。
莫青便来了谷粒如今所居住的大将军府,只是那侍卫自作主张向谷大将军禀报说:自家主子今日外出不在府邸。
谷大将军虽然心中有所怀疑,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若是不想见,便是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那也是可以不见的。
后来,谷粒知道此事后,将那侍卫骂了一顿:“你也是糊涂了,他今日要风光便任由他风光去。都是为皇上办事的,何苦难为他?皇上再怎么看中他,那也是他的运道。为官者,日日困于皇帝的看中岂不如宫中的女人一样?他若是看中我,那便用;若是觉得我办事不力,那便不用。左右我这个左相也是他摆来让别人看他的仁义的。”
那侍卫还是有些委屈的,“大人当日为助皇上登基可算是花了不少心思,如今他做了皇帝便将那些昔日助他的臣子抛到脑后去了,大人可要防着点,莫要步了户部那位的后尘。”
谷粒笑了笑:“你从小就跟着我,打仗、赋闲、重回朝堂,你都随着我呢,怎么还是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涨?他能登上皇位哪里是我们的助力?是他自己挣来的。还有户部的那位大人,他可是自己不小心遭人暗算跌的坑,哪里又是当今圣上的过错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谷大人,京里谁人不心里明镜似的?我看啊,这莫大人是皇上扶持出来辖制你的。”
“莫要乱说,左相与右相互相辖制,何时轮到一个御史了?”谷粒一屈指在那侍卫头上弹了一下,“小小年纪,不要想那么多。”
“是啦。”侍卫不满的崛起了嘴,“大人总是这么信任皇上,只盼着皇上能够明白你的这份心意呢。”
“走吧,随我去莫府邀请他去。”谷粒推了他一把,揶揄道,“看你给我惹得麻烦,本来是他求着我的事,如今还不得不把舔着脸求他去。”
那侍卫揉着头,跟在谷粒身后:“卑职这不是想着大人适才最重视那个府邸了,想着大人必是不愿旁人去的。连大小姐当日说要过去泡温泉,你都没答应呢。卑职便想着,帮大人推辞了去,免得大人为难。”
谷粒笑了笑:“你当京中大臣都同你一样想的如此简单?我今日推脱了这件事,难免有人在背后嚼了舌根子,离间了我们二人。若日后闹到了皇上那里,你道皇上会如何抉择?平白惹人笑料罢了。”
到了莫府,莫府的装饰并不像莫青本人一样锋芒毕露,而是低调的成列在都城之中,竟是让人难以相信。
“看到了,莫大人可不似你想的那样简单。”谷粒低声教导那侍卫,言毕,又有些失望的道,
“你这样,怎么让我放心把你派出去建功立业。”
侍卫的耳朵变得通红,似乎是有些难堪,还有点让谷粒失望的难过。
因在家中,莫青没有穿着皇上特赐的官服,而是穿着一袭青衫摇着羽扇就出来了,谷粒不免有些疑惑:“莫大人,这三月里的天气,何故拿着个羽扇?”
莫青笑了笑,摇了摇手中的羽扇:“这也是曾经养成的习惯,倒是让谷大人笑话了。”
谷粒笑了笑,连忙推脱道:“但凡才子,哪个没有点自己的独特的喜好呢?”
“大人,里面请。”莫青合了羽扇,对着谷粒行了个请的手势,“大门口说话总归不合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