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愚蠢的麻瓜’, 一个神秘女郎疑似某知名家族的私生女……小迪厄多内先生,或许你也赞同很有必要向你茫然的老父亲解释一下最近某些令人不太愉悦的传言。关于,迪厄多内家继承人的新欢。”
金发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澍茨·德·迪厄多内先生端坐书桌前,这样说时似乎只是无意中念出了眼前那份《德意志明兴晨报》头条的某几个词。他的手边还有一份当天的《预言家日报》——两种不同的文字写着差不多的意思。
“……完全没有那个必要,父亲, ”我镇定自若地递给他一杯红茶, 赶开奥尔菲斯那蠢鸟——它在追咬送来再一封一如既往不懂事小伙伴八卦询问信的猫头鹰。
“哦?这坦然的姿态可真是太令人欣慰了。”澍茨先生面无表情示意我将杯子放下就好, “尽管此刻我无比真诚地希望自己可以像个普通父亲那样, 夸奖自己迟钝的儿子在快十年后终于鼓起勇气迈出离开上次恋爱风暴区的第一步,并且应当敦促这个没事找事总是想太多的儿子立刻展开追求行动,但很遗憾——我不能。”他蓝得发黑的双眼扫过我,“你以为你在做甚麽, 小迪厄多内先生——在你拒绝了与小龙的婚约之后?”
“睿智可敬的您一定不会相信我真的在追求迪姆·巴赫先生, 我们至多算作同事。牢不可破咒保证他不会泄露甚麽。”我有些许头疼地皱皱眉, “而且,拒绝德拉科的婚约?”
澍茨先生眯起了眼睛,充满压迫感地开始凝视我:“三天后的马尔福庄园, 我希望自己愚蠢的儿子还没忘记这个。”
“当然,父亲。总之,我没有开始约会或者追求甚麽人的打算。”我恭敬地欠欠身。
“若你身上现在穿的不是外出会客的着装会更有说服力的, 儿子。”
“哦请原谅,我今晨确实还有个约会。”
“那个麻瓜?”
“……我以为迪厄多内家不那麽在意这个。”
“那是两回事。”
“好吧父亲,我肯定我去见的那位是个纯血。”
“很好。而且仍旧是男性。”
“……唔。”
我的父亲澍茨先生端起了红茶杯子:“从你端庄的袍子和拘谨的领带选择来看,对方年纪也许不是很轻了。”
同样款式的澍茨爸爸你有甚麽资格挑剔我老气。
“事实上,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究竟多大年纪。”我认真回忆了一下,“但没关系,我不太在意这个。我们不是朋友。”
澍茨爸爸的手细微地摇晃了一下:“梅林的胡子!”
“哦这个请您放心,他绝对比梅林要年轻。”
“只要不是格林德沃,谁都好。”金发的澍茨爸爸喃喃道。
“请别担心尊贵的D先生,我想G先生会准时到的。鉴于他每次都非常准时——像个德国人那样精准。”柜台前的店主将一副沾满已发黑血迹的扑克牌放回匣子里收好,出来冲我弯着腰。
记忆中的光荣之手与蛋白石项链自然是不在了,墙上那些表情惊悚的面具也似乎少了几个。原本靠墙的黑色大橱柜如今换到了门侧,空出的位置堆满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铁制仪器。倒是对面架子正中的玻璃眼珠子还保持着上一次见时的盯人角度,与这店叫人不太舒服的诡秘气氛相得益彰。
从斗篷下缓缓扫过店里的陈设,我压低了声音带上刻意加重的本地口音:“值得恭喜,博金先生。显然不断扩大的对角巷并未让翻倒巷的生意受到冲击。”
“托您的福,D先生。”样貌仿佛完全没变的老博金抚摸着他垂到脸颊、油腻腻的头发,冲我谄媚地笑,“再次感谢您这些年来一直照顾小店的生意——无论是您购买或是寄卖的,都是好东西。至于整顿后的对角巷?哦,附近住的全是好邻居,像我这种小店才有更有生意不是麽?”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阳光越是光明灿烂,它的影子才更浓郁黝黑。这种含蓄隐晦、牵丝粘连的生意手腕,显然不是澍茨先生的风格。
“无论如何,如果在您的店里都找不到那种杨梅,其他地方也就不用看了。”
“十分抱歉,今年雨水过于旺盛,高品质的十分稀缺。”他自隔断屏风右侧的架子二层取下了一只小碟子,“也许您不介意换成具有同样守护功效的岑树叶?”
