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心致志往羊皮纸上画魔法阵显然是个打发等待时间的好办法。
“老实说教授, 我始终不觉得现在还有继续学习斯托平克阵的必要性。”
老工蜂，哦不，是格林德沃教授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这不应该是出自一个魔法阵世家孩子之口的荒谬言辞！”
“魔法增幅，还有点儿不大不小的副作用。毕竟它的绘制要用到帕里奇变形草不是麽？”我耸耸肩继续手上的工作，“魔咒显然更方便。当然, 也更安全。”
“愚蠢的小崽子, 你难道不知道魔咒数量正是为了帮助那些脑容量欠佳、魔力不足、或者控制能力低下的蠢货才会呈几何倍数的增加麽？”
“那你打算甚麽时候去和弗立维教授决斗？”我不太真诚地看他一眼, “因为你正在试图侮辱他的专业。”
老工蜂翻个白眼抢过了我手上画好一半的羊皮纸：“行了, 这样就可以。那些蠢货们总得学着点儿自己完成。”
“古代魔文的基础太差是不是？唉请原谅我不得不替我的同学们解释，在霍格沃茨魔文课真的只是一门三年级之后才开设的选修课。而且不幸的是，出于大众的误解选它的人一直不太多。”我认命地拿过另一张羊皮纸开始画新的，“好吧, 别多心教授, 不如换个友善点儿的话题。我这个助教的工资是你发？”
“一周只有一次、全校范围计算也只有十二个人的课程, 你居然恬不知耻地指望有工资？”
“我好歹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养家糊口不是件容易事儿。”
老工蜂以一道貌似失控的火焰熊熊烧掉了我手上这张才起头的羊皮纸作为回答。
梅林的胡子！简单粗暴难道是黑魔王的基本选拔标准麽？
“好吧，既然只有十二个人就别这麽挑剔。不过这样来看, 你的老情人也挺吝啬的。”我同情地再看了他一眼，“别告诉我，你同时教着D.A和这门课, 还是只有一份工资。”
老工蜂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经默默说明一切。
“挺好，反正你也不差钱。”我更同情地颔首，“就当锻炼一下某些教学能力。以及，更接近心上人的最佳距离之类。”
他气恼地再此碳化了我手上这份压根儿还没开始画的羊皮纸：“行了行了小少爷, 你的工资我会给的！”
真的不是金加隆的事儿好麽。当然，你一定要给我也不好意思拒绝是不是？
“老实说，你要真图方（bian）便（yi），德姆斯特朗的小伙伴是很好的选择。”我半调侃地建议道。
老工蜂一脸嘲弄：“不如索性叫了改头换面的圣徒一起来，像个舞台剧或歌剧那样绘声绘色昭告天下我们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是不是？”
“在你把巫师界众人吓死之前，老蜜蜂会当机立断大义灭亲的。”我毫不犹豫笑出声来，“已经来了一个黑魔王，还打算引进一帮徒子徒孙麽？就算他不采取行动，保守的日不落巫师界舆论也会让他焦头烂额。”
“先前的战争是最特殊的场合，人民的忍耐力会随情势变化而惊人地上升与下降。而现在，人群渴望的是医治、修复与重生。”他感慨地叹息着，“过去的过去，过去只会过去。”
这麽哲学你会毁人设的，第一代黑魔王。
“话是那麽说。但甚麽都不做就连‘现在’及‘将来’都只会沦为‘过去’。”我拿过一叠教学准备用的羊皮纸来继续画，“也许我们都该为罪为义自己催逼自己提高效率。”
“某些事又不能勉强。”他显然明白中二少年指代甚麽。
“那说得简单些，就算你和他魔力很强活个一百多两百岁并不困难，但你真的早不是十六岁了。”
“这样肆无忌惮嘲弄一个老人家的年轻孩子最讨厌了。”
“哦教授，这有甚麽好自卑的？你完全可以将你伟大传奇的经历和丰富多彩的人生阅历统统用来为巫师的荣誉与光辉服务啊。”
格林德沃哭笑不得地看着我：“我想我明白为甚麽斯内普总是惦记着拍打你的后脑勺了。”
我警惕地眯起眼睛看他，他摆了摆手才道：“我不会那麽做。放心吧，我有自知之明。即使你现在对我和颜悦色，也不代表你有多喜欢或者认同我。”
我换了张羊皮纸：“哦？”
“你当年找我无非是希望寻找你母亲一事的真相——再次为这不幸的事故致歉，即使这确实与我无关——以及，你希望我帮助他。但显然你也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另一个人。”他坐到我旁边，也飘过羽毛笔开始画，“我一度以为你更喜欢那位小救世主来着。”
我手一抖差点儿画废了手上这张：“惊人的观察力，呵·呵！”
