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二少年没来HP世界前, 那个时空的小说或影视剧中,往往会有某个倒霉的家伙时运不济。走起背字来十分晦气,不多久就得蓬头垢面胡子拉渣,一脸沧桑唏嘘异常。说不得还会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猛地天降大雨淋得身心全湿, 看得观众跟着心酸不已。
感觉如何?不喜欢?唉, 无所谓啦, 套路罢了。不狗血不煽情, 那些东西怎麽能叫观众心甘情愿掏出软妹币买下一场又一场的剧情。心思意念里的小小期待,无非是坐等峰回路转,看这个家伙最终怎麽作死自己,又或是怎麽逆转命运重登巅峰。
但在现实里, 有必要非得这样麽?
冰山露出的永远不过是尖端那一角, 生活里的惊涛骇浪也没必要表演给外人看。特别是干嘛非得放浪形骸, 用全副身心表演失魂落魄给无关痛痒的陌生人看热闹?
简直亲者痛,仇者快。
于是中二少年在圣诞节假期返校的前一天,特别纵容自己——踏足久不亲临的外祖家, 在一群已不太熟悉的女性长辈关爱下买了整整三箱袍子。再把长长不少的头发剪个清爽,刮掉胡子系上领带,镜子里的小毒蛇今天也不会给斯莱特林丢脸。
老蛇脸复活了麽?巫师界被麻瓜发现入侵了麽?这个世界崩溃了麽?
统统没有。
既然没有, 诸如抱怨、诉苦、解释、发牢骚之类,也大可不必。
我在此间还有父亲,还有女儿,有甚麽资格说自己苦不堪言, 哪里来的那麽大脸说伤心憔悴。
退一万步说,也不过就是失恋。
至少比起上辈子的踯躅徘徊,这辈子无非算是虎头蛇尾罢了。
在适当的时候退出,好歹能留个高贵的背影是不是?
但甚麽时候是适当的时候?真要抽身而退,不会难舍难离麽。
我没有答案。
因为这一个月我很忙。
忙着做好最坏打算,忙着等待某个答案。忙到一定程度,就不必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和床铺,心绞痛成一条细线绷起来勒住全幅肝肠。
当一个月之期到来的前一天,奥尔菲斯追着的某只金雕带来了一个盒子。
抚摸着那黑色的丝绒,冰凉柔滑,小小的形状,一度关着中二少年这辈子最美好最大胆的梦。
那麽,就继续关着好了。
我没有打开,只是将它放在那间有两个人同住过好几年的寝室架子上。
合上门,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叫醒贪睡的火柴蛇。
应当是最后一次走过那阴暗的地下旋梯,经过洒满阳光的城堡走廊,仰望着高耸的天文塔,穿过绿意盎然的草药温室。在众人都有课的这个午后三点,放出奥尔菲斯带给厄尔庇斯一封信,我一派从容镇定地迈出了霍格沃茨的大门。
如同我来的时候。
不,还是有不同。至少来的时候,心肝脾肺肾完好无损,如今的中二少年,五劳七伤。
治愈身体与治愈灵魂相比,后者显然难度更大。
对于这个时空的高智慧生命而言,灵魂往往带着无尽的神秘色彩。无法描绘无法假设,就此衍生无数揣测。但大部分人都不怀疑,它饱含着常人穷尽一生都难以体会的智慧内涵,它蕴藏着凡人耗费一世都不能彻底开发的潜能。
它是鲜活的,感性的;又是冷静的,理性的。变化多端,细致又宏大。仿佛明了生命的一切阶段状态,同时缅怀过往与展望未来。
就时间这一同样有趣的存在而言,灵魂的感受也许和纯理论的认知有所不同。无论是古代的水钟日冕,抑或如今的钟表时针,无非都是将如永恒流动泉源的时间以精密的刻度进行划分,从而确定灵魂所在的时间维度罢了。
而过去,就是过去。并不需要感伤,或是无尽的缅怀。因为灵魂,说不定已经远远飞跃了那一刻,剩下的,也许仅是身体与心的恋恋不舍。
没必要纠结对错。无论是“仰观宇宙之大游目骋怀,信可乐也”,又或是“子在川上,逝者如斯夫”,都不过是灵魂某个瞬间的感触罢了。
但灵魂的痛楚,并不会随时间流逝而消散,它只会深沉的潜藏,直到——
被肉眼可见、鼻翼可闻、指尖可触及的钝重伤痛取代。
看着两块破木板勉强拼成的简陋病床上情况终于暂时稳定下来的博赞加,我擦了一下额上的汗水,对着倒塌了一半墙的病房大声道:“克洛蒂尔,克洛蒂尔小姐在哪里?我需要更多——”
“没有更多,最后一箱。”一位穿着满是血液层叠污渍、勉强还能看出是护士服的年轻姑娘出现,她将一个药箱递到我手里,“迪厄多内医生你可怜的克洛蒂尔尽力了。”
“十分感谢,克洛蒂尔。”我挑出了几种药物,“去看看其他——”
不等她回答,隔壁几间残破得都不能称为病房的屋子里传来喊声:“迪厄多内医生,马西的心跳停止,按压无效!”