“来自维多利亚?”
“当然,澳洲东南。”老博金博克将那小碟子捧到我眼前,逗趣地挑眉道,“我还不至于用塞舌尔的同名首都来欺骗我的贵客。”
我没有伸手去接,只认真打量成色:“有年份再多一些的麽?”
“至多往前三年。”他抿了抿唇,“迪厄多内先生,你知道大部分魔药师都更倾向于使用新鲜的树叶。”
“但你是博金先生不是麽?”我笑着拢起袍子。
“啊,挑剔的D先生就算心情好也总是强人所难。”他满脸为难地将碟子放回去,神神秘秘另外递了一个盒子过来。
这次的颜色和气味才对嘛。
“那是他一贯的恶趣味,老博金。”
“哦,您来了,G先生。”老博金兴奋地冲他鞠个躬,从柜台下拿出个小箱子递给他,“幸不辱命,先生。”
我冲同样一身黑袍子从头遮到脚的人翻个白眼:“G先生,别把您的人设加到我身上。”
那人勾起唇角无声一笑,打开验货后极为满意地递过去一整袋金加隆:“合作愉快。”
“有赖您的照顾。”老博金先生点数着金币似乎无意间道,“说起来,最近很多人都来找些稀奇的东西。”
“比如?”黑袍子的男巫漫不经心将盒子收好随口问道。
“比如灿烂无比的某个大人物家。”老博金举起一枚金加隆对着光闭上了一只眼睛,“他家的小少爷几年前拿了一堆已经看不出是甚麽的灰烬来要求我修复——只因为据说那是我这里卖出的一个烛台。”
“哦——烛台?”整理着袍子的男巫不知想到甚麽瞟我一眼,“真是你这里卖出的?”
“我从来不曾‘卖出’那个烛台‘给他’。”老奸巨猾的店主嘿嘿一笑,“更何况,我这里并不承接修复业务。”
“不是因为修不好麽?”
“请别这麽揭穿我,好先生。”他耸耸肩收好钱袋,“不过昨天他又来了,想买一个我只听说过的东西——勒特泉。”
“……那听上去很有趣。”我将盒子收起来,同样递了袋金加隆过去。
“遗忘之泉,传说中冥府的特产之一。”这次博金先生没有点数,只是遗憾地看着我叹息,“可惜我没有。但满足客人的需要是我们开店人的本分,所以我将一个据说有同样功效的镜子卖给了他。”
“镜子?”
“偷取人记忆的镜子。”他谦恭地弯腰送我们离开,“其实遗忘咒不是更方便麽?”
走在这条阴森崎岖、岔道无数的巷子里,随处可见神态或凶恶或鬼祟的巫师。充斥着混乱、暴力与死亡交织的肮脏气息,**颓丧到来过一次就永生不忘。
“特意约我来这儿的意图太明显了,黑魔王先生。”我拉了拉斗篷的帽檐,将脸遮得更严实些。
“想太多的小家伙。”那个黑袍子男巫顺手给了我刚放倒的某个倒霉鬼一个消失咒,“不过是上次正好跟老博金提到你而已。”
“老博金?”我嗤笑一声,“想借他的口告诉我甚麽消息不妨直说。”
他耸耸肩:“没耐心的D先生,几年不见可否友善些?”
“似乎但凡当过‘黑魔王’的人总能激发我天性里的偏见,请见谅。”
“年纪越大越不可爱了。”
“谢谢啊。”
“没打算表扬你,小混账。”他摇头叹笑一声,“但看在这几年我们总算一直有联络的份上,彻底离开前至少说声再见才算有礼貌吧。”
“……八字没有一撇的事说来干嘛。”
“这几年貌似在麻瓜界任劳任怨当医生的你,一路也收集了不少东西吧。”他傲慢地哼了一声。
“圣徒组织一如既往叫人佩服。”我歪头斜他一眼,“还有甚麽是你们不知道的?”
“别岔开话题小子。作为替你一直看着某个小混蛋的交换,你偶尔也该告诉我一些实话。”
“有这闲工夫不如去追老蜜蜂啊。”我无所谓地转过岔道,“他也该退休了。”
“然后?扶持你的先生上位当校长麽。”
“我想他根本不屑那个位置。”我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他看中了卢顿那边的一栋房子。余生研究魔药比较适合高冷的他。”
“蜘蛛尾巷不要了?”
