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完了今晨令人（不得不）热血沸腾的魁地奇训练, 学完了白天令人神经紧张（并没有）的七堂课，入夜后的凌晨，中二少年终于迎来安静的独处机会。
提着马灯晃悠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寻找那传说中七大不可思议校园故事的真相——哦不，朕只是在巡夜, 巡夜。
重建后的霍格沃茨相似又不同, 此刻头一次让中二少年觉得这其实可算个诡谲又阴森的地方。
日光下巍峨的城堡被夜色笼罩从而显得幽深寂静, 这孤城般的深宅高墙隔绝了几乎所有喧嚣, 只有偶尔经过的风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声呼啸而来。周围的一切怪诞又神秘，仿佛某种性质反常的事情正在暗中酝酿。
但凝神仔细去听，也许不过是走廊壁画里的人物发出的呼噜声而已。
事实上，同那个我曾居住过千万年的地下城堡相较, 这里显然是完全不同的优美之地。山谷, 湖泊, 人群。这里大部分时候都有着强烈而浓郁的蓝绿色自由氛围，特别是在晴朗的春季与秋季白昼；这里也并不缺少醇厚的土壤和清冽的芳香，新鲜的空气永远凉爽悠扬。
那片鼎鼎大名滋养禁林的黑湖也与冥界的河流如此不同。地下黑色荒原上寂寂而过的河流大多缓慢而暗沉, 通常浑浊不堪的水得从积满淤泥的河床上艰难通过。衷心劝告不熟悉那里的人别指望涉水过河，那下面潜伏隐藏着的绝不是污泥之类柔软又安静的东西。
而黑湖，日光下的它与名字截然相反。多数时候都一片纯净, 也许唯有教徒们渴望得见的生命河能与它一较清澈甘甜。而一旦遇到阴天或是夜晚，将会呈几何倍数般的立时深邃起来，再也不见那种清幽沉静的穿透力。若从湖底的寝室窗户看出去，不难发现湖面下涌动的水流湍急。仿佛一片内心无比丰富的流云变幻着诱惑的姿态, 对着天空喃喃耳语着只有它们听得懂的甜言蜜语，或者阴谋诡计。
夜晚，无边的黑暗施施然将这一切重新笼罩回自己的爪牙下，眼前的一切都与白昼差异强烈。而转角的阴影与叹息的风吟却似乎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淡淡的孤寂与不安，从而显得愈发离奇诱人。
用过轻身咒的中二少年无声地靠近了这片夜色下景致愈发显得深奥的湖水，将马灯熄灭提在手中，借着此刻终于出现的星光，我不算很困难地寻找着某棵看起来不错的好树。
哦，应当就是那棵最靠近湖边的高大桉树，因为树下有个少年正面向湖水安静地等待着。
他的袍子整齐悬垂，腰背挺直，双手拢在袖中垂于身侧，即使四下无人他也维持着一个世家子弟应有的仪态。唯有那在复杂与沉静之间摇摆的面孔，才稍稍泄露了一点他此刻并不安静的内心。
被狂风吹拂了一整天，此刻只有少许的云朵遮挡。星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神态。时而彷徨时而坚定，一时快乐一时阴郁。偶尔他的脸色会因仿佛下定了甚麽决心而显出孤注一掷的红晕，但立刻又转为毫无希望的苍白与悲戚。若非中二少年很肯定他现在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到来，我难免要怀疑他是在为接下来的谈话而预先进行着彩排。这神情交替太快，或许正如同他脑中瞬间闪过的无数假设，之后推翻、重选、再度推翻。
那最终定格的挫败大写在他的眼中，令他垂下头低低地叹息。
讲真，少年，想太多老得快。
我解开了一些咒语，以适度的音量友善地打个招呼：“晚上好，麦克米伦先生。”
“哦！夜安……迪厄多内先生。”这少年吓了一跳转头望向我。
“很抱歉，我本意并非惊吓你。”我和他互相行礼，“也许你不介意如之前一样称呼我拉阳。”
“当然，拉阳首席——副主席，呃或者队长？请原谅我还是更习惯称呼你首席——哦见鬼，我都在说些甚麽……总之，请你也直呼我艾伦就好。”
我笑了一声：“好了艾伦，没关系的。我猜你其实也看出来我不是特别在意某些头衔或者身份。”
麦克米伦家的孩子愁容满面地胡乱点了一下头，却踌躇着没有先开口的打算。
我做个邀请的手势：“也许我应该提议稍微散个步。”
他僵硬地笑了一下：“当，当然，我的荣幸。”
月亮被遮住的晚上其实并不完全黑暗，有点点光团在湖面上晃动。也许是某条鱼的鳞片，也许是天上的某颗星。