“老实说，你确实是个奇怪的孩子。你一年又一年的地沉浸在各种与你年龄完全不符的学问研究中，像个垂暮之年的老头子一样用各样繁琐工作消耗自己的精力。更别说你还格外亲睐沉浸在别人无法窥探的沉思默想里耗费本就为数不多的心力——老实说，我确实看不出来这有甚麽必要。”喋喋不休的老工蜂看着我，“你从最初就表现出对纯血、混血、麻瓜之类划分漠不关心的态度，即使不断在攫取金加隆的同时，也是一脸对社会地位或者物质财富满不在乎的样子。”
格林德沃为这一段话做了如下注脚：“显然对你来说，‘世家贵族’绝不是甚麽吸引人的东西——除非他们的后代能够不同凡响。”
“这可真是，叫我脸红的评价。”我耸了耸肩，“到现在仍然坚持这个结论吗？”
“不然呢？”他左手转悠着那根著名的魔杖，右手继续在羊皮纸上画魔法阵的雏形构图，“反正我也只在这里待到本学期结束。想来大概有生之年不会再见到你，而此前一系列合作还挺愉快的不是麽？”
“其实我找你是希望你把某只讨人嫌的老蜜蜂捉走，如今似乎只能祈求梅林在你离开时至少能顺利把那蜜蜂一起带走了。”
“这个显然很困难。”他大笑起来，“他现在可算是我上司，不开除我叫我立马滚蛋，已经足够我偷笑的了。”
“这麽大方明理，大概能继续维持知交好友一百年不动摇。”
“好友？算了吧，这个职位责任重大，我老了。”他慢悠悠道，“他有事我就帮一把。帮不到是因为我能力有限做不到，并非同他没有交情或是交恶。他不找我自然有他的难处，不见得就是我毫无利用价值。”
“说得好听。”我毫不留情揭穿他，“假如我没去找你，有多大几率你仍然在那个破石头监狱里等着？”
格林德沃瞬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我唯一能看出的是一点点寂寞与无奈。
人生百味中最可怕的一个是甚麽？
等等等等。
等长大成人，等入学分院，等成名赚钱，等猫头鹰等双面镜，等那个人来。
我杵着下巴看他不再年轻的脸，心想这个人不知花了一生的多少年月在“等”上面。等的感觉这样难受，非一般人能承担。
“觉得我很不聪明？”他声音有些干涩。
“哦，是有那麽一些聪明人，‘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总之让人等他好了，他才不肯屈尊。”
格林德沃将魔杖放到一边：“我有些时候也会思考，这种等待值不值得。”
“很渺茫是不是？不知道来不来，十分被动。”我叹了口气，“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大人物根本不屑独自忍耐。你也绝不可能是因为受了贿赂或被迫如此，那麽唯一的解释就是，你真爱他。”
“我记得最开始你似乎坚持认为，我是等得太久，不得不继续等下去。”
“我现在也这麽认为。”我扫了眼那根魔杖，“投资这麽多，不等到底的话，牺牲更大。”
“不想劝我仔细想想会不会等错了？”
“梅林的胡子！你的属下肯定一早就干过这种事了。而你自囚的那些年月，想必也早就翻来覆去仔细揣摩过。”我笑出声来，随后又立刻收敛正色道，“但我挺佩服你。毕竟也可如此假设：不等，更是一点希望也没有。这种抛开一切的疯狂举动，确实需要很决绝的性情才干得出来，并持之以恒百折不挠地坚持下去。”
“但你把我拖了出来。”
“别把我说的那位伟大。不过是因为现在的我，哦不，是那时的我受了些触动，深觉理论纠结在脑子里有害无益，不如出来重新坐下洗牌。生命有限，豁达有益。要干甚麽立刻动手，免得死了也毫无价值。”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你似乎在预言或是回忆某些曾经发生过的事。”
对我灵魂状况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老工蜂会这样想也很正常，但中二少年不打算就此深入研讨：“只是在某些层面上必须感谢你罢了，不管你信不信。毕竟你现身说法告诉我，真正爱一个人应该先管好自己。学好本事锻炼身体，心灵健康三观正确，最好再英俊潇洒幽默风趣。等一切准备就绪，再去爱人。虽然说施比受有福，也得有余力‘施’。否则就是个大写的‘不自量力’，害人害己。”
我看着他那张目前认可称为英俊的脸庞轻声道：“年轻时，最好不要遇见太惊艳的少年人。”
他颇有些无奈地叹息着看我：“这个年纪就说出这种话来，我果然还是该回纽蒙迦德去。”
“行了，高塔里的公主殿下。”我翻个白眼，“我只是感慨你们又不是不爱，走过那麽多沧桑岁月，终究还是不了了之麽？真是感谢梅林！自私狭隘的我如此热爱生命。”
格林德沃却有些尴尬：“显然只有孩子才会把爱或不爱放在首位。”
“所以你也可以年轻点儿。”