“狡兔三窟。更别提他可是蛇王。”
“看顾救世主的大任早已结束,整个人生完全可以重新开始。”
“说别人总是容易的,先生。”我格外宽容地微笑。
“可不是?”男巫眼角飘过一个方向,“不过你是不是误会了甚麽。有些事情也许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击倒对面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家伙:“哦?”
他轻松地将那家伙的两个同伙放倒:“你也知道报纸上说得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假的。”
“啊,我对他的花心也算有心理准备。至于真假我无力追究,更没有立场追究。”我将碍事的那几个巫师踢开,“如果被他们知道我和大名鼎鼎的第一代黑魔王一起出现在翻倒巷,不知道头条会怎麽写。”
“真是冷酷无情的家伙。”他拍了拍袍子,掸掉那事实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的儿子女儿和朋友们也都不管了麽?”
“朋友总有自己生活,谁会一辈子对朋友负责。而女儿……她愿意的话我会带她一起走。”我无声地笑了,“至于哈利?他不是快结婚了麽。”
“我们似乎刚讨论过报纸的不可信。救世主‘被恋爱’的几率也快成个记录了。”
“所以?”没有听到回答的我望着即将走到的巷口停住脚步,“他已完全成年,需要的也从不是我的教训而是支持。”
“我可真替某个铂金家族的少爷感到遗憾。”
“别让我发笑先生。”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确定你在说的是我认识的那一位小少爷?”
身边的男巫看了我好几眼才带着点儿不可思议的口吻道:“迪厄多内,你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请允许我提问,格林德沃先生何出此言?”
“礼貌隐藏的真实距离,柔和谦恭掩饰的倨傲——啧啧,一个斯莱特林是不是?不过你同时也迟钝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你没发现自己的逍遥是建立在大家对你极度放心的基础之上麽?”拉下袍子露出眼睛的老工蜂严肃地盯着我,“你知道一些事——甚至是所有的事,绝对比其他任何人知道的都多。从头到尾你表现得游刃有余胜券在握,你知道该笼络谁、疏远谁,你知道和某人如何交谈最有利,你也知道哪些人会值得信赖与保护。”
“这个描述对象听起来傲慢得不太令人愉快。”我推高了一点自己的斗篷好直视他,“但现在你们都应该发现,他其实没那麽全知全能,他真的——只是个普通人。”
“唯一的挫败后离去的意图太过明显。”他毫不留情指出这一点,“打算放弃这里的一切了麽?”
我抬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啊,有人说过我仿佛拥有一切,所以我不得不更小心翼翼做人。”
“事实上呢?”
“人最渴望的东西往往是得不到的。有时候甚至就在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失去。你或我,任何人在这种事情上都一样。谁不渴望一个温柔漂亮的伴侣?”我举起手晃了晃,“那双柔软白皙的手比我的小一个尺码,曾温暖又依恋地捧着我的脸。抚摸我的嘴唇,亲吻我的面颊,将我从头夸到脚或者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但想有甚麽用。”
“所以事实就是,当他提起我只有皱眉。”他深深叹息。
“别再皱眉,我走就是。”我同情地指着彼此道,“告诉那人及全世界,都是我的错。”
“宁死不肯说对方一句不是?”
“这好品质是向你学的。”
“我可毫不荣幸。”
“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最好留在书本里。道德品质过于崇高,或是十全十美的一个人,实在不知道该拿甚麽去配。天.朝有个词叫‘齐大非偶’,以及‘门当户对’。”
格林德沃苦笑:“可敬的自知之明。”
“没错。”我迈出小巷,“有些人仿佛本写坏了的小说。最开始占尽先机不落窠臼,叫人目眩神移充满好奇。他也免不得骄傲自大起来,昂着头跷着脚,以一种自以为睥睨苍生的姿态存活在每一个他以为颓败苍老的世界里。心里翻涌着无数意念计划,摩拳擦掌打算出演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颠覆剧情。”
“然后呢。想清楚,今天的对话我也许会一字不落地转告某位小少爷。”
“还有这必要?我连他的朋友都算不上,担不起这样客套礼貌的关心。”
“好吧,现在是我私人想听那个写坏了的主角然后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然后?自取其辱,自甘堕落,销声匿迹,没有然后。”