我按着某个固定的步伐节奏前进：“我很抱歉让你等这麽久。”
“不不，没关系，我知道您今晚得先巡夜。”他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而我才应当致歉，让您上了一天的课之后还要来处理这些琐事。”
“敬称真的没有太大必要，我也只比你大一岁。”
麦克米伦家的孩子眼中写满了一个斯莱特林会理解并认同的某些权力划分带来的身份差别，我也只能耸耸肩放弃纠正这个：“好吧，我没记错的话，目前是六年级的分数增加最多。真是不错。”
他露出个小小的笑来：“是的，同学们都很努力。”
“有的时候尽力就好。不管我们喜不喜欢或是能否理解某些手段合理与否，‘达到目的’这一标准有些时候确实令人绝望地感到这个世界的恶意，是不是？”
麦克米伦咽了口口水：“哦，拉阳……呃，副主席。”
“拉阳。”我看着他最次肯定地点了头。
他的眼睛立刻闪亮起来。
一个斯莱特林世家的孩子显然明白正式且明确地再次交换一个名字意味着甚麽。他抿了抿唇深吸口气才道：“也许我有这个荣幸能耽误你更多一些的时间。”
我微笑着点了一下头：“我正是为着倾听才来的不是麽。”从袖子里我取出今早训练前因握手而接到的那张便条，“我得说这种出其不意传递消息的手段，很高明。”
麦克米伦看着我当面对那羊皮纸用了个消失咒：“我就知道您一定能解开上面的咒语。”
“显然你的算术占卜和天文学都不错。”我客观地称赞道，“有趣的谜语，且创意十足。我可以冒昧推断，你打算以后做个解咒师？”
“不然呢？”他苦笑了一下，“作为家族的幼子从来都不是重点培养的对象，只要维持最低限度不给家里丢脸就算完成任务。如果能完成一桩合宜的婚姻、生下几个将来不算丢脸的孩子为家族开枝散叶，就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他的话语如此轻柔又无奈，简直要与眼前沉沉的夜色融合为一。
“在我父亲那……保守又顽固的头脑中，进入斯莱特林就是进入某一个阶层的阶梯，甚至是唯一的通行证。”麦克米伦叹息道，“若我不能进入这个学院，那麽送我来霍格沃茨还有甚麽意义？就如同图书有前言却没有正文，又好比歌剧有了旋律却没有歌词。”
“听起来，这很像一位老派的绅士会有的想法。”我婉转地应道。
“哦，是的。老派，呵。他不仅出身于此，而且还很虔诚……我是指，他对斯莱特林的忠诚、对纯血的信仰如此坚定，某些词汇在他口中的含义不同于那些玩弄言语的人，也不是现在调和派的魔法部或者《预言家日报》上某些要员所做的那种模糊的解读，而是一个敬虔的古老信徒那样的热诚阐释与实践。”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感激地看我一眼：“我想拉阳你完全明白，毕竟——”
毕竟我身边也有一个以此为荣的马尔福家不是麽。但长袖善舞又狡猾多变的铂金家族总是一副随时随地能自然而然改变立场的恶劣嘴脸，也才是最为人诟病的。
“这种感觉并不稀奇。从我来到英国读书开始，接触到的大部分世家差不多都给我这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我无声地笑了一下，“当然，我并非肯定这是绝对错误、毫无道理的。即使我个人坚持每个人、每个家族都是独一无二，并不需要妄自菲薄。但以本人或本家的成就骄傲自豪——很抱歉，这一定对某些人而言有些失礼——并非完全不能理解的事。”
“是的，是的……所以当我进入斯莱特林时，我的父母一度很喜乐。”他顿了顿低声道，“也许拉阳你知道，我有一个哥哥是去了赫奇帕奇。”
啊知道，上辈子高中二少年好几级的某个存在感极低的男生。不过骚年，獾院真的不是一般人所想象的那样彻底蠢笨啊。
“我还记得当他分院后写信回来，长餐桌上我的父亲怒吼着：‘既然你不能把出身与将来的成就用来为纯血的荣誉和光辉服务，那麽我和你的母亲甘心吃苦受累把你送到霍格沃茨还有甚麽用处呢？！’他甚至想把哥哥转到其他学校去。”麦克米伦苦涩地笑着道，“我当时几乎快握不住叉子，那时起我就极度担忧，甚至想告诉母亲我不想来霍格沃茨。”
这种父母的思维，也并不少见。
“然而，你还是来了。”
“不然呢？”他叹了口气却又有些开心地看着我，“当我真正踏入斯莱特林的休息室，真正在斯莱特林生活开始，我才发现这里不完全是我想象的那样。至少我的父亲一边骂骂咧咧——哦，抱歉，他只是……措辞有些严厉地表示对你某些想法或做法的担忧。但请相信我，他是非常赞成我和你愉快相处的。特别是，我们都非常感激你在很多地方给予我的无私帮助。”