“免了。”他将魔杖收回袖子里，“最近一个礼拜你总有些心不在焉。”
“我所有科目论文都是O。”我恶劣地挑眉，“包括占卜。”
“继续自欺欺人吧。”他翻个白眼，“记得下次课提前五分钟到，履行你助教的职责。”
在我告辞退出时，他在我身后慢悠悠道：“只会说别人的，坏心眼的小混球。”
在通向四楼的楼梯上，我看到了正带领今年新生走向魔咒课教室的铂金小少爷。
那一脑袋灿烂的头发没有用发胶固定，随着他矜贵的步伐行走微微晃动，与他华美的袍子构成了无懈可击的弧线。右手指尖从袖口露出一点，可以想象紧握着那根可爱的山楂木魔杖。他的左手牵着个同他一样闪闪发光的蛇院一年级小姑娘，此刻他正罕见地耐心回答着她的问题。
——马尔福，重视家人。
烟雾缭绕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身着得体西装的那个男人站在妻子和儿子的身边，直接扣到尖细下巴处的雕花纽扣遮住了他的喉结。杂乱的站台上人来人往，交错的时光里那个曾经的少年已经蜕变成了一个体面的绅士。有些遥远的距离令人无从判断他内心快乐与否，但即将迈向中年的他有个与他相似的儿子。完全继承了他模样的小男孩正努力掩饰着惴惴不安的雀跃心情，憧憬着未来七年的霍格沃茨魔法生涯。
端庄美好的母亲热烈地拥抱着即将离别的儿子，不停诉说着安慰的话，并亲吻那头绚丽的铂金发。而那位父亲，安静地站在一旁，所有的温情都盛放在他那双灰色的眼眸里。
斯科皮……
我叹了口气。
“父亲？”一双温暖的小手握住了我的袍角。
“哦嗨厄尔庇斯。”我定定神露出个笑来，“你怎麽过来了？”
我的小女儿歪着头眨眼：“是爸爸看到你。”
我抬起眼，看到那个仍然年轻美好的小少爷站在三四楼阶梯转角处倨傲地仰着下巴：“德拉科。”
他挑了挑眉：“即使如今的霍格沃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太平，但这麽毫无防备的发呆真的好麽？蠢秃鹰！”
“所以你居然是盯着那楼梯间的窗户在发呆麽父亲？”厄尔庇斯眨着与我相同颜色的黑眼睛，“我得说你看起来一脸严肃深沉，我还以为你是看到黑湖里的大章鱼跑出来了呢！”
“别这麽刻薄我的小宝贝。”我把她抱起来往上走，“魔咒课如何？”
“弗立维教授很有趣，也会给我好多加分。”她圈着我的脖子不满地噘嘴，“如果他不再说‘哦哦当年迪厄多内先生可以更快做到这个！’就更好了。我不想讨厌他，因为他看起来很喜欢你不是麽，父亲。”
“你的父亲简直是‘教授杀手’。不过书呆子也就这点儿用处了。”她的“母亲”环着手臂示意我把这位小公主放下来自己走，“厄尔庇斯，在学校等一切公众场合，你得记住自己是个马尔福。”
“她也是个迪厄多内。”我抚摸了她的头顶，“好了德拉科，你下节应该是变形课。别让麦格教授久等。”
他假笑着撇我一眼，却在袍子下拉住了我的手：“怎麽，大发慈悲的男学生会副主席打算回忆一下当年充当保护人的美好时光？”
“哦对父亲！我记得爸爸跟我说过，当年他的新生保护人是你！”
“没错小南瓜。”坏脾气的小少爷掐了我一下，“可他总是跑去找跟我同年的某个圣人破特！”
“就是绿眼睛的那个格兰芬多救世主？”
“没错，挺像腌过的蛤.蟆不是麽？”
我头疼地拉着他俩加快脚步去魔咒课的教室：“行行好善良的马尔福们，嘴巴这麽刻薄会嫁不出去的。”
“诶？可爸爸不是嫁给你了麽父亲？”
“哦，我可没打算答应那不成体统莫名其妙的求婚。”尖细下巴的小少爷哼了一声。
“诶呀，所以你确实没嫁出去。”
“混蛋！我可是个马尔福！为甚麽不是你的父亲嫁给我？！”
“哦，那你求婚了麽？”
“——厄尔庇斯！”
“是我，爸爸。”
“蠢秃鹰！快来看看你的好女儿！”灿烂头发的少年愤怒地扭脸冲我低吼，“她就是这麽跟她爸爸说话的！”
我忍不住笑起来，将这位狂怒的小少爷拉进怀里。在他更加恼怒之前举起袖子遮住我们的脸，快速而温柔地堵住了他的嘴。
人来人往的走廊上表演当众亲热可不是中二少年的行为模式和审美取向，只是这个瞬间，蠢秃鹰突然觉得那漫长年月的等待自有其价值。
太年轻时候遇到过的那个太过惊艳的少年，严格来说他的引人注目用“惊艳”这个词尚不足以描绘。他前面走着的是不能掩盖的美丽，两边伴随着本质为天真的傲慢与娇气，后面跟随着的却又是纯粹的虚荣与自尊。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切融合交汇成为一种别样的纯粹，点亮了中二少年选择的这条离经叛道的路，并使这条路上发生的一切都自然而然，不可避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