“该死的没有电。”克洛蒂尔喃喃咒骂着。
我刚往那边迈出一步,就听到另一侧在大喊:“迪厄多内医生现在有空是麽?纳西福左腿截肢处感染引发高烧已经两天没退!凯特沃玛一直头痛呕吐、且伴有癫痫发作,怀疑脑部积水!”
“这边迪厄多内先生!雅克马再度休克!”
“好吧,我的好姑娘,可能你得先去看看巴赫医生是否已经结束手术。”我深吸口气拿起药箱奔到其他屋子,迅速将部分药品分给眼巴巴等待着的其余几位同事。
“上帝啊!医生,刚刚门口又送来了至少二十个伤患!”红棕色头发的克洛蒂尔小姐跑进跑出一头大汗。
“班吉的办事处还是没有回复?”我一边拉好有些松脱下滑的口罩一边向外走。
“显然是的。但我们这里已经——”她沮丧又挫败地握紧了拳头。
“无论如何,克洛蒂尔小姐,我想你已经让罗斯特克利小姐与赫兹先生把他们按伤情严重程度分好了对麽?”
“是的,这边医生——”这位来自西班牙的姑娘说英语时总会不自觉地带上点儿俏皮的腔调,但现在她说得又快又急,拉着我就往外走,“最小的一个孩子才一岁、人群里还有一个孕妇!!这伙丧心病狂的武装分子!”
“好了克洛蒂尔,现在可不是谴责战争不义的时候。”正路过的那个房间走出个瘦高的青年男人,他赤.裸着上身耸肩道,“别瞪我拉阳,我只是想确定下也许是我听错或者理解错误,我们——没药了?”
“巴赫先生,以你拥有过同姓杰出音乐家的血脉而言,你应当不存在听力障碍。”
“你能不嘲弄我这个哪怕一天麽?叫我迪姆,迪姆!”
“好吧,迪姆。说真的,如果你很想试试感染的滋味,就继续炫耀你的胸大肌好了。”
“作为这个队伍里唯二的德国人,拉阳你有点儿同胞的友爱行不行?”这个一头金发的小伙子将手上沾满血迹的手套脱下来扔掉,小跑着追上我,“走走走,看看有没有我能干的活儿。”
“哪怕我认识你已经超过两年,但这麽奔放的德国人永远令我惊奇。”我看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无比惋惜地再掏出一副干净的来戴上(“最后一副。”他这麽说),“塔栝罗木鲁西好了?”
“……我救不了他。就刚才——哦,上帝啊。”他英俊的脸立刻僵住,片刻后才低声道,“大概因为我没严格执行手术前必须彻底消毒的规定。”
我抿了抿唇:“不止是没有药,我们缺乏很多……这都不是你的错。”
他扭开头看着克洛蒂尔道:“所以请继续不遗余力的臭骂那些该死的家伙们吧!”
我摇头叹口气,率先掀起了准备室的帘子,迎向那浓重的血腥气。
再出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凌晨四点。
莽荒的大陆,一望无际的黄沙。寒凉的夜风,只有一两颗看似极近实则迢遥的星。
脚步声伴随着一根香烟出现在我面前,我摆了摆手:“不会。”
迪姆耸耸肩自己点燃了它吸一口:“几个?”