有这事？中二少年表示完全没印象。还是说，某些不经意的举动在你们麦克米伦家看来是这样？啧啧，这强大的脑补能力。当然，朕其实还是偷懒借鉴了上辈子的某些经验取巧罢了。
还好麦克米伦少年没打算就此深入解释，他只是垂下头来轻声道：“当你出了意外生死不明时，我的父亲曾感叹有些事情终究不可避免。这可能也在某些程度上，坚定了当战争开始后他进行某些选择的决心。”
我一时有些难以快速彻底地分析这些话语。它们仿佛从是沉沉夜色中涌出，又好像是自他苦苦压抑的内心阴暗处漫溢，就这样无序地漂浮在半空，上上下下有些怪异的不真实感：“艾伦，我很遗憾……你的家族，显然押错了宝。”
“是的。”他苦笑起来，话音都有些发颤，“但那个时候，我没有话语权！甚至，不瞒你说，我是家里唯一一个反对跟随那个人脚步的人！可是，可是——”
我安静地等待了一阵，直到麦克米伦情绪恢复正常才轻声道：“我知道你一直有些话想对我说，我相信不止是单纯期待我能在某些方面给予我力所能及的帮助。”
“赛尔温。”他叹息着吐出了这个名字。
“芙拉尔的事，我一直不太明白。”既然他主动提出，那中二少年也就不再隐瞒想了解这个的意图，“她家绑上伏地魔战车的理由也许和大部分斯莱特林世家相同，但她本人……至少我认识她的四年里完全没感觉到她有这方面的倾向。”
“被家族牵连不是麽？”麦克米伦给了我一个含义丰富的眼神。
“好了，一个在学校就读的女孩子究竟是要做了甚麽惊天动地的大事才会在战争时期就被魔法部抓捕？”我斜了他一眼。
卖安利、散发小广告、站队摇旗呐喊这种事儿可达不到如此级别的待遇。至于洗脑传销？开玩笑！那时候老蜜蜂、麦格教授这些坚定的凤凰社骨干可都还在呢。
“我也不知道。”麦克米伦这样说。
“是不知道，还是不太清楚？”我微笑着注视他。
他注视我良久，露出个极浅的笑：“我听说，拉阳副主席你打算毕业后去圣芒戈？”
“是有这个打算。”
“那麽，我确实不太清楚。”他爽快地肯定了一个选项。
“谁清楚？”
“那件闹得沸沸扬扬的案件发生前，赛尔温学姐一度和格林格拉斯家的小姐走的很近。”他毫不犹豫地补充道，“小的那一位。”
我脚步一顿：“格林格拉斯家的立场，似乎经过了战争的检验。”
“中立并不像人们恶意揣测的那样无所作为或毫无能力不是麽？”他苦笑道，“以前的二三流家族现在可是名正言顺地迈上一个新的历史台阶。”
我心底了然地颔首：“我不太方便离校，至少在毕业实习开始之前。但显然拖到明年复活节假期之后不太有效率不是麽？”
他立刻努力抑制着激动地望向我：“是，是的我明白。”
“看来我得租用一只学校的猫头鹰了。”给他身上拍个隐身咒，我与他并肩返回城堡，“毕竟我的奥尔菲斯太显眼。”
他低低地笑了，同时悄声道：“有些女孩儿间的秘密，也许淑女们才更清楚。当然，作为一个绅士，不太方便去刺探甚麽。”
我当然知道蛇院的孩子都不简单，看起来只会讨论教授颜值与新一季裙子花边的女巫们更是如此。
一年级刚开始时赛尔温不见得和我关系多好。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中二少年抱持着上辈子的老观念，知道她的家族最终会跟着老蛇脸“举大计”，所以有意识的回避了。当莉莉娅·托比奥斯与妥拉尔多·克鲁维受某位当时六年级的女级长暗示跟朕过不去时，她和大部分人一样选择了作壁上观。这很正常，完全符合一条一年级小蛇的选择。之后关系的缓和也是因为第一堂飞行课上，与中二少年有过一次紧急救援的通力合作罢了。
至于同年的其他小蛇，她谨慎地维持在蛇院特有的不远不近的尺度。在凭借个人实力与小部分家族影响力稳稳站定在一年级的权力圈中心后，她也并没有在明面上表示远近亲疏。特别是在姑娘堆里，就中二少年粗枝大叶的观察来看只能说一般，非常一般。甚至我只是隐隐觉得她和克瑞秋·布尔斯特罗德以及艾格尼丝·布罗德两位一直不太对付——哦，忘了说，她们唯一一次明确的意见相同，是在赞美某位夸夸其谈的真·小说家·洛哈特。
今早不期而至的，有三个人。
艾伦·麦克米伦显然也猜到了我正在回忆这些，于是他给了我一个隐晦的建议：
作者有话要说： “听说，托比奥斯小姐今年转学去了布斯巴顿。”
我无声地笑了：“谢了，艾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