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火光点燃了黑沉的夜色,宇文邕沉静自若地站在山洞外面,俊朗的面容在散出的几缕薄烟中若隐若现,深邃的眼眸只装得下那疾驰而来的身影,平和的视线深处按捺着不为人知的沉重感情。
宇文邕压抑着激荡的心情,和缓了呼吸迎接高长恭的近身,一袭夜行的黑衣与那抹圣洁无暇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怎么在这里?”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宇文邕,高长恭神情肃然,压低声音问道。
“齐国风景不错,我来看看。”宇文邕在夜幕中低笑着回道。
“好看?”高长恭看的是荒山野岭。
“好看。”宇文邕看的是白衣风华。
“过奖。”高长恭微笑颔首。
“客气。”宇文邕从善如流。
夜色凉如水,熄不了的是火光冲天,散不尽的是滚滚浓烟。
“……”站在一旁沉默是金的元清锁。
“……”扶着元清锁垂首静立的花裳。
高长恭和宇文邕的人都撤回了黑暗之中,光秃秃的山上只余他们四人,捕捉到高长恭瞥向花裳的目光,宇文邕道,“花裳是之前在大司空府伺候过清锁的人,还算稳重。”
“大司空有心了。”看了看一旁毫发无损的元清锁,高长恭对着宇文邕拱手道,“多谢大司空救了清锁。”
本以为高长恭会拒绝,毕竟是出自大司空府的人,难免有监视之嫌,该说高长恭太信任自己,还是对元清锁太好,果然是后者呢。
“殿下驾临长安城,本司空扫榻相待,今夜殿下可要拒本司空于府门之外?”
没想到宇文邕竟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但显然高长恭并不想松口,“这里不是大司空该来的地方。”
“不会有消息传出去,殿下不必担心郡王府受到牵连。”
“孤很佩服大司空的自信,但是——”话锋陡然一转,“这里是齐国的金墉城。”
不是质疑宇文邕的能力,只是任他手段通天,金墉城也非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方。也许这里没有多少人识得宇文邕,但不代表就没有一个人识得他的容貌。
高长恭不会冒这个险,他所能做的,就是当作没看见,仅此而已。
当日之情,是他一人所承,当他一人为报,与家国无关。
良久的沉默几欲令人窒息,宇文邕暗暗叹息,他笑笑,摆手道,“不为难你了,本司空自有去处。”
转身作离,孤影远去。
高长恭没有拦他,视线却不曾从他身上移开,看着他一身黑衣融进了夜色里,高长恭第一次仔细的回想,在长安城被宇文护追捕的时候,宇文邕是怎么待他的。
……竟是无微不至。
心慢慢地沉了,有些发酸。
将元清锁送回怜月小筑,增派人手加以保护,高长恭才回了郡王府,在府门口正好撞上急欲出门的高夫人,高夫人喊道,“长恭!”
高长恭赶紧迎上去,“母亲。”
见到安然归来的高长恭,高夫人念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长恭不孝,让母亲担心了。”高长恭低声安抚着高夫人,随后又问,“您今天去哪里了,为何您的首饰会在别人手里?”
高夫人已经从斛律光口中得知了所有事情,她道,“母亲出城办了点事,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把东西落在树林里了。”
高长恭点点头,“母亲没事就好。”
他已经不想问高夫人办什么事去了,在他的印象里,母亲永远都是神秘不可窥测的,就算是面对他这个儿子,她也吝惜于一两句的解释。
“我今日拔出了离殇剑……”
“你是为了救母亲,母亲不怪你。”
见高长恭神色间掩饰不住的疲累,高夫人不再多言,嘱咐他回房好好休息。高长恭没有推脱,径自往府内走去。
小春城,高楼处,诸葛无雪凭栏望月,藏在袖中的双手无声握紧,其上肆虐的青筋在黑暗中跳动。
元清锁厌恶他。
元清锁不愿被他救。
这是他今夜得出的结论。
诸葛无雪神思百转,也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比起诸葛无雪的孤寂森然,妙无音当称得上是春风得意了,她慵懒的倚在榻上,笑意盎然,“高长恭还算是个人物,却是妇人之仁了。”
香无尘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若非如此,离殇剑也不会拿得这么轻易,无尘在这里恭喜仙子了。”
妙无音一抬眸,别是风情,“哦……?你是真的为本仙子高兴?”
香无尘近她几分,微微一笑,“当然,仙子高兴,便是无尘高兴。”
妙无音递出一杯茶,见香无尘自然接过,她继续道,“真没想到那个天悦竟然跟着元清锁去了金墉城,平白阻碍本仙子的计划,还是查不到她的身份吗?”
香无尘抿了口茶,说道,“不错,天悦两年前首次出现在南方,而此前的事情无从知晓,此后行踪成谜,这次离开金墉城,也是不知缘由,不知去向。”
妙无音凤眸微眯,低声喃喃,“倾我天罗地宫之力,竟也查不到么,她到底是什么人……”
翌日申时,高长恭刚到前厅,就见高夫人独自出了府门,他只看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
雅竹客栈,东篱苑。
自斟自饮的宇文邕迎来了第一位客人,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宇文邕抬手示意,“高夫人,请坐。”
高夫人没有落座,沉吟道,“宇文邕,堂而皇之的住在金墉城,你将郡王府置于何地。”
听了这话,宇文邕大笑道,“自然是放在心上,夫人可别冤枉了本司空。”
高夫人沉下脸,不怒自威,“满口胡言!你就不怕你们周国的大冢宰知道了?”
宇文邕毫不在意高夫人的威胁,他散漫的靠在床柱上,自然的曲起一条腿,将手搭在上面,端的是一派风流,潇洒不羁。
他看着高夫人,唇角缓缓溢出笑意,眸中带着深意,“以夫人的能力,大冢宰怎会知晓呢。”
话落,高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着说,“少年人倒是敢想。”
“若非是嫂夫人,小弟自然是不敢想的。”
毫无起伏的话语猛然掀起惊涛骇浪,高夫人当即神色大变,看向宇文邕的眸子里尽是不可置信,再看他戏谑的笑容,仿佛蕴藏了无尽的讥讽。
“嫂夫人,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