“一个。”我顿了顿才又道,“六个小时后,也许是全部。”
“我这边也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你的话来说,我们甚麽都没有了。而我们只能尽力,只有尽力。”
我环着手臂靠着断壁残垣墙端详头顶的夜空,迪姆轻声道:“加利利人哪,你们为甚麽站着望天呢?这离开你们被接升天的耶稣,你们见他怎样往天上去,他还要怎样来。”
“使徒行者一章十一节。”我也轻声道,“神爱世人是不是?若看到这样的惨状,怎麽会舍不得上十字架去承担他们的忧患与痛苦。”
“你这个乱七八糟的家伙。”迪姆喷笑出来,“不信就别乱说。”
我耸耸肩:“没问题,我尊重你的信仰。”
“其实我们已很幸运。你也知道前两年在阿富汗,我们损失了三十多位同事。”他喃喃道,“真好我一直没遇到甚麽危险,我的神看顾他的子民。”说着他又高兴起来,冲我十分得意地笑,“而你也是个幸运的家伙。至少你来这儿之后一次也没遇上流弹误中。”
我弯了弯唇角。麻瓜驱逐咒或者混淆咒,一个巫师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前提下至少能做到让武装分子的弹头不要命中我在的医院。
它真的已经足够破了。
但我也不能在麻瓜面前无中生有变出药品来,更不能使用麻瓜体质不太适用的魔药。
“说真的拉阳,我——我可以代表大家询问你一些私人问题麽?”
“我可不觉得这麽繁重的工作还会让你们有心思八卦。”
“喂,我们英俊的迪厄多内医生,请别剥夺我们为数不多的乐趣了。”
我挑了挑眉:“好吧,但我应当有不回答的权利对吧?”
“嗨别这麽坏心眼,先生!”
“好吧绅士,说来听听。”
“你真的是那个迪厄多内家的孩子?”迪姆的眼中满是好奇,见我居然颔首他震惊得退后了两步,“上帝啊!作为迪厄多内家唯一的继承人,你为甚麽会选择参加MSF?哦不,是你那在福布斯榜上有名的老爸居然同意你参加!我没记错的话,你在来这儿之前已经在塞拉利昂服务了九个月!”
“同一块大陆,西非到这里并不远。”
“别避重就轻。”他狠狠吸了口烟走回我身边一般靠墙。
“世界那麽大,我想去看看。”
“呸!”
“好吧,坐在干净整齐的办公室里写病历,或是站在器械冰凉的手术台前闻消毒水?”我垂目扫过破败干涸的地面,“你的神岂不是说,有病的人才需要医生麽?”
这个年轻小伙子爽朗地笑了,却又愁苦地摸出烟盒叹息:“最后一根,唉。”
“信徒可以吸烟麽?”
“这是我的软弱。”他格外正经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戏谑的光,“神恐怕我因所得的启示甚大,就过于自高,所以有一根刺加在我**上,就是撒但的差役,要攻击我,免得我过于自高。”
我忍不住笑:“行行好先生,保罗对哥林多人所说的话可以这样用麽?”
“老朋友,好先生,别拆穿我。”他笑了一声又收敛神情,很是落寞地盯着指尖的香烟,“**的软弱,才更盼望有神。”
我看着被风吹散的烟雾:“班吉的联络处现在大概也很混乱,我们指望不上更多。”
“还能坚持多久呢?”他叹了口气,“比起无休止的硝烟炮火,彻底没药才是让医生发疯的根源。”
“大卫不是唱过麽?”我凝视着夜空,“我的心哪,你当默默无声,专等候神,因为我的盼望是从他而来。”
“喂喂,你这个不信的家伙怎麽可以比我还熟悉——不过,唉,大卫从前所唱的‘我因呼求困乏,喉咙发干;我因等候神,眼睛失明’,如今我算是明白了。”
我俩就这麽安静地沉默了一阵子,直到一点白色的甚麽划开漆黑的夜色闪电般飞驰而来——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嘶鸣。
“诶?!那是甚麽?”迪姆惊诧得烟都掉在地上。
我微笑着伸出手臂:“介绍一下,奥尔菲斯。”
大白鸟傲慢地抬头挺胸瞥了他一眼,咕噜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这是,白头海雕?!”迪姆瞪圆双眼看着那秃鹰停在我手臂上收拢翅膀,“你从哪儿弄来这麽个大家伙?而且为甚麽之前一直都没见过!”
“既然被你看见了也就没办法了。”我抚摸着它的背羽,勾起唇角挑眉道,“来,想知道秘密就得做好准备,要选择把灵魂卖给魔鬼麽?”
“你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他翻个白眼转身走了,“养只鸟能干嘛呢?替你抓鱼麽——”
在他身后的我施了个轻柔而细微的无声咒,小小地篡改了一下他部分记忆。
抱歉呐,迪姆。
毕竟我很难在这种情况下解释清楚这一堆救命药品的来源。
作者有话要说: 唉,看样子,在这里也